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六七月份的南城，最是缠绵多雨。
这样的天气，总是最叫人烦躁的，出门必得带着一把累赘似的伞，衣服一个星期都晾不干，柜子和床板都散发出一种潮湿阴冷的气味，家里的墙皮跟着一块块剥落，就算是个处女座，也得在南城的梅雨季节面前低下头，诚心祈祷家里的下水道不要反味儿。
若是住在南城的老城区，那就更倒霉了。
老城区的房子多是建造在巷弄之间的小楼房，潮湿度成倍上涨，还得提防不知道从哪儿爬进来的老鼠或小强，若是它们在家里安了窝，恐怕接下来的一年都得跟他们打游击战了。
不过也有人不太信这个邪。
“这个唐老板脑壳里是不是长包了，租这么个地方做酒吧？”宋顽摘下墨镜，站在一栋破旧的平房面前。
平房显然有些年头了，外部的墙面上爬了一层湿滑的青苔，雨水还没干，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色泽。
如果是路过的人，绝对想不到它是一家正在开门营业的酒吧，何况它处在一条死胡同的最里侧，想来一般也没人路过。
死胡同尽头那堵低矮的围墙上挂了几串暖色的小灯泡，下方则嵌了一块白色招牌，竖排草书两个黑色大字——【胡闹】。
庄逸唯踹了一脚宋顽：“嘴里没个把门儿的？”
宋顽笑笑：“巧了，这阵儿把门的请假了，你来替我把？”
庄逸唯嗤笑一声，不搭理这没脸没皮的。他吐出嘴里的口香糖，从包里翻出一顶黑色的帽子戴上，额前的刘海被雨水打湿，早就塌得不成样子。
随即踏步走上台阶，推开那扇木门，宋顽背着吉他紧跟其后。
进门右拐，下楼梯。
庄逸唯熟门熟路，路过的几个服务员都跟他打招呼：“庄哥，来啦？今天唱到几点啊？待会给你捧场去！”
真是亲切熟络的同事关系啊。
宋顽拿手肘顶庄逸唯胳膊，咬牙切齿道：“兄弟，那么多商演去都去不完，你他妈在这儿上起班来了？”
“没办法啊，人生艰难，能赚一点是一点。”庄逸唯偏过头冲宋顽笑，“好歹有五险一金，挺好。”
“……”
走穴歌手交五险一金？没听说过。
这事儿说出去，怕是圈子里都要有人写歌嘲讽他了。
宋顽揉揉眉心，无奈道：“说好了，这个月最后一次，我今天来帮你走个解约流程，等签了公司，你就不能在外面乱签这种合同了。”
庄逸唯做这行断断续续也有六年了，零零星星只积攒了一万多个歌迷，微博日常就是发视频，发行程，下面能一百多个人评论的，就是他发了自拍。
但是前阵子，庄逸唯却莫名其妙地小火了一把——某个大V转发了他很久之前的一条自弹自唱的视频微博，迅速被转发破万，微博粉丝一夜之间涨了20几万。
多了这二十几万粉丝，宋顽高兴地跟吃了□□一样，白天晚上都捧着手机替庄逸唯打理微博，还搞了几次微博抽奖。
庄逸唯的日子还是照过，他想的很清楚，那些涨的粉丝当中，没有几个会花钱来看他的演出，没什么价值。
唯一的价值就是，商演宣传总算能把他的名字往前提提了，还有几家娱乐公司抛来橄榄枝，可以随便挑挑。
出乎宋顽的意料，这偏僻的酒吧里的人满满当当，看起来还都是非富则贵的。
宋顽刚想问庄逸唯什么情况，就被突然涌过来的一大群女孩挤得老远，方才还近在咫尺的庄逸唯，眼下连个后脑勺都不一定能看见。
“庄逸唯能跟我合张影吗！”
“庄逸唯！”
“老公！”
嗬，宋顽看着被人群包裹的庄逸唯，心说，真红了啊。
其实也简单，人长得好看，唱歌也好听，给个机会顺杆往上爬就自然而然的红了。
然而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庄逸唯人生中的一大半时间，不是缺了这，就是少了那。
庄逸唯的人生太坎坷，把经纪人宋顽的心倒是操的稀碎。
正在欣慰感慨的时候，有人拍了拍宋顽的肩膀：“您是宋先生吗？”
宋顽转过头去，是一个年轻男孩，戴着一顶花里胡哨的鸭舌帽，手腕脖子都挂着乱七八糟的装饰物，嘴里还嚼着一块口香糖。
凭借宋顽在圈里混了六七年的眼力，能看得出来他全身上下没一件便宜的，杂糅在一起就是一个典型的富二代形象。。
宋顽点点头：“我是宋顽，您是？”
“我是唐闹，酒吧老板，您今天是来替庄逸唯解约的吧？”唐闹说话很直白，没有客套或者想要认识的过程。
宋顽笑着回答：“是，实在是不好意思，他瞒着我在外面签了您这，所以我来替他收拾烂摊子，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
若是在庄逸唯发霉的时候，解约自然是件小事，跟服务员辞职没多大区别，这月说了下月做完就走，还能领到月底的工资。
可是现在他红了，合同里那些条条款款就起到了作用。违约，是要赔违约金的。
宋顽作好了谈判的准备，甚至连赔多少都想好了，钱也带来了，一次性付清，绝不拖泥带水。
“那成。”唐闹一挥手，示意宋顽跟上，“进来说。”
宋顽背着包，跟唐闹进了包间。
包间隔音做的很好，一点儿也听不到外面的嘈杂声音，只有两个女孩儿披着毯子靠在沙发上睡觉。
两个女孩都是巴掌大的脸，一个是短发，化着烟熏妆，另一个则是长发，素面朝天。
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她们都是南城本地女孩，身上都有着同一种精致、细腻的气质。
宋顽本以为这是唐闹的办公室，看到这两个女孩儿，脸上就有些诧异。
唐闹笑笑：“俩土鳖朋友，第一次来酒吧就醉成这样，见笑。”
“咳咳，没有没有，挺可爱的。”宋顽客套道，然后把眼睛挪开了。
唐闹话不多，他弯腰利索地从矮几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宋顽面前，又递了根笔给宋顽：“签吧。”
宋顽本以为要磨破嘴皮子的事情，唐闹却一点儿都不在乎，大剌剌地坐在一边玩手机。
宋顽有点迟疑，拿过文件细细地看了一遍，两遍，连标点符号都钻研了，确实没有问题，还是不太敢签。
过了半晌，唐闹懒洋洋地抬起头瞧了宋顽一眼，看他还在琢磨那份只花了自己一分钟下载改好的解约协议，有点儿搓火，又有点好笑。
“没问题的，宋先生，庄逸唯在这儿干了这么久，就是我的朋友了，我唐闹为人，他清楚。”唐闹终于解释了一句。
宋顽也有点面热：“不好意思，唐老板，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庄在你这儿签了一年，现在要走，我们一直都想好要赔偿您的损失的，钱都带来了……”
他一点也不含糊，掏出包里的一沓钞票放在桌上。
宋顽是个人精，一惯会卖乖。
唐闹还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样子，他觑都没觑一眼宋顽放在桌上的红票子，懒懒道：“庄逸唯要认我这个朋友呢，就签约滚蛋，要不认呢，就把钱留下，逼我再费心巴力地重新去搞一份解约协议，浪费我的生命好了。”
宋顽有点尴尬：“那成，唐老板，我替庄逸唯谢谢您。”
唐闹点点头。
宋顽签了字，把钱塞回包里，站起身来跟唐闹告辞：“那我就走了，唐老板，有机会再合作。”
“行，让庄逸唯今天晚上唱好点。”唐闹也伸出手去跟宋顽握手。
“一定的，您放心。”
宋顽打开门走了出去，唐闹目送他走到庄逸唯那边，然后才关上了门。
唐闹转过身，一个枕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行啊你，唐老板。”本来在沙发上睡觉的短发女孩突然酒醒了似的，站在沙发上道，“看不出来呀，做生意那么正经，难怪这几年赚了那么多钱。”
“好说，好说。”唐闹捡起枕头，好奇道，“你怎么醒了？我还以为你们俩要在我这儿睡到明天早上。”
“姑奶奶我千杯不醉，你见过我喝醉的时候吗？再说，你想得美，我们两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在你这里睡一晚上，你唐少爷的艳名怕不是要远扬到你家老头子耳朵里去了呀。”
唐闹听了这话，咽了咽口水，恨不得立刻把万千千送走。
作为一个事业有成的富二代，唐闹赚的那点钱，在他爹眼里就跟玩儿似的。且年纪也到了二十八岁这个尴尬的位置，他爹巴不得他早点娶个媳妇，生一个能安安分分继承家业的孩子，至于媳妇儿是谁，他爹已经全然不在意了。
年前的时候，他爹甚至在饭桌上问他，觉得万千千咋样。
唐闹惊出了一身冷汗。
万千千？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他泡万千千的朋友，万千千追他兄弟，他俩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南城的雌雄双煞啊，阴阳互补得那叫一个圆融，都特么快相濡以沫了，能怎么样？
万千千看到唐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觉着有点奇怪，问道：“怎么了呀？”
南城人口音软糯，万千千就是典型的南城口音，天然地带着一股子撒娇的劲儿。
唐闹摆摆手，指了指沙发上躺着的另一位：“谢语呢，她怎么办？”
“送回家咯，我打电话叫人来。”说着万千千就摸出了手机。
唐闹走过去，抽出万千千手中的手机：“你叫谁？”
“陆一言啊，谢语跟他不是都快订婚了，不叫他叫谁？”万千千理直气壮。
唐闹闻言，不顾万千千的眼神威胁，把她的手机揣到兜里：“八字儿没一撇的事儿，你老把他俩撮合到一块做什么？想做媒婆先去整容医院点颗痣，行不？”
万千千想说唐闹今天脾气够冲的啊，正想骂他，突然记起唐闹跟陆一言不对付，于是翘着嘴坐到沙发上，不再说话。
与其说唐闹跟陆一言不对付，不如说他担心谢语。
谢语那姑娘，傻了吧唧的，就知道读书，连大学都比别人多读四年，出来直接成了女博士，一个月领着几千块钱的工资，在南城医院做住院医师做了整整一年，唐闹就没见过哪个富二代励志得过谢语的。
他担心谢语因为家里撮合，就稀里糊涂跟陆一言结了婚，连一次正儿八经的恋爱都没谈过，多浪费人生和美貌啊。
整个青春都奉献给伟大的医学事业了，还要把爱情孝敬给父母吗？
唐闹觉着谢语就是那大难临头连翅膀都不知道扑腾两下的丧气小麻雀，而他作为这只小丧雀儿最好的朋友，不得不提溜提溜她。
难为唐闹泥菩萨过江，自个儿爹那头都没搞定，还想着谢语的好儿。
所幸谢语长了一根无比粗壮的神经，对陆一言的百般示好都无动于衷，唐闹前两次打探口风，她甚至都不知道陆一言是在追她。
唯一的祸害就是万千千，对陆一言见色起意，若是她自己喜欢就罢了，偏偏起的是媒婆的意——三天两头地把谢语和陆一言折腾到一块儿去。
“对了，刚刚你们提到的那个，叫庄逸唯的，是我同学。”万千千浑然不觉唐闹的眼神，又说道，“前阵儿我在网上看见他了，才知道他去做歌手了。话说，他从高中就长得……特，别，好，看。”
万千千一字一顿的强调也没引起唐闹的情绪，唐闹冷笑一声：“大老爷们儿，长那么好看干嘛？”
“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的呀，”万千千直起身来，据理力争道，“就咱们谢谢这个不开窍的，高中都跟他谈过一段，你说好看顶用吗？”
“谢谢”是谢语的小名，除了父母，就万千千和唐闹俩人这么叫她。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浪全翻在唐闹心里了，都快成了海啸了。
唐闹拎起万千千的帽子，跟提猫脖子一样把她提到旁边，望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的谢语，悄声道：“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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