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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心寒


  

  我回宫的时候,小德子出来接的我。

  我拉拉他的手,“你没怎么样吧?”

  他笑笑,“我师傅从来不争宠不玩权,哪里有人要处理我来?”

  “话虽这么说,把你打发到北花园吹风或是打扫处舔地,你也能过?”

  他笑了笑,“姐姐放心,我既不去北花园吹风,也不去打扫处舔地,我是我师傅教出来的,我能蠢到哪儿去?”他凑近我耳朵,轻轻说:“师傅退的时候,让我拜了刘长喜作干爹,他给光绪爷梳头,是从储秀宫调过去的,西太后的人,谁敢把我怎么样?”

  “你同他亲近?”

  他撇撇嘴,“哪个大太监的干儿子干闺女不上百?我怎么亲近去?”

  “你现在在哪里?”

  “储秀宫。”

  “干什么?”

  他眨眨眼睛,“换果盒。”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瞧你得意的,我还以为是个上差。”顿了一会儿,我问:“疏桐去哪儿了。”

  他神情有些诡异,“听说也出宫了。”

  “还没到宫女子交接的日子,走得这样急做什么?国丧也不服?”

  他似乎想说又有些迟疑,我便拍拍他胳膊催他快说,他支支吾吾道:“你被打发到针线房以后,没几天就捅出了太监私运瓷器出宫的事,当时范督和壁吟姑姑都以为可以一举端掉皇上身边的西宫太监,不料还是漏了风声出去,最后只杖杀了一个小厮了事。自那以后,壁吟姑姑就知道弄错了人。”

  他停下脚步,靠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没端掉人还打草惊蛇,壁吟姑姑自然恨到不行,我送点心的时候亲耳听到过一回,她骂王镇南王八蛋贱胚子在她面前作戏骗了她。”

  “作戏?”我的心猛然一沉,细细回想起乞巧那天试鞋的画面,还有壁吟姑姑死前的晚上见到我说‘没想到不止一个’的话来。

  他还在接着说:“宫里面都传姑姑会找桐姑娘算账,恰巧东佛暴疾殁了,范督又被发配盛京有人说他秘杀于沈阳,壁吟姑姑一败涂地,桐姑娘也就在内务府销档出宫了。”

  “想销就销?”

  他跺了一下脚,“哎哟,我的傻姐姐,怪不得你不背黑锅谁背黑锅呢。她自然是有靠山的,要不然,她和谁通气儿,给谁报信去?”

  “行了,我明白了。我明白得透透的了。”

  他笑了笑,“你也别气,这不都回来了吗?我们俩还在一处,听他们说,西佛念着姐姐你呢,你就等着走运吧。“

  “如果不是太后慈悲饶我一命,我早就在慎刑司打脱人形喂狗去了吧。”我只觉得手脚止不住地发抖,双眼控制不住地落泪。

  小德子一下慌了,“瞧我这碎嘴,该打。”我几乎控制不住将要哭出声来,小德子一边轻轻拍我一边劝道:“好姐姐,你这么伤心做什么呢,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而且你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背了黑锅走的,那时候都没这么难过,怎么等到这时候才来伤心呢?”

  回到塌塌里,三河在里面指挥着什么,我一进去,和她见了个礼,她对我笑笑,“老佛爷也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你的方子奏了效,老佛爷还要赏你呢,以后别打地铺了,最西面的床铺就给你吧。”我低头谢过,她走到我身边,“玉琼现在不管你们四个官房了,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掌事儿的,我可要提前说明白了,你们谁在太后面前不懂规矩,到我手里,发配罚跪都没有,一经发现,打死不论。”她用眼睛四周环顾了一下:“都听明白了吗?”

  三日后我去参见西后的时候,乳妈刚刚服侍她用完人奶,正捧着玉嘴子出来。

  我跪在帘子外头,三河打帘子让我进去。

  我跪着爬进去,把头伏在地上。西后今日心情甚佳,说话不太严厉,只是庄重,道:“抬起头来。”

  我缓缓抬起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她虽不笑,但并没有板着脸,缓声说:“你的方子还挺管用,只是我用不惯牛乳。”

  我连忙磕头,“奴才死罪,老佛爷神仙之躯,理当享受人乳,哪能像凡胎俗子一样用畜生的乳汁呢。奴才卑贱,眼皮子又浅,求老佛爷恕罪。”

  “你的罪想必已经受过了,我今日叫你过来,是要赏你。”

  “奴才不敢。”

  “你治好了病该赏,没治好的该罚,没什么敢不敢的,想要什么,可以直说。”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整整考虑三天了。

  我扣着头,缓缓地滑下两行泪来,伏在地上沉声道:“求老佛爷赐奴才荜茇牛乳煎药。”

  西后似乎吃了一惊,顿了顿,笑问:“怎么,你也有这个毛病?”

  我摇头。

  她紧追着问:“你不要金银,也不要缎子,也没有病,要这个来做什么?”

  她语气似乎有些多疑,我连忙磕头,解释道:“回禀老佛爷,奴才额娘即是得这个泻疾不愈,脱水老掉(过世)的。”

  “你既然有方子,如何不医?”

  “荜茇尚不易得,牛乳下寒须长期饮用,家里拮据,凑不齐药医,便将病拖重了。”

  我不敢抬头,后背已经湿透了,半晌,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现在要来,还有什么用呢?”

  “回禀老佛爷,我听说泻疾老掉的人到了冥府里,脱了水没有人形,这个病也不会好,食不进子孙祭拜的香火,永远要遭受这灾磨。老佛爷是神仙在世,我不忍心额娘在阴间受苦,所以求老佛爷赐我神仙药一晚祭拜额娘,让我额娘沾染仙气,从此能脱离苦海去。”

  我一面说着,一度落泪哽咽,断断续续说完,她并没有打断。

  我背上的汗稍干,她沉吟一会,叹了口气:“难得你一片孝心。死者为大,下去让桑园的妈妈匀斛奶水给你入药吧。”

  “奴才谢老佛爷大恩”,我一边说着,撞地连磕三个响头。

  正要松口气,忽听她在上面幽幽说:“病死的人在下面还要医好了病才不受苦,要是至今还没有医病的方子可怎么办呢?”

  我立即听出来她是想起了得天花过世的儿子同治爷,心弦一紧,担心前功尽弃。

  沉吟片刻,我抬起头来,缓缓说道:“神仙眷顾的人已经在天上成仙,不会在阴曹地府遭罪。”

  她似乎很受宽慰,微笑了一下,露出罕见的慈祥,又侧了侧身,冲我一挥娟子:“下去,让她们给你倒杯茶喝吧。”

  这是过来参拜的格格、福晋们才有的待遇,我面上流露出大惊与惶恐,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晚上回到塌塌里,三河和玉琼带着人上夜去了。采薇过来用胳膊捅捅我,我便挪过去给她让了个地儿。她坐下,望着我望去的窗外的夜空,说:“难怪你那日那么心急,规矩也不管了,原来是这等子的伤心事。”我冲她苦笑了一下,她轻轻拉住我的手,“三河让御药房煎药了,明天小林子送过来,你找个空落的地儿烧点纸拜拜你额娘,啥也别想了,都过去了,你不也因祸得福了吗?”

  我微微点头,勉强挤出一点笑来。问她:“那天跟在玉琼后面的两个太监是谁?”

  她微锁着眉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以劝勉口气道:“你这是干什么?事情都过去了,既然进到这里来,谁没料想过挨顿板子,你心里揪抓着不放,于你自己有什么益处?”

  我笑了笑,“你告诉我,我以后在他们面前才能捏准了分寸啊。”

  她也笑了,“一个是储秀宫的首领,一个是体和殿的首领。”

  我不再说话,她还不放心,接着劝我:“忍忍就过去啦,平平安安放出去嫁人不好吗?谁在宫里没个挠心委屈的事情,都记在心里膈应着,那还活不活啦?”

  我冲她笑了笑,“你在储秀宫几年了?”

  她长呼一口气,望了望窗外:“伺候西佛八年啦。”我睁大了眼睛:“再熬两年就可以放出宫去了?”

  她欣慰笑笑:“我进来的时候,同治爷还在着,那时西后和东后一起住在长春宫里。爷亲政以后,每日晨昏二次给两后请安,后来同治爷宾天,光绪爷即位,西后就搬出来,还住到储秀宫里。她是眷恋着文宗皇帝的雨露之恩,自己又是在储秀宫生下同治爷的,光绪爷是入嗣给文宗皇帝的,算是西后的养子,一手抓三个皇帝,储秀宫里可以说算是有她的一切了。”

  我低着头,发愣地拨着自己的手指甲。她抬头冲我笑笑:“你还早着吧?”

  我说:“还早着,也有好几年了。”

  “趁着太后喜欢你,本本分分当差,以后赐个大赏放出宫去,说不定还给你指个几等侍卫的,要不了几年就发迹啦。”

  我笑笑:“瞧你说的。”

  过了一会我又问:“三河是给老佛爷敬烟的,玉琼平时是伺候哪儿的?”

  “她最厉害啦,她是负责给太后沐浴擦身子的女子的头儿,也管着司衾、司帐和司衣,以前也管着我们四个伺候官房的,其他的归三河管。”

  “说到三河,和我同一年进宫,怎么升得这么快?”

  采薇笑笑,往前压了压脖子,低声说:“老佛爷喜欢她,她阿玛虽是汉人,却是在安徽平捻匪的勇士,军功入旗,战死于固始县三河尖,”她往我身边凑了凑,嘴角掠过一抹讥诮:“这不就是她那个名字吗,她嘴巴会卖巧,又会管理人,靠一个名字博了老佛爷喜爱,听说后来又认了李莲英做干阿玛,从此就成了管事儿的,那个神气活现的。”她说着,捂着嘴吃吃不停地笑起来。

  我笑着白了她一眼,“快别笑成这三分痴相。”

  她突然停下来,想起来什么似的,冲我眨巴眨巴眼,低声道:“她还管着一件事。”

  “什么事?”

  “给宫里照相的洋人叫什么‘绿茶德’的,献给老佛爷一只金丝猴,这可是个灵猴,十分认人,只忠腻着老佛爷一个人,老佛爷爱得不得了,除了自己喂,只有三河能喂。“

  “我怎么没见过?”

  “养在东华门里,八个太监伺候着。每日奉茶坐更遛弯,只有新年节气里牵出来叫福晋格格们看一眼,哪能轻易叫你见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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