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弟弟
城市的夜景非常的美，美得让人有种迷离的错觉。或许正是这样的，犹如披纱半笑的神秘仙女，吸引着一批又一批的人，挤破头颅，也要拥进这繁华的大都市。
思雨一边沿海桥走着，一边想这两个月来的生活。如果当初没有捡到蓝宝石项链，她与云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仍旧是默默辛勤工作的普罗大众中的一员，努力工作，平淡生活，本不长的生命里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她真的该感谢老天爷，让她与云天有了一段不短的一起居住的日子。哪怕到最后，她终将离开他，成为他生活里注定被遗忘的一颗小石，也是好的，她可以拥有一段与他一起笑闹的回忆。想着想着，她一不留心又撞到了一个人。她低下头，向那个人道歉。
那个被撞的人回过神来，望着思雨高兴地叫道：“姐姐。”
这是一把熟悉的声音！思雨抬起头来，一看。没错！就是害她没房子住，每天被追债的赶着跑的人——宋思浚。顿时所有的气都涌上心头，她愤怒地骂道：“宋思浚，你这段时间被老虎叼去了？了无音讯的，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姐姐，不要生气了，我是去学做生意了。”宋思浚显得很轻松。这便是她的弟弟，极度乐观主义派，往往与她忧柴忧米性格形成剧烈反差。正因如此，胆子大到无边无际，时常惹了些烂摊子。
“做什么生意，你大学还没读完，净想些空的东西。胆子还大到向财务公司借钱。”她双手叉腰，板着后娘脸，教训他。
“姐姐，我正是怕你反对，才先斩后奏的。”宋思浚很无辜地说：“向财务公司借钱是不得已的，谁让你的钱只有那么一点，连置东西都不够，根本开不了店做生意。况且我还去我们以前住的房子找过你，你当时已经不见了。打你的手机，又变成了空号。”
“那是因为我怕财务公司的人找到我才换号码的。”听到思浚辩解，她简直哑口无言了。可谁叫她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不管思浚做了什么坏事，她都要负责帮他收烂摊子。她是他的姐姐啊！
“姐，我现在开的是蛋糕店，生意还不错。我相信再过几个月就可以还掉欠款，你不用担心。”思浚自信满满的说。
“天真，钱那么容易赚，世界上就不会有穷人了。你还是要先把大学读好才行。”她叹气道，她只希望思浚把书读好，然后他们便可早一步脱离困顿的生活，不必每天为吃住发愁。
“嗯，姐，你怎么能这样挖苦我呢？。”思浚不满地说道。
“我是让你不要荒废学业。”
“我一点都不喜欢读书。”
“让你读书是为了兴趣吗？是为了你有个好的前途。”
“姐，你能不能别怎么啰嗦？”思浚不满地说道。
思雨正要说什么，突然手机响了。打开一看，原来是奶奶的短信，催促她和云天快点回去。天晓得，现在云天应该和林若晴有说不完的话。
关上手机，思雨对思浚说：“我要回去了，你一切小心点。”她又递给了他一张小卡片，“这是我的新号码，有事情找我。”
“姐，我，我想跟你借点钱。”憋了许久，思浚终于说了。
“多少？”
“四万。”
“为什么还要钱，你不是说蛋糕店有盈利吗？”
“钱刚拿去买材料了，临时没有那么多钱给雇佣的人发工资。”
思雨想了很久，还是咬咬牙，说道：“我凑到后会汇到你的银行账号里去的。”她并不是故意放纵思浚，而是她了解思浚的性格，与其让他去找高利贷，还不如她去凑齐给他。
“谢谢你，姐姐。”思浚高兴得大叫。
“这是最后一次了。”思雨说道。
“我知道了。”他姐姐还是庝他的，如果这次再失败，他便脚踏实地地读书，再不想做什么大生意了。
“那我先走了，记得打电话给我。”思雨跟他道了别，叮嘱他些东西，才慢慢地走去公交车站等车。坐上了车，仍不忘打电话跟他说点琐事。他会成为孤儿，思雨总认为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对思浚也比普通姐弟更上心，几乎任他予求予索。
宋思雨打开门，里面静悄悄的。她小声地走上楼梯，正要进房间时，发现云天奶奶的房门开着，奶奶对着一本笔记本落泪。她走了进去，问道：“奶奶，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起以前的事情，难过。”云天奶奶拿起一张纸巾擦了眼泪。
“奶奶，”思雨顿了顿，“能告诉我吗？”
奶奶叹了口气，说：“从前，我与云天爷爷，你的奶奶是在一块读书、玩耍的。别人都说，他们两是一对金童玉女。我当时暗恋着云天的爷爷，于是，我总偷偷破坏他们独处的机会。直到有一天，蕙兰，也就是你的奶奶突然回来说要嫁给一个建筑商人。那时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嫌贫爱富，看不起云天的爷爷。”
“后来云天的爷爷就娶了你？”思雨问道，原来奶奶以为她是那条项链主人的孙女，怪不得对她那么好了。
“对啊。我一直认为云天的爷爷是喜欢我才娶我的，与外界传的被甩了之类的话无关。”奶奶又叹了口气，“直到有一天，我从建国，也就是云天爷爷的一个旧箱子里发现了一封信，才明白建国和蕙兰一直都相爱。只是蕙兰见我喜欢建国，便请求建国好好照顾我，自己去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我才知道自己多么无知，硬生生拆散了一对相爱的人，造成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再后来呢？”
“后来，我亲自定做了两条水滴状的蓝宝石项链，一条给她，一条自己留着，并对她说，将来我们的子女一定要凭着这两条项链找到对方，并且结婚。”
“奶奶，你的那条能给我看一下吗？”思雨问道。
云天奶奶把项链拿了出来，思雨把脖子上带着的那条脱了下来。两条项链合在一起，成了个心。不出思雨所料，她对奶奶说道：“这宝石制作时应该是一块心形的，然后才切割成两块的，对吧？”
奶奶点了点头，笑着说：“你真聪明，那你能猜出它背后的意义吗？”
“既然是作为定情的礼物，那这宝石固然是象征爱情的。两块合起来像心，代表幸福；单独一块看起来像眼泪，代表悲伤。就像爱情，既能让人感到幸福，也能让人感到悲伤。”
“说得对，因为我的任性，一对相爱的人被迫分开，造成了无可挽回的遗憾。我设计了这款项链，希望我们的后代能帮我们弥补这个遗憾。”
“硬要一对不相爱的人为了弥补一个遗憾，在一起，不也造成了另一个遗憾吗？”
“你不爱云天？”云天奶奶惊讶地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就算喜欢又怎样，云天又不爱她，云天爱的是林若晴。她才不要当第三者，去破坏别人的感情，不管她有多爱云天。
“可是，我看得出，云天对你的态度比先前好了很多。也许日子一久，云天就会爱上你了。”奶奶说道。
“也许吧。”思雨陪笑道，这个概率百分之一都不到，真爱一人哪有那么容易就变心的。她假装打了一个呵欠，对奶奶道，“奶奶，我累了，我先回房了。”
奶奶好像没听到她的话，突然抬头问了一句，“云天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思雨想了一下，说：“今天和云天逛街时，一个急电话叫了他去，是酒店有紧急的事。他还说，那事情重要，可能今晚不回来睡了。”
“是吗？”奶奶念道，“云天像他的爷爷，总是很拼命地工作，可事哪有做得完的。每天都这样透支自己的健康，真让人担心。”
思雨安慰她道：“云天自己有分寸的，你不必担心。”奶奶也是个善良的人，她真害怕奶奶知道真相后，会受不了，她是那么的疼她。
“没事，你累了就回去休息吧。”奶奶说。她刚才的悲伤似乎一扫而空，眼神是空洞洞的冷漠，吓了思雨一跳。再看时，奶奶还是一样的慈祥。思雨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跟奶奶道了晚安，便回房去了。
回到房里之后，思雨走近窗边，望着皎洁的月光。今晚的月亮只露出半边牙儿，周围围了一些灿烂的星星，夺去了月儿的光芒。思雨想起了小时候，她爸爸教她的一首南宋词人范成大的《车遥遥篇》。词的内容早已忘得七七八八了，只记得那句“夜夜流光相皎洁”。她曾说过，将来要让爸爸过很幸福的生活，不再让他白天搬货，夜晚开车。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实现对他的诺言，他就先离开了。
她的父亲，只是收养她的那个人，她是被抛弃在马路上的弃儿。每每思及此，思雨的心就被晕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浓雾。她不明白，为何父母会毫不留情地抛弃自己的女儿，是觉得她累赘吗？
幸亏，她爸爸待她极好，吃穿有时比思浚要好，常常引得思浚大发民主抗议的论调，结果当然招来她爸妈一顿笑，说：“女儿富养，儿子穷养，你姐姐比你金贵多了。”过去的童年虽然艰苦，却满满的家庭更幸福。
夏夜纳凉，她最喜欢窝在爸爸怀里，数天上繁星，听蝉鸣叫。
……
又是这里，又是这种令人窒息的黑暗。思雨很想张开口呼叫，可是她发现自己的嘴像哑了一样，发不出声音。那个穿白衣的女人依旧站在她对面的马路上，她真想跑过去问一下她，为何一直出现在她的梦中惊扰她？难道是因为她欺骗云天和奶奶的缘故？
白衣女人对着思雨微笑，让思雨全身不寒而栗。突然，她倒在了地上，吐了一口鲜血，白衣服被染红了一大块，好似用红颜料染成的开着的莲花。明明隔着很远，思雨却可以闻到那股血腥味。她走近去，看到那个女人明明身上都是血，可她却笑得很灿烂，很开心，仿佛终于得到解放了，再也不用承受人生中的一切苦痛。而后，周围响起了宝石碰落到地面，碎掉的声音。
血腥的味道与宝石破碎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思雨只觉得很难受，很窒息。她慌了，拼命地跑着，想要摆脱那股血腥味和那些声音，一不小心竟跌下了悬崖。她发觉脸上有股微痛，疼得睁不开眼睛，只能不停地大叫。这时有个人从悬崖上伸出一只手往下接她，她顾不得许多，用尽力气抓住那只手。她睁开眼一看，是云天，原来自己从床上掉到地上了。
云天取笑道：“思雨，你睡在这样大的床上都能掉到地上，睡相这样不好，将来可小心找不到男朋友。”
思雨坐到床上，一边整理棉被，一边反驳道：“就算将来找不到男朋友，我也不会赖着你的。”话一出口，思雨顿时后悔了，怎么能对云天说这么白痴的话。
还好云天并不在意她的话，他只淡淡地问：“刚才我听到你在睡中不停地喊道：救我。你做噩梦了？”
“是啊。”思雨把叠好的被子又拆开，重新再弄。
“什么梦？”云天问道。
“是一个女人，白衣女人。”思雨思索了一会儿，说，“这些天，我都梦见她死在了我的面前，然后这颗蓝宝石也碎了。”思雨指着自己的脖子上的项链。
云天开玩笑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现在冤魂索命了。”
“我倒希望她直接杀了我。”思雨不经意望了一下钟点，已经七点多了。往常这个时候，她都要去给云天弄早餐。直到两天前，佣人陆续回来后，她便变得很清闲，还真不习惯。不过这也好，她再不用以这个借口留在刘家。
“那可不行，我们家不能成了凶案现场。”云天故作认真样。
思雨被云天的表情逗笑了，原来云天也会装幼稚。云天呆呆地望着思雨笑的样子，她笑得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儿，露出一整排的白牙齿。不像他见过的其它女人，总是皮笑肉不笑的，透着一股虚假。思雨发现云天在看她，便笑得不那么自在了。
云天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让思雨受宠若惊，而后他说道：“还好没发烧，那做梦应该不关生病的事。”
“我没事的，回头喝点安神的茶就好了。”思雨说道，她心里又开始紧张起来。她真希望云天像刚开始那样对她，这样她便可以不再有幻想。可云天似乎真的如同奶奶说的，对她越来越好了。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酒店了，你再好好休息一下吧。”云天说道，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走了出去。
望着云天离开的背影，思雨莫名其妙地想着，如果云天爱的是她，那该有多好。可是每当稍微有这种不正当的念想，她便拼命地摇摇头。在心里告诫自己说：宋思雨，你不要再想入非非了。难道云天对你好点就是对你有感觉？如果是这样，那云天岂不整天忙死了？云天喜欢的是那个高贵美丽的林若晴，不是你。
对！云天爱的是林若晴，所以她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还是快点找到工作，快点把欠债还清。
一想到欠下的债款，思雨又开始纳闷起来了，一开始，她天真地以为只要思浚读完了大学，她们便可以过上好的日子。如今看来，这种希望只怕比西边出太阳可能还渺茫。
她学历不高，不懂电脑，不懂英文，想找份体面的白领工作，更本不可能。想去进修点课程，却心疼那得来不易的几千块。再说，谁能保证轻松体面的工作一定赚钱多。她在打工时，见得多外表体面，衣冠楚楚，出入高级豪车的人，过得节衣缩食的日子。思雨不跟人比，只想拼命地赚钱，看那红本里增加一个个的零，心里便笑开了花。
但可悲的，这红本的一个个零，最终会被宋思浚压榨干净，只剩了最后一个零。他读的美术类私立大学，那吓死人的巨额学费，夹杂着乱七乱八的东西，还有思浚要求的学习用的工具，基本每月发下来的工资，还未在怀里躺暖，已经要飞走了。
她一抹悲伤的鼻涕，重新萌生了奋斗的勇气，于是又四处去找工。结果一找，差点没把她吐出一口老血，中国社会竟高达发展到连个清洁工都要大专毕业的地步。
老板斜睨眼珠望她，冷冷问道：“大学毕业了吗？”
“没有。”她呆若木鸡地摇了摇头，是离开社会太久，跟不上个社会的步伐，被淘汰了吗？
“高中呢？”
“也没有。”
“那还来面试什么，去工地搬砖吧。”老板鼻孔里一记盛气凌人地哼哈，“下一个。”
一个破饭店，有啥可稀罕，铁定倒闭。这些话，思雨没敢当那胖子老板面说出来，只在心里不忿地咒骂。找不到工作，索性坐在海边吃冷风，等吃饱了再回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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