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谭冰跟孟小会复婚
谭冰跟常晓波不一样,孟小会出走后,他没有采取任何大的动作。他先睡了一整天,第二天蹬着小会的破三轮车去拉了一箱方便面,一箱啤酒,搬到楼上,进了屋,反锁了门,开始了长达两周的散漫加凌乱,凌乱加颓废的生活。妈妈么了,小会么了,儿子么了,谭冰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喝吧,今朝有酒今朝醉。好好的日子,咋突然就变了?为啥呀,老天爷?谭冰有一种被连根拔起,扔到地头,慢慢枯萎的感觉。喝吧,枯萎就枯萎,死了就死了,人生他妈的就是别扭。他把算卦书都找出来,一页一页地撕了,满满地铺了一地板,醉醺醺地躺了上去,他需要神灵的启示。天灵灵,地灵灵,快给我谭冰指条活路。神灵的启示录还没翻开,他就睡着了。昏睡到第二天傍晚,醒了,喊小会,没人应,再看看空荡荡的屋子,实在没有勇气接受这残酷又冷峻的现实,爬起来上趟厕所,咕咚咕咚再灌瓶啤酒,接着睡。迷迷糊糊中被手机吵醒了,是谭啸,想孙子了,要谭冰把黑犊子给他送回金镇。
“跟他妈走了。”
“去哪了?”
“郑州。”
“爸一个人,心里不好过,你给小会佛,娃给我送回来。”
“娃是她的了。”
“咋?你俩吵架了?”
“离婚了。”
“为啥?”
“佛不请。你别问了,我乏地很,睡了。”谭冰扔了手机,呼呼地又睡了。手机再响,他也听不见了。
谭啸只好打给小会。
“小会,爸想犊子了,你把娃送回来,叫我带几天。”
“爸,”小会喊了一声,就不再吱声了。她本以为是劝他俩和好了,原来只是想娃了。
“谭冰不是东西,不跟我商量就把你跟娃打发走了。”
“爸,是我自己走的,我俩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小会,他从小娇生惯养,不是你拉拔着,日子不知道过成啥怂样,”谭啸为失去这样一个勤劳精明的儿媳妇心痛不已,“你带犊子回来,我替你好好收拾谭冰,离啥婚哩。”
小会离婚的伤痛在到郑州的第二周已经不那么剧烈了,她看到了跟金镇和灵宝不一样的生活。郑州自古就是个商城,到处都是商机。春玲火锅店的生意好到不行,一到周么,等吃饭的人在店门口排长队。小会看了心里直痒痒:早点儿来郑州就好了。现在也不晚!小会决定在郑州干一番事业。第二天把犊子放到火锅店,自己去调研了。一周内做了17辆公交车,把郑州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大商场走了个遍,一周下来,心里就有个一个比较清晰的规划。第二周深度调查,专门走访郑州的4大珠宝城,走访完给哥嫂宣布:我不回金镇了,跟你俩一起在郑州打天下。
“先把你的个人问题理清了,”孟建替妹子着急,离啥婚哩,人家又么出轨,“整天就知道打天下,家都打么啦。”
“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小会就知道男人向着男人,把自己的亲妹子也不当回事儿,“我孟小会哪一点做错了?挣死挣活,哈不是为了那个家?”
“那个家,去那儿了?你先给我佛。”孟建真是替小会可惜,她咋就醒不来呢,她咋就不知道女人要三从四德才能守住家,“你以为买了房子就有家了?房子不过是个空盒盒儿,夫妻不和,咋住都四面来风。”
“你少佛两句,”春玲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孟建一脚,“小会这几年也不容易。”
“孟建,”小会火气上来了别说三从四德了,连哥都懒得喊了,“你这是大男子主义。男人弄啥都可以,女人一出头就被你一巴掌拍死。要不是我嫂子脾气好,早跟你蹬蛋了。”蹬蛋就是完蛋,临走前再踹一脚,算是彻底分手。
“你要是有你嫂子一半温柔体贴,谭冰也不舍得跟你离婚。”
“好,好,好!”小会最讨厌人家佛她不温柔,“我知道你的意思,想赶我走,明佛,不要贬低我的人格。”
说完啪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扣,噌地站起身,去收拾行李,准备走人。春玲赶紧拦,小会给箱子里放一件,春玲就拿出来一件。
“小会,孟建不会佛话,你别往心里去。你生他的气么用,他是你哥哩,哪个哥不为妹子着想,他就是嘴笨。”春玲索性坐到行李箱上,“天这黑,你去哪儿?你不怕折腾,黒犊子怕哩。”
女人最能打动女人,小会长叹一声,坐到床沿儿上。哥佛的对,自己要有嫂子一半的忍耐和体贴,谭冰也不舍得在协议书上签字。算了,签也签了,离也离了,为了犊子,自己要学会忍耐,先忍孟建的挖苦打击,在他的屋檐下避几天雨,我就不信我孟小会一辈子寄人篱下。
“嫂子,你给我哥佛,我最多在你家再呆一周,一周后我自己租房,自己开店。”
“看你佛的,又么人赶你走,想住到啥时候就住到啥时候。”春玲知道小会性格要强,这次住哥嫂家,心里不知道有多不自在哩。
“开店?”孟建么把小会的负气表演当回事儿,“开啥店?你以为开店就那容易,佛开就开?得做市场调查,做好预算。”
“我调查过了,”小会跟哥生气划不来,你气他不气,“这两年琥珀生意好,我准备在中原珠宝城租个柜台卖琥珀首饰。”
“嗯,这个想法不错,”孟建点头,“我有个朋友做国际贸易,上次从俄罗斯捎回来二斤琥珀原石,一倒手,赚了十多万,比我开火锅店强多了。”
“哥,把你这个朋友介绍给我,我跟人家学学,”小会急切地佛。
“刚才不是喊孟建么,现在嘴咋又甜了?”春玲打趣道。
“哎呀,叫啥都一样,他大人不计小人过。”小会给自己开脱。
“行,明儿我把他约到店里,你俩好好谈谈。”佛完,孟建在地板上卷开被褥,睡了。两个娃娃在次卧也睡了。春玲和小会在床上窃窃私语。
“昨晚你又佛梦话了。”
“佛啥?”
“叫一个人的名字哩。”
“谁?”
“你自己知道。”
“胡佛!”
“不信?今儿黑我给你录音”,春玲笑嘻嘻地佛。
小会想谭冰了,想她的白面书生了。他为她做了很多改变,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她在他紧绷的弦上胡乱弹奏了一番,让他彻底崩溃了。在民政局里,他把着她的膝盖说:会,咱不离了,好不好。她说:谁今儿不签字谁就是王八蛋!她孟小会是着了啥魔,非要把自己的心撕成两半儿?领了离婚证,谭冰瘫坐在走廊的冷板凳上,半天起不来。她却像个斗士,冲回家拉着箱子,抱着娃就坐火车去了郑州。
“谭冰,你不是能掐会算么?咋就么算出来咱俩会走到这一步?”小会翻身对着墙,让泪水悄无声息地滑到枕头里去。
第二天,孟建的朋友张进财到火锅店来见小会,一眼就看出来这女人可是个实干家,可以合作。商谈的结果是,一人出10万在珠宝城租个柜台,进一批琥珀成品先卖着,等张进财下个月去俄罗斯了再带点儿原石回来。张进财这个名字不错,可惜么存住财。以前给纺织厂跑业务,把被单毛巾之类滴销往俄罗斯,后来纺织厂倒闭了,做了两年下岗工人,回老家许昌种了一年大棚菜,没赚钱,又杀回郑州,东一榔头西一棒地干点小生意。去年年底跟一哥们儿去俄罗斯,捡了个大便宜,买了二斤琥珀,回来一倒手,掘闯荡郑州以来的第一桶金。他就着热腾腾的火锅给小会讲述了他的俄罗斯见闻,总结一下就是:美女多,天气冷,东西便宜,比如琥珀,咱论克卖,人家论斤卖,多大气,那才叫地大物博。小会听了,热血沸腾,这比蹬三轮车卖菜有奔头多了。干!借钱也得干!10万块呐,从哪儿弄呢?
谭啸一个电话给小会送来了希望。卖麻将馆的三十万,除去婆婆看病下葬用的十几万,应该还有剩余。就看谭啸舍得不舍得给了,就看我会不会要了。唉,婚也离了,凭啥用谭家的钱?凭他是黒犊子他亲爷爷。对呀,老人家不就是想孙子嘛。这孩子可是我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孩子归女方。万一他不舍得还给我咋办?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看手机2:30。嘟嘟嘟,一条短信,很短,三个字:回来吧。是谭冰发的。小会心中的冰川立马融化了,从眼角流了出来:他想着我哩。咋回复?不等她回复,第二条短信又来了:媳妇,我错了。
谭冰在地板上沉睡了一周后,神灵终于给他启示:你离不开这个女人,复婚吧。是真正的离不开,小会一走,谭冰就觉得失去了主心骨,下了楼也不知道该往东还是该往西,也不知道这一脚迈出去有啥意义。他觉得委屈,想倒在小会的怀里放声痛哭,为啥好好的日子过到了这个地步?为啥自己要逼着老丈人还钱?多出格的事我谭冰都能做出来,我真他妈的头大了。小会,咱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好吗?他在心里跟那个扎个小辫儿坐在凳子上看书的邻家姑娘诉衷肠。那么那么地相爱也能离婚,真叫人无语。是无语还是无常?一个空灵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问。谭冰打了个激灵就醒了。醒来后立马给小会发短信,管他无语还是无常,我就是稀罕这个女人。两条短信发过去,谭冰开始重新审视这次离婚事件。离婚算啥?只要我不放弃,这个婚就相当于么离。先在思想上战胜这两个可恶的字。有多可恶?就像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一锤子下去,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就永世隔绝了。小会是我的初恋,我的妻子,我的娃他妈,她就在郑州,我明儿就去找她!谭冰于黑暗中捕捉到一线光明,对呀,去找她。他跑到阳台上,看月亮挂到了哪里,恨不得让月亮早点下班,好让白天来临。
“我明儿回去。”小会的短信来了。
“几点?我去接你!”谭冰的世界瞬间亮了起来。
“12点。灵宝西站。”
“好,等你。”
郑西高铁从东边呼啸而来,把孟小会于忽明忽暗中带回了灵宝。谭冰早在出站口等着了,万分激动地在人流中找那个熟悉的影子。他认出了黒犊子,么认出小会。她已经不是两周前那个陈旧又愤怒的人了。披肩长发换成了极短又调皮的假小子头,紧身长牛仔裤让她修长的腿更加迷人,上身是几乎要露出肚脐的紧身T恤。硕大的耳环在太阳下晃来晃去,把谭冰的心都晃乱了。看到自己不可抗拒的前妻,谭冰竟然有点不好意思,不敢和小会对视,在偶尔的一瞥中他已经看到了小会真正的变化。她平静又自信。他的领队又回来了,谭冰忍不住咧嘴笑了。小会也笑了。一人牵着犊子的一只小手,慢慢地下了坡,坐公交回家了。
小别胜新婚,从婚外重新回到婚内的人更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失而复得的喜悦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长长的缠绵后小会宣布了谭家下一步的规划:进军郑州珠宝业。在灵宝浪费的时间都得在郑州追回来。争取一年内在郑州站稳脚,五年内买套房。
“谭冰,你这么帅气,只要往柜台后一站,东安的女娃们肯定涌过来。”
“媳妇,只有你觉得我帅气。”谭冰被这么一夸,心里跟鸡毛扫了一样舒坦。
“犊子跟柱子耍得可好了,都不愿意回来。将来他们在一个学校上学,多好。”
“好!只要是你看准的,咱就干,反正灵宝我也呆不下去了,金镇也么后劲儿了,去郑州!”
“爸会不会借给咱十万块呢?”小会双手支头趴在床上动起了脑子,“必须从犊子身上下功夫。”
“咋下?”
“从法律上说,娃现在归我,跟你们谭家么多大关系,你爸肯定不愿意。几个孙子里,他最疼犊子。”
“你用犊子换十万块钱?媳妇,你不想跟我复婚了?”谭冰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小会打的是啥算盘。
“好不容易离了,谁想跟你复婚。”小会翻身躺舒服了,轻描淡写地说。
“复婚不复婚,你都是我媳妇,这次我跟定你了,一辈子也别想把我甩了”,谭冰把小会拦在怀里说。转念一想,这么漂亮的女人,么了法律保护,自己不一定看得住,“媳妇,哈是复婚吧,咱明天就去,不行,马上就去。”
谭冰起身找衣服,恨不得民政局就在楼下,好让他一下楼又成了小会的合法丈夫。
“傻子,急啥?离也离了,咋也得在离婚证上做做文章,不能白离一场。”
“咋做?”小会这话一出口,谭冰就觉得这女人不简单,啥狗尾巴草到她手里都能成金条。
“明儿我带着犊子和离婚协议去找你爸,你在家等电话,等着挨几句骂,我拿到十万块,咱俩立马复婚。”
“这啥逻辑?”
“你不用操心了。这十万块肯定得还,咱俩只是暂时借用。你爸不一定同意咱去郑州折腾,但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咱俩复婚,好把犊子留在谭家。我就说,爸,谭冰这次是狠了心要跟我离婚,我可是身无分文被扫地出门的。爸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等琥珀生意做起来了,咱还钱时再说明真相,他孙子儿媳钱都有了,肯定乐。你佛这招咋样?”
“好是好,不知道爸手上有么有这多钱。”
“应该有。么有十万也有七八万。我有分寸,不会让他老人家穷地喝西北风。”
第二天一早,小会带着犊子回来金镇。果不然,很快谭冰就接到了爸的电话,把他大骂了一通。不骂不行呀,小会在那边哭得老委屈了。这结婚六七年来的历史被她的泪水一泡,成了辛酸史,谭啸听得是长吁短叹,恨不得到民政局去替儿子复婚。你佛这傻子,媳妇不要了,儿子也不要了。法律可是无情的,憨态可掬的小孙子万一跟他妈姓孟了,我谭家的损失岂不大了去了。
“小会,爸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谭冰我也修理过了,他知错认错,愿意复婚。你俩刚结婚时,爸手头紧,么给你们启动资金,这次只要你愿意复婚,并且保证犊子以后永远姓谭,爸给你拿十万块,想干啥生意都行。以后赚了钱,有心了,还一点儿,么心了,就当是我给你们的礼钱。”
“爸,不管我是不是谭冰的媳妇,你永远是犊子的爷,是我的爸。咋能对你么心?既然谭冰认错了,为了娃,为了谭家,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小会当即打电话给谭冰,叫他带着户口本和离婚证回金镇。
复了婚,一家三口到小会娘家转了一圈。两口子离婚的事小会爸妈一概不知。老孟因为上次当中间人让谭冰栽了跟头,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趁机表个态:
“谭冰,爸上次看走眼了,让你跟着上当,等我官司打赢了,多少给你补偿一点儿。”
“爸,都是一家人,啥补偿不补偿哩,你也是为了我们好么。”想起那段时间里自己的恶劣表现,谭冰心生愧疚。幸亏小会一人拦了下来,否则谭冰哪有脸再进孟家的门。
“黑妞,你都当娃他妈了,不敢穿那紧的衣裳,”小会妈咋看咋觉得小会属于奇装异服类。
“妈,你懂啥?”小会大眼一翻,“这叫事业线饱满,爱情线如日中天。都像你,整天邋邋遢遢,看你一眼都觉得自己眼睛吃了大亏。”
“呦,你看我,你哈吃亏?咋,吃了我的卤面,哈得我给你倒找钱?”跟小会斗嘴是小会妈的一大乐趣。女儿永远是妈的,咋佛都能行。
“你要是钱多,给我个十万八万的我也不嫌少。”小会嘻嘻笑。
“狮子大开口,这女子要不得了,赶紧走,现在是谭家人了,知道取了娘家补婆家。”小会妈一边给犊子试新衣服一边嘟囔。
“走就走,娃给你留着,你看腻了,给他爷送去。”小会知道妈想柱子想犊子,家里就两老人,有啥意思。把犊子留下来替爸妈解解闷儿。
“这哈差不多,”小会妈一听娃留下来,脸上才添了笑意,“你俩弄啥去?”
“我俩去郑州干大事,”小会卖关子。
“我不管你干大事哈是干小事,你到郑州给孟建春玲佛,把柱子赶紧给我送回来。暑假也不叫娃消停一下,上啥补习班,把娃累地不长个儿了,悔都来不及了。”
“行,我去了就传你的话,让柱子赶紧回来跟婆学着摆小摊。”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让孟家平日里清静的院子又热闹了起来。晚上一家人又围着吃了刷锅,第二天一早小会和谭冰怀揣金卡登上郑西高铁,钻过小秦岭n多个洞子,往郑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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