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现实有时候比梦还荒唐。
人从生出来起，就有三六九等之分的。
从遗传、家庭再到教育，方方面面都分得一清二楚。
通过翻阅谢教授书房里的那些书，谢语很早就懂得了这些事情。
这些隐形层级客观地存在于现实社会之中，决定了大多数人的一生，也反过来体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
尽管没有刻意观察过，谢语却一直觉得，庄逸唯一定是在很有底蕴的家庭中长大的。
庄逸唯平时表现出来的教养、风度，学习上的游刃有余，上课随手翻翻的闲书，甚至那些不经意提及的兴趣爱好……
他身上所有的细节都像草蛇灰线一般犬牙交错，在2006年的夏天终于有了一个交集。
谢语站在庄家大门外，看着庄逸唯顶着一头鸡窝似的发型，没睡醒似的，懒洋洋地朝大门走了过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开门，而是隔着门问道：“你怎么来了？有事儿吗？”
庄逸唯的头发像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剪了，刘海长长的遮住了大半额头，两个黑眼圈清晰可见，眼窝深陷，透着一丝阴郁。
谢语抬抬手里的包：“你好几天没上晚自习了，贺老师让我把自主招生的简章送给你，提醒你记得去参加夏令营。”
庄逸唯“哦”了一声，说道：“你拿走吧，我不想去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诶，你等一下！”谢语喊道。
庄逸唯应声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疑惑地看着她。
谢语指指身旁的万千千：“人有三急，能不能借你家厕所用一用？”
万千千：“……”
尽管非常鄙视谢语这种见色忘义的行为，万千千还是十分配合地捂住了肚子。
庄逸唯把门打开，示意二人进来。
“屋里有点乱。”庄逸唯指了个方向，“厕所在那边。”
万千千剜了一眼谢语，谢语憋着笑冲她使眼色，她便捂着肚子往那个方向去了。
庄逸唯也没有招待谢语坐下或喝水，而是自顾自地窝到了沙发上，捡起玻璃茶几上的游戏手柄，接着打游戏。
谢语环视了一眼庄逸唯家客厅，堆满了还没封好的纸箱，疑惑道：“你要搬家了啊？”
“恩。”庄逸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电视画面随着他的操作，又溅出了一堆绿色的液体。
谢语坐到一旁，也没有事干，只有看他打游戏了。
庄逸唯瞥了一眼谢语，她正盯着电视屏幕，显然还不太明白游戏是什么。
他已经把这个游戏反反复复玩过三遍了，连每一幕剧情的触发点都记得很清楚。
赶在下一波丧尸出来之前，庄逸唯把游戏手柄丢到一旁，随手抓过遥控器，把电视机关了。
又去冰箱拿了瓶矿泉水，放在谢语面前的桌上：“喝水。”
两人一时间找不到话说，只是静静地坐着。
“你家远不远？”庄逸唯突然开口问。
“不远，地铁半个小时就到了。”谢语有点惊讶，庄逸唯居然主动找话题了。
庄逸唯点点头：“那我待会送你回去。”
其实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了，也没有出门的理由。
送谢语回家，算是一个理由。
谢语低头喝了口水，没有拒绝。
万千千适时地出来了，举着手机道：“唐闹刚给我打电话了，叫我晚上一块去玩。谢谢，你去吗？”
“啊？”谢语一时之间都分不清这是万千千的借口还是真的，“我不去了吧……我一直不太喜欢去那些地方，太吵了。”
“那我让他先过来，开车把你送回家。”万千千说着，已经拨通了唐闹的手机。
唐闹几个月前刚满十八岁，就折腾着把驾照考了，从来没见他对哪门考试这么上过心，还一次就过了。
这不，成天开着他爸的车满南城乱窜。
“啊？不用了！”谢语连忙阻止了万千千。
谢语踌躇着，指了指瘫痪在沙发上的庄逸唯：“他刚刚说，送我回去。”
不知怎么的，万千千觉得谢语说这话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娇羞。
“那好吧，有事打我电话。”万千千叮嘱了谢语，转过头来冲庄逸唯道，“男神，我把谢谢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把她送进家门的呀。”
庄逸唯不发一语，只点了点头。
万千千走后，两人又陷入良久的沉默中。
谢语不知道怎么劝别人好好读书，这个人还是庄逸唯，尤其自己根本不清楚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开口都难，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踩到了雷区。
连一句最简单的“你怎么了呀？”都问不出口。
“走吧，吃饭去。”庄逸唯起身伸了个懒腰道。
“现在才下午三点……”
“是吗？我两天没吃了，刚刚突然觉得有点饿。”庄逸唯对着玻璃门，随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谢语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确实是瘦了。
不是高一那种个子长得太快的瘦，现在的庄逸唯，瘦得令谢语莫名的揪心。
庄逸唯浑然不觉，好不容易把头发抓得能见人了，回过头来冲谢语笑：“怎么样？能出门了吗？”
他把长长的刘海都撩上去了，露出一整张脸。
谢语回想起他平日的那些表情，得意、不屑、狡黠……都是好看干净的少年模样。
现在却这样的憔悴。
谢语神色如常，笑着说道：“不就吃个饭吗，难不成还能遇见你暗恋的对象？”
“暗恋的对象是遇不着了，但万一碰到情敌呢？”
“就你现在这个造型，情敌都认不出来你是庄逸唯。”
“嘿？”庄逸唯走过来，轻轻拍了谢语脑袋两下，“三天不见，胆子见长啊，就这么跟你庄老师说话？”
之前庄逸唯教谢语做物理题，就总是让她喊“庄老师”。
当然，庄逸唯的奸计没有得逞，谢语一次都没喊过。
谢语蹦的老远，一边扶正自己的马尾辫，一边气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动我头发！”
庄逸唯看着谢语气结的样子，突然心情好了一点。
出来的时间尚早，庄逸唯带着谢语在胡同巷子里七拐八拐，终于到了吃饭的地方。
是一间苍蝇小店，门口竖着一块招牌，上书“张姨馄饨”四个宋体字。
两人到了门口，一个中年阿姨模样的女人正专心致志地在门口洗一盆菜。
庄逸唯站到她面前，喊了一声“张姨”。
张姨抬起头来，见是庄逸唯：“小庄？你今天来的太早啦，都没什么人呀。”
庄逸唯摸摸鼻子：“没事，我带我同学来吃点东西。”
“那行，你自己招待哦。”张姨说完，低下头去接着洗菜。
谢语有点懵，还是跟着庄逸唯走了进去。
庄逸唯让谢语随便找张桌子坐坐，然后熟练地拿起门后的围裙套上，竟然钻进后面的厨房去了。
谢语不清楚庄逸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姨却进来了。
张姨看庄逸唯不在，凑到谢语旁边问道：“小姑娘，你这个同学是不是离家出走啦？”
“啊？”谢语简直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哎呀，我看他那么漂亮的一个小伙子，穿的也整整齐齐的，干嘛非要在我这里打工呢？所以就怀疑他是离家出走了，怕到时候人家父母找上门来，我不好交代的呀。”
“小姑娘，你看起来挺乖，告诉阿姨，他是不是离家出走啦？”
谢语更懵了，只是摇摇头道：“没有，他没离家出走。”
张姨有点儿惊讶，还是不信：“算了算了，你跟他是一路的，我也不问了！反正我只让他打一个月的工，再过几天就不关我的事了！”
说完扭身回去店门口，接着蹲着洗菜了。
正在这时候，庄逸唯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出来了。
他把碗放到谢语面前的时候，谢语无意间看到他修长的手指上，有几个水泡。
“你……”思忖良久，谢语终于开口问。
“我在这里打工，所以每天晚上都不去晚自习了。”几乎是同时开口。
庄逸唯解释的很坦然。
“刚刚张姨是不是问你我的事儿了？”庄逸唯饿了两天，吃相还是斯文。
谢语迟疑了一下，承认道：“恩，她问我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的不是我。”
谢语抬头看向庄逸唯，他自嘲地笑笑：“是我父母。”
“你没看报纸吗？我爸进去了，上个月判决书刚下来，诈骗、行贿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拢共判了三十年，外加没收全部涉案财产。”庄逸唯轻描淡写道，“我妈一时接受不了，跑了。”
“再过两天，法院就要把那房子查封了，所以我在这打工，挣点房租钱。”
谢语沉默了，她阅历有限，不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说些什么。
“生活所迫，没钱我就得饿死了。”庄逸唯端起碗喝了一口，“所以你回去告诉小贺，我连下个学期的学费都不一定交的上，不必对我那么上心。”
谢语知道，庄逸唯的坦然是他心底的最后一层防线。
他只是装作没有被影响到情绪的样子，就像讲别人家的事情一样，把所有事摊在桌面上，一条一条，叙述的清楚明白。
但如果他连这份坦然都懒得装下去了，那他就真的是崩溃了。
“你在这里多少钱一个月？”谢语突然发问。
“一天二十。”庄逸唯想了想，为了面子问题，多报了五块钱。
“一个月一千，你给我做家教，包吃包住。”由此可见，谢语其实对钱没什么概念。
庄逸唯抬头望向谢语，正对上她的眼睛，她一脸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要跟谢语这样面对面地坐着，讨论自己的价码。
跟谁都可以，就是跟谢语，他觉得怄得慌。
庄逸唯把碗一推：“不要。”
“为什么？”谢语急了。
“……那不成你家养的童养媳了？”庄逸唯别扭道。
谢语为了让庄逸唯放心，便认真承诺道：“没事儿，我看不上你。”
庄逸唯：“……不去了！”
“你不想考南城大学了吗？”谢语小声说道，“咱俩不都说好了吗？”
见庄逸唯不搭理，她又说道：“庄逸唯，不论你家人怎么样，你就是你自己，不会被任何人影响，至少在我心里是。你要为了在这儿洗碗端盘子，放弃南城大学吗？还是你就觉得我那么讨人厌，宁愿不上学都不给我补课？”
话说到最后，语气中还带着点小委屈。
庄逸唯伸手摸摸谢语的头：“谁说你讨人厌了……”
本来是谢语安慰庄逸唯，结果反掉了个儿。
“那你答应了？”谢语两眼亮晶晶地看向庄逸唯。
庄逸唯点头道：“你爸妈还不一定同意……”
不等庄逸唯说完，谢语抢白道：“这个我搞定！你放心！”
庄逸唯也是个才十七岁的孩子，他的那些迷茫、恐惧、疑问，在过去的一个多月中都无人解答。
却在这间小小的馄饨店里，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心。
——
夜里，庄逸唯把谢语送到她家门口。
谢语家也是一栋小别墅，门口的院子被改成了一个停车坪，停了一辆轿车，一辆SUV。
谢语正要走，看着庄逸唯那样儿，又忍不住说了一遍：“说好了啊，明天早自习看不到你人，我就去你家找你！”
庄逸唯佯作不耐烦地挥挥手，催促道：“知道了，快进去吧。”
这才把她送进去。
庄逸唯目送她进门，她掏出钥匙开了锁，门厅的灯就亮了。
他站在她家楼下，愣了好一会儿神。
从前他的生活好像也是这样，还没打开门，屋子里的灯就亮了。
从谢语家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显得那样温情。
庄逸唯的心却渐渐冷了。
2006年。
庄逸唯在此后漫长的十几年中，再也没有体会过，有一个人为他提前按亮家里的灯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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