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毛爷爷说得好,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在全方位监控管辖的南城附中,尤其需要这种精神,临到要开运动会的日子,一个比一个活泛。
下午谢语正在食堂吃饭,七八个男生一起过来给她打了声招呼:“班长,我们去操场打会儿球,一会晚自习你帮我们看着点啊。”
她都懵了,抬头定定地看着这群勾肩搭背的男生,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其中竟然还有几个外班的。
外班的找她看着干嘛?
“二班班长,我是五班的,我们班今天晚上的自习也是小贺的。”一个男生见谢语一脸迷惑,便自来熟地解释道。
刚从初中升上高中,谢语很不习惯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晚上九点多下课的日子,恨不得逮着个课间操就睡。偏偏还有这么一群宁愿中午不睡觉也要打球的公猴,每天都在操场上抢篮球场,抢不着就跟外班的一起打。
于是还没过完一个学期,每个班的那些多动症患者都互相认识了一遍,并且找到了组织。
事发突然,谢语刚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青菜,急着说话,却怎么都咽不下去,见他们都当自己默认便要走了,连忙伸手随便拽住了一个人的衣角不让跑。
巧了,这人正是庄逸唯。
其余人见庄逸唯英勇就义了,瞬间作鸟兽散。
嚯,没看出来啊,个个都是男子一百米的种子选手。谢语一边费力地嚼着青菜,一边记下了这几个人。
庄逸唯被谢语拽着,单手插着裤兜,无可奈何地站在桌边等。
他身材高瘦,虽然穿着毫无特点的蓝色校服,却十分显眼。
谢语没来由地想起,庄逸唯每次经过教室门口那条走廊的时候,那些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女生,不知道为什么都会大声说笑。
还是头一次从脑子里蹦出来这么不着四六的问题。
“咳咳咳!”谢语不知怎么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
庄逸唯十分好心地拧开自己手中的矿泉水的瓶盖,伸手递给谢语。谢语想都不想,就松开了拽着庄逸唯的手,抢过来灌了一口。
身心舒畅。
好险好险,花季少女差点被一口青菜梗死。要是真上了社会新闻,恐怕她都会从棺材里坐起来把白布往上扯扯,要盖好脸。
等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了,喉咙还是被梗的生疼,只好接着小口小口地啜着那瓶水。
庄逸唯坐到谢语对面的位置,凑近笑眯眯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有点甜?”
谢语看看庄逸唯,又看看手上的那瓶矿泉水——才喝了两口,水量已然快见底了。
她顿时明白了什么,心里一惊,嘴里正巧还含着一口。
毫无预兆地喷了。
庄逸唯人生头一次使用矿泉水喷雾,就是这次。还行,领先众多美妆达人起码四年。
他伸出手,缓缓地从下至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顺便把贴在额头的刘海捋到后边去。
“对不起对不起……”谢语手忙脚乱地从身上翻出一包卫生纸递给庄逸唯。
庄逸唯倒是不以为意,抽出一张纸随便地擦了擦,然后十分自然地将剩余的半袋揣进了自己兜里,道:“你要真心道歉,待会我们打班级联赛,就替我看着点小贺那边,最迟七点,回来给你买糖吃。”
他笑起来像一只成了精的公狐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狡黠勾人。
教人明知道他使着坏,还是忍不住要往里踩。
鬼使神差的,谢语点了点头。
庄逸唯满意地站起身来,走之前还不忘拽了一把谢语的马尾。
手感不错,柔软纤细,像学校操场边那只灰毛猫的手感。
不过,还有点不一样。
庄逸唯抬起手来,闻了闻自己的手指尖,是淡淡的花果香气。
终于吃完这顿有惊无险的饭,谢语回到了教室。
她趴在课桌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那瓶被她一路拎回来的矿泉水,想起那句广告语。
真的,好像有点甜。
想起这是庄逸唯的,她不由自主地举起双手捂住了脸,发出一记懊恼的声音。
“哟,谢语,这是怎么了,耳朵脖子怎么都红了?刚刚操场跑圈去了?”谢语的后桌徐文图正好回来,听见谢语在叹气,就多看了两眼。
徐文图是男生,瘦得跟颗豆芽菜似的,不仅长得很显小,年纪也真的小,他还在变声期,嗓子又扁又哑,被他这么一叫,全班都听见了。
谢语闷闷地答了一声:“恩。为了班级荣誉。”
如此大义凛然的话,叫她说的无精打采,有气无力。
“你报名参加运动会了?”徐文图嗓门不大,唯独音色特别,说了这么句话,方圆三米之内都静下来了。
谢语红着一张脸,看向徐文图,心说这要是否认了,还不定让他说出什么来。
于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恩。女子八百米,不过……”
“八百米?就你这小身板?你体育课五十米不都费劲吗?”
“恩,你说的对,我也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谢语连忙就坡下驴。
“谁说你不行的?”贺满隽静静地站在教室门口。
整个教室瞬间就安静下来了,谢语恨不得把自己叠一叠塞进书包里。
贺满隽走到徐文图的桌子旁,用手中的教案轻轻敲了敲他的课桌,徐文图便作出埋头认真做作业的样子。
“遇到困难,就要迎难而上,像谢语同学这样的体育特困生,就更不能有畏难情绪了。”
谢语垂下眼,心里还是懊恼。
从小到大,她都能自如地决定自己想做或不想做的事情,可是一碰上庄逸唯,全乱了。
“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光成绩好,有什么用啊?现在的教育,强调的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光占个德智美,那也才刚到及格线啊。”
谢语偏头看了一眼贺满隽,不免有些疑惑,这到底是夸她呢,还是损她?
“还有,大家也要多多鼓励同学,不能看到了人家的短处,就嘲笑人家,而应该帮助她克服这个问题。谢语同学这次报八百米,不管名次,我作为班主任,百分之百的支持!”
得,谢谢您嘞。
谢语手下一使劲,手里的橡皮被抠掉了一大块。
说完这句话,贺满隽顿了顿,转身要走。
谢语也长出了口气,总算是说完了。
贺满隽走到门口又掉过头来:“殷知明,一会儿晚自习前把昨天发的卷子收上来,送我办公室来。”
这知心大哥当的,说了五分钟,差点忘了正事。
晚自习。
每个班都在安静地做题,整栋楼都静悄悄的。
谢语站在走廊上犹豫了半天,又望了望二班教室门口,还是没人回来。
于是,她夹着一叠卷子小心翼翼地敲了敲老师办公室的门。
“进来。”
谢语推门走了进去,又顺手带上了门,办公室里的冷气开得很低,她穿的还是夏天的校服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哟,是谢语呀。”贺满隽还没说话,坐他对面的韩老师就热情地招呼道,“你这次考得不错,我正要找你。”
韩老师是女的,历史老师,一心蹿腾谢语去学文科。
谢语笑着说了声“谢谢老师”,然后走上前去,把卷子放到小贺的桌子上:“贺老师,殷知明带着几个男生去教务处领运动会要用的物料了,这是昨天发的卷子,都收齐了。”
“恩,好。”小贺冲谢语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写教案了。
“那个,贺老师,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谈谈。”谢语踟蹰了半天,都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只好开始瞎掰。
贺满隽摘下眼镜,把手里的钢笔放到一边,抬头仔细观察着谢语的表情。
恩,这孩子确实看着有点忧愁,两道细细的眉毛都皱成了个小“八”字。
贺满隽在当班主任之前,在南城附中教了三年书,跟着那届学生从高一到高三,那个班的班主任是现在的高三年级教导主任,人家二十多年的教龄,还有省特级教师的职称,都被那些叛逆期的孩子气得成宿睡不着,三年下来,头发又白了一小半。
由此贺满隽深知,要做高中班主任,首先得是个心理学家。
“行,你过来。”小贺站起身来,领着谢语往里走,是一间无人的小办公室。
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示意谢语坐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自己也调整了一下坐姿:“这里安静,我就不关门了,咱们小点声说。”
谢语坐在那里半天都没开口,贺满隽也只是喝着茶,并不催她。
终于,她想起了自己还有件人命关天的大事儿身上急需要谈谈,诚恳道:“贺老师,我不想参加女子八百米。”
“为什么?”
“我跑不了,还拿不了名次……”谢语有点沮丧,她身体的确弱,从小就这样,谢昀书也不逼她,因为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只要医院检查没什么毛病,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贺满隽闻言,笑道:“你身体没问题,我问过谢教授了,而且,我也不要你拿什么名次,哪怕你走完八百米,都可以。”
“啊?”谢语心里很奇怪,走完八百米,图什么?
“这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谢语只得点头。
贺满隽慢条斯理道:“我小的时候,其实是个结巴,连句话都说不利索,在学校同学都笑话我,老师上课一提问:‘贺满隽!’我就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答一声:‘德……德……到!’时间长了,老师叫我回答问题都属于调节课堂气氛了。”
“后来上了大学,就是南城大学,系里最受欢迎的教授就是你爸,谢教授。他上起课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不管文的理的,专业内的或是专业外的,他都能说得条条是道。好多女学生专门选修他的公选课,坐得那叫一个满满当当。”
“我心里实在崇敬,有一天下课了,就大着胆子上去问谢教授,问他有没有什么秘诀。他当时骂我,他说他又不是医生,治不了结巴。”
谢昀书一直是个耿直到可爱的知识分子,谢语想象得到她爸说那句话的样子,忍不住跟着贺满隽笑了起来。
“第二天,谢教授上课从来不点人回答问题的,居然就点了我。而且从那天起,每次都点,还经常布置一些课堂展示的作业,让我上台去讲。”
“大学的教室,尤其是公选课,坐得下两三百人,何况是谢教授的课。我一开口就慌了,支支吾吾说半天都不知所云,然后又红着脸坐下去,觉着怪没面子的。”
“最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笑过我。一方面,是因为谢教授总是板着张脸站在旁边,另一方面,是大家确实觉得没什么好笑的。我却有一种,久病的人突然快要痊愈的感觉,又觉得奇怪,但更多的是喜悦。”
“现在想来,能喜欢听谢教授上课的学生,怎么会低俗到去嘲笑别人的缺陷?”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想要一个像谢教授一样的人民教师。”
“谢语,如果你有一个可以通过努力去克服的短处,何必给漫长的人生留下一个那么大的悬念?”
“我记得你入学的时候说你想做医生,可医生做手术动辄十几个小时,可能还几台手术连着做,你确定以你现在这个身体,能受得了?”
“我说完了,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贺满隽说完,便起身走出了这间小办公室,回到了他的办公桌前坐下。
谢语看着贺满隽伏在办公桌前的背影,头一次觉得做一个人民教师是如此伟大的事情,恨不得立刻回家给老谢一个熊抱。
过了十分钟,贺满隽收拾了一下,冲谢语喊道:“赶紧的,回教室上晚自习去,沙发坐得舒服了,还赖我这儿了不成。”
谢语连忙小碎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到教室门口,谢语在贺满隽身后伸长了脖子望了一眼。
很好,后排一个人都不少。
庄逸唯坐在角落里,额头上的刘海都汗湿了,耷拉在脑门儿上。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一看就是走神了。
打球果然影响学习,谢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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