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因着心里存着事儿,这几日孙大山夜里都睡不安稳。他翻身下床,随手披上一件衣服。
他坐在床边沉思,也不点油灯,就借着月色照亮一室清辉。
自两日前在粮库探听到蝗灾这等骇人的秘密,孙大山一直抱有侥幸的想蝗虫可能不会经过他们这个小县。哪知道,自知晓了此事他发现许多事已经出具端倪。
除开流民变多以外,县里许多大户人家早就借着许多的借口携着家眷去了府城,这几日来买粮的人家增多,怕是消息灵通的人家听了风声了,只是不曾传开。
孙大山这才看清这一派平和安宁的水面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只待时候一到,就把一切假象撕碎。
这几日孙大山无时无刻不在思索,是不是该回去早做准备。可这差事绊着,下不定决心。只是今天白天里这宋福来寻了他。
这宋福来就是宋大娘最最自豪的儿子,如今就在县里唯一一家酒楼——醉仙居里做账房,虽说他娘惹人厌烦,在村里人缘不佳,但宋福来本人会做人,为人大方不说,村里人来县里总是要搭把手,是个好小子。
平日里,因着一个村的关系,孙大山下工后还会与他推几杯小酒,两人倒也处的不错。
宋福来寻了他,头一句就隐晦的打探了下:“宋叔,我瞧着最近你们邓记粮行生意红火,不知怎的突然多出来这些人买粮。”
“可不是吗?!最近买粮的人多,忙得我分身乏术。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这会子买粮的人多不说,量也大。我们东家早就吩咐下,要少放点粮,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有钱不赚。”孙大山漫不经心的提了句。
宋福来本来今日是从酒客那里听了点风声,想着孙大山在粮行做事可能有点门路,如今听此一言,虽没有把话说死,可种种情况暗示,叫他心惊胆战、面如金纸。他心神不宁的回道:“噫,既是这般抢手,少不得我要把家里那点粮捂好了。”虽说带了调笑的语气,可宋孙二人彼此心知肚明。
“可不是吗?!可得捂紧了,说不得起大用呢——”
一顿饭二人没吃几筷子,就相互告别各自忙去了。因着宋福来一来,孙大山想着这消息怕是捂不了多久了,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此时孙大山独夜不眠,思索着一家的生计,远在赵家孙,除了孙秀华、阿楚同柴哥儿,赵金花姐妹也睡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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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孙秀华早早起身,拉着赵金花去寻了大姐赵金梅。
赵家三姐妹,赵金梅与赵金花最为相像,因着出嫁时家业还不曾没落,因此嫁的也最好,嫁进了县城,做了村里人口里的“城里人”,当然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
赵金梅的夫家姓冯,原先也是在乡里扒土混口饭吃,后来冯家老爷子寻了县里倒夜香的一个差事,虽说听起来不怎么体面,倒也挣下两三家底,拼拼凑凑买了个小院子,算是落下户了。
一落下户,冯老爷子就把倒夜香的差事辞了去,另寻了个送水的活儿,虽说挣得不如原来多,但听起来也算体面,冯老爷子也是满意的。如今这活也叫他的独冯家安承了去。冯家本来有两个孩子的,后来没养住只剩了一个独苗苗就是冯家安。
冯家虽然说起来是个“城里人”,但日子过得委实不怎么好。因着冯家人口简单,也就三口人,屋子虽小倒也不算挤。这冯老爷子人倒也和气,只是最是抠门的,和亲生子也要明算账。
他先是还养着家时,一分一厘就计较的厉害,这倒也说的过去,这年岁过日子,谁家不是斤斤计较的,倒也没人说他什么。只是后来儿子长成,承了他的活儿,他便完全撂手不干了。
他固执的认为“养儿防老”,养了个小子就是为着伺候自个儿的,如今儿子可以挣钱养家了,他就丢开手,不说另寻个钱少的轻快活,也不知道贴补点儿子,完全学着大户人家老爷子的派头,见天的背着手到处溜达。买吃食,冲儿子伸手;吃酒席,冲儿子伸手;便是兴致来了给冯老太太买个簪子也必得冲儿子伸手要钱。
他把自个儿的钱袋子捂得死死的,坚信孩子养大了就该还父母恩情了,哪里还有再吃爹娘的道理?!冯老太太向来听自家老头的,再说她自己也没个银钱傍身,只是帮着收拾收拾屋子,做点家务,就安安心心的享清福,做老太太了。
这冯家安就那点子钱,还要应付家里的一应开销,再没有多少余钱。因着娶媳妇也要自己掏钱,找县里的人家看不上,只能从乡下找,因此托了媒人相看,订了赵家的大姑娘赵金梅。
赵生财一听县里人要娶自个儿闺女,打听了下,觉着冯家与自家家境差不多,虽说冯老爷子有点抠门,但谁家过日子不节省点,就把闺女给嫁了,后来才知道冯家老爷子抠门的极品,只是,已然晚矣。
赵金梅嫁了冯家安就算是冯家的人了,她一进冯家婆婆就丢开手去,万事不沾,因着要顾着一家子活计,过得也很艰难。好在如今儿子长成,倒也轻快不少。
此时这赵家姐妹在冯家见了面,还没来得及互相问候,就立马叫赵金花合上门去屋子里商议。
赵金花说了一通才算是把事情说了个明白,赵金瓶与袁氏最相像,性子绵软,感情充沛,早就忍不住抱着自己家小妹抹眼泪,嘴里哀哀的哭嚎“我可怜的小妹——”“这可怎生是好——”,幸而声不算大,家里老两口又出去串门子了,倒也不必担心家丑外扬。
赵金铃本来已经缓过劲儿来,压下哀思,一心想着要离了徐林,此时被大姐抱在怀里哭,却也忍不住凄凄切切,嘤嘤作声。
“可别再掉眼泪,咱们今个儿来可不是为着姊妹几个抱头痛哭的,主要是和和你通个气儿,再则找怀哥儿商量个事儿。”赵金花赶紧打断他们。
冯怀远是赵金梅的独子。时年二十,长得人高马大,一双虎目极具威严,但人极热心、实诚,且颇具朋友义气,人缘特别好,如今因着朋友关系进了县衙做了个捕快,提起来哪个不竖大拇指。
冯怀远还极有孝心,因着赵金梅嫁给冯怀远后,为了贴补家用,日夜不停的做绣活,熬坏了眼睛和身子,因此自己挣了银子后就不叫阿娘做活了,给了她不少花用,叫她在家里养着,过过老太太的清闲日子。平日里若是亲友家遇事了,总是乐意去搭把手。
所以说,虽然他已经二十,还没有娶媳妇,但他自个儿有本事,为人好,倒是不少人家看中他的,只是他自己没个看中的,这才拖到如今。
赵金梅立时用帕子擦干泪,道:“我晓得了,这小妹的事我看还是叫阿爹拿主意,你也知道,我这脑子向来糊涂,整不清个事儿,不过到撕扯开的时候支吾一声,我叫怀哥儿去震着,好歹是个捕快。”
孙秀华也知道大姐向来不顶事儿。做姑娘的时候绵软的很,遇事儿从不自己拿主意,做了媳妇了,便一心一意听自家男人的,等到儿子长成,威严日盛,便就依附儿子过活。
早先,她自己倒也拿过几次主意,不过都糊涂的很,叫人闹了笑话。不过好在自己知道自己脑子不灵清,也不强求自己做主。
“嗯,如此最好,不过我还有个事儿要麻烦一下怀哥儿。”
“啥麻烦不麻烦的,自家人,只是怀哥儿现下还在县衙里,我立马寻人去唤他回来。”赵金梅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
赵金花立马拦住她,道:“你急个甚,现下怀哥儿在衙门里担着职,可不能叫他翘了班回来。我和小妹就在这等他,咱们姐妹也良久没聚,正好说说心里话。”
赵金铃也在一边点头,这怀哥儿向来是个孝顺孩子,县里遇见了总是帮把手,过年过节的东西也没少送,现在怎么能因着一点事耽误他?!
赵金梅见两个妹妹坚持,遂也点头,姐妹三个好好聊了聊,彼此说起家长里短,柴米油盐,又是一脑门的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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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丰县两千里开外的吴县外。一群人带着行李正往南边走。人群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概有五百人。人们脸上或焦灼的,或麻木,人虽多,人群里却静的很,只不时传来三两声婴儿的啼哭,像是落进死水的石子,溅起几圈涟漪,不多时,富有沉寂下去。
“阿娘,我饿——”人群里一个小小的孩子向身边的妇人道。小孩下巴瘦的尖尖的,一双眼睛大的惊人,露出来的小手瘦骨嶙峋。
“再等等,再等等,等咱们到了南边儿就能吃饱了——”妇人只能小声安慰,脚下步子却不停,最后一句话说的可轻,不知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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