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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萝卜头儿说:I love you


  

  刘洋洋回金镇了,带了一位洋人,很可能是金镇历史上第一位洋人。霞和金豆提前两小时已经在灵宝西站等着啦;郑贵和萍萍提前一天在金镇最好的饭店订了一桌子;银花也换上了新买的红绿相间的纱裙,问金岭:

  “好看不好看?”

  “给谁看?”

  “给大家看么。”

  “西娇娇儿。”

  “哎呀,洋洋女婿是外国人,咱可不能给金镇人丢脸。包括你,今儿可不敢邋邋遢遢,来,把衬衫换上。”

  “不换。”刘金岭坚定地一挥手,“11点才到,现在就叫我换,他有多重要?洋人咋啦?哈不是上吃下把?”

  “你这人,人家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五个多小时的高铁,好不容易来金镇,叫你穿两个小时的衬衫哈把你意见大的。”

  金岭一听,也是,第一次见老外,咋佛也得正式一点儿,要不也太把他当自家人了。脱了宽松的T恤,换上银花新买的花衬衫。

  郑贵不用萍萍催,已经皮鞋西裤白衬衫了,早上对着镜子,把脸上的痘痘也挤了,一边挤一边歪着嘴说:

  “可不能给郑州人丢脸。”

  “咋,你不当金镇人了?”萍萍问。

  “亲爱的,你忘啦,咱们现在是郑州人啦。”郑贵挤挤眼说。

  “郑贵,你别忘了,半年内户口不回金镇,咱就离婚。”

  “哎呀,萍萍,你这人咋这么意思,开个玩笑都不行。咱俩肯定白头到老呢。你放心吧,这半年内,你就跟我死心塌地地做东安人,”探出头喊在院子里拎着喷壶给花浇水的小壮,“壮壮,你也是东安人啦,知道不。来跟爸说,东蛋!”

  郑贵把金镇人给他的蔑称当成了昵称,想给儿子从小树立东安蛋意识。

  “蛋蛋!蛋蛋!”小壮对东安不敢兴趣,一个劲儿的喊蛋蛋。萍萍听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了起来。

  “郑贵,我佛你就别费劲儿了,小壮可是铁了心要做金镇人呢。”

  正说着,刘金豆的车滑到了套门口,萍萍和郑贵赶紧迎上去。

  “洋洋,姐想死你啦!”洋洋刚下车就被萍萍抱住了。

  “姐,哥。”

  金镇亲人间打招呼的基本礼节就是小的喊大的,喊完了再叙旧:

  “姐,你咋又瘦了?再瘦就成林黛玉了。”

  “看你佛的,我哪里有黛玉美。”

  “你很美。”一个高大英俊金发蓝眼的男神用生硬的中文说。在萝卜头眼里,萍萍的确美,跟他看惯了的西方女人很不一样,好像是从他小时候看过的中国仕女图上走下来的,温柔娴静又甜美。

  萍萍被这么大胆直接地一夸,怪难为情,不知道该咋回他。

  “来,介绍一下,他就是Robert,大家就喊他萝卜头。,thatcutelittleboyistheirson.”

  “洋洋,你叽里呱啦说啥哩?我咋一句也听不懂。”郑贵挠挠头。

  “哥,亏你哈上过大学哩。简单的介绍都听不懂。反正这次的翻译任务交给你啦啊,叫我好好佛佛金镇话,放松一下。”洋洋把这个大包袱甩给郑贵,自己蹲下身抱起小壮,刚抱离地又放下了:

  “好家伙,长这快,姐,你给他吃啥啦,这重,跟小铁蛋一样。”

  “蛋蛋!”小壮从这么一长串的话里听出了自己熟悉的字,高兴地手足舞蹈。

  霞和金豆看着一家子人亲亲热热,心里像装满了汤圆一样甜甜软软的。

  “来,萝卜头,快洗一洗,进屋先歇着。”霞把萝卜头拉到笼头前。

  萝卜头明白她的意思,打开笼头,刚伸出手,小壮拎着他的喷壶来了,塞到笼头下要接水。

  “lebuddy.”

  小壮一听,哇塞,啥鸟语,抬头一看,赶紧跑去找妈了,拉着萍萍的手向笼头拽。

  “壮,那是叔叔,快喊,叔叔。”

  “哦,哦,哦,”小壮指着萝卜头的眼睛,他有新发现,急于和妈妈分享。

  “蓝色的。跟金镇人不一样是吧。”妈妈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小壮指指自己的眼,妈妈的眼,爸爸的眼,又指萝卜头的眼,指了一圈后,眯起眼笑了起来。大家都笑了。这样跟澳大利亚人Robert打过招呼后,小壮就把他当自家人了,拉着他的大手去指给他看妈妈种的花花草草。

  刘金豆在路上已经得知郑贵偷户口本的事了。洋洋一见妈,就问咋回事,哈要上吊哩。霞脱口就佛出来了。反正有外国友人在,刘金豆也不好发火,自己憋着也难受,干脆把两口子头户口本,郑贵迁户口,赵小松写保证的事声色并茂地抖出来了。

  “妈,大活人在金镇哩,你管那户口本干啥?”

  “人是活的,想跑就跑了。户口本是死的,跑了他们哈得回来。”霞有自己的逻辑。户口本就像紧箍咒,不管孙猴子一筋斗翻多远,咒一念,他哈得乖乖地回来。这次郑贵把紧箍咒给偷走了,你佛气人不气人。

  “那怂就不是个东西!”刘金豆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时光倒流5年,佛啥都不会招东安蛋上门。

  “爸,你先忍着点儿啊,萝卜头可是第一次来咱家,”洋洋比萍萍更懂爸的脾气,他父女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萝卜头捏不准他即将说的中文是不是标准,还是清清嗓子说:

  “中国人都有户口吗?”

  “咦,他都知道户口这事儿?”刘金豆诧异。

  “我给你佛,萝卜头能着哩,哈知道属相哩。”霞笑呵呵地佛。

  “对,每个中国人都有户口。”刘金豆撇着洋腔佛。

  “爸,你好好佛话,不准学萝卜头。”洋洋命令金豆。

  这次回来,洋洋跟爸亲近多了,也愿意跟他说话了,金豆心里凉甜凉甜的,郑贵迁户口燃起的火也被熄了一大半。

  “爸怕好好佛他听不懂,”金豆看着后视镜里的洋洋佛。能看到二女子他真开心,一年多不见了,长成大姑娘了,哈交了男朋友。唉,时间过得真是快。金豆心中感慨万千。分分合合,大半辈子就过去了,剩下的小半辈子就要为两个女子活着,尤其是洋洋,小时候娃受了委屈,当爸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呀。洋洋知道爸在看她,也知道爸的眼睛红了,心中对他的怨恨就慢慢地融化了。Robert的父母前年出车祸去世了,去年过圣诞节时他就说,只有失去父母了才知道有父母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洋洋反思了这句话,想起了爸爸千不好万不好中的那点真好。爸妈是离了婚,可是她每年的学费都是爸爸亲自交到学校的,开学前爸也一定会给她送一套新衣服来,她躲着不见,等爸走了,一试,刚好。就凭这点儿,洋洋就该知道爸爸心里有她。这次回来不要再给爸冷脸儿看了,洋洋告诫自己。

  “你的户口在哪,萝卜头,德国哈是澳大利亚?”

  “我没有户口。只有身份证和护照。”

  “么户口?”霞觉得不靠谱,这以后生了孩子,算是哪里人。

  “妈,外国人都么户口,人家用身份证就行了。”洋洋解释。

  “么户口咋行?带着娃乱跑?我看你俩结婚了,把他的户口落到金镇。”户口本上人越多,说明刘氏家族越兴旺,霞仿佛看到了曙光。

  “哈哈,Robert,你愿意不?”

  萝卜头半懂不懂,感觉是好事儿,郑重地说:我愿意。

  金豆和霞都乐了,越来越喜欢这外国娃子。

  “萝卜头,看,金豆公寓。”车子沿着310国道,开到新寨村的时候金豆指着村头一幢5层公寓楼佛。

  “哇,是你的吗?”

  “嗯,”金豆得意地点点头,“前面那两个字,就是我的名字。”

  “金豆。y,whydoesyourdadhavesuchafunnyname”

  “萝卜头,不准说英语,我累死了,不想当翻译!”洋洋就是这么任性,这次回国的一个梦想就是不说一句外语,让大脑完全放松,要佛就佛土得掉渣的金镇话。萝卜头学过几年中文,也该是拉出来溜溜的时候啦。

  “好的,亲爱的,我错了。”

  “willlaughatme!”洋洋的意思是,连亲爱的也不要佛了,金镇人听着肉麻。

  “洋洋,你俩佛啥哩?不准批评人家啊,也不准给人家定规矩使脸色。”霞提出温和的建议。

  “萝卜头,我妈护着你呢。”洋洋朝后视镜中的萝卜头做个鬼脸。

  萝卜头顿时脸放光彩,大声说:“世上还是妈妈好!”惹得一车人都笑死了。霞笑得最美,眼前忽儿地闪现出一个叫人咋爱都爱不够的混血小孙子的模样。这孩子要是能姓刘就好了,霞盘算着。

  萝卜头的到来是金镇的一件大事,刘金岭的两个好哥们儿已经在客厅里等着了,想见见正宗的外国人,顺便跟他重申一下金镇人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

  “你们别提政治,他一个学生家,懂得啥?”银花怕这两个政治狂热分子拾掇萝卜头,先立个规矩,免谈政治。

  “咋,他来了就是K(客人),主人跟客人拉拉家常也是应该的。”老胡酒气扑鼻地佛。

  “你这一身酒气,哈是不见K了,赶紧回家躺着去,”金岭也怕他佛话么边儿。

  “行,金岭,你佛咋咱就咋,今儿就放他一马。”老王也有点儿醉。

  “你俩一大早喝啥酒哩。真是的。把屋里熏地一股子酒气,K来了哈以为中国人都是酒鬼哩。”银花皱着眉头佛。

  “嫂子,这你就不懂了,”老胡开导银花,“不叫酒鬼,叫酒仙。你先给我佛,中国哪个伟人不喝酒,□□喝不?□□喝不?更别佛李白了,不喝酒咋能作诗?”

  “人家喝酒能写诗,你喝酒是浪费,一会会儿就变成尿啦,”金岭一针见血。金岭以前也是好酒量,不喝个稀巴烂不回家,后来吐了几次,银花连哭带骂带哄地让他把酒戒了。戒地不彻底,逮着机会哈得喝几两。

  “兄弟,你这话可不对。谁喝的酒最后都得变成尿,是不是?我老胡也是忧国忧民才喝的。你佛巴掌大个台湾,咋就死活收不回来?李登辉这个鬼怂,就是个卖国贼,跟日本人勾结,日本人是谁?是杀害中国上百万老百姓的侩子手,你跟他们勾结,简直是民族的败类!哎呀,不提他哈行,一提他我就气,气地我想把酒瓶子砸他头上。”老胡挥着空酒瓶佛。

  老王早就听得不耐烦了:“你这人,消息咋这不灵通?李登辉早死啦,现在是陈水扁。哎呀,你才是,人不老么,咋就糊涂啦?“

  刘金岭快笑喷了,人一醉咋就成这怂样了,把年代都能过混:

  “我佛你两个,别喝酒啦,回去好好地看看新闻,弄清楚现在把着台湾的到底是谁。”

  “不管他是谁,敢搞□□就是汉奸卖国贼,我老胡就对他有意见,不光是我,全金镇人对他都有意见。你给你的外国K佛,叫他把我的话传达一下,”老胡拿出了当年做村支书的气派给刘金岭下任务。

  金岭好客,多是酒量大的豪客。喝多了,一般先到他这儿一抒胸意,发发牢骚。有些喝地实在多的,把他家当成了自家,倒在沙发上就睡着啦;更出格的也有,连鞋也不脱就上了他的床,钻进被窝里,把银花弄得哭笑不得。

  “行,老胡,你的指示我一定传到,”刘金岭拉着老胡的胳膊把他搀起来,“来,老王,你把老胡送回去。明儿我整一桌子咱哥们儿聚聚,今儿有客人,就不陪你俩了。”

  “金岭,我的话你可一定要传到啊,谁搞□□谁不得好死!”老胡念完咒,突然睡意袭来,由着老王把他拉出去了。

  银花立马动手整理沙发,开窗通风,顺便在大镜子里照照自己的新衣服,刚就绪电话就来了,说先吃饭,吃了饭再来金岭家,叫金岭和银花到大金山饭店二楼集合。

  两人到二楼一看,出啥事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几圈子人,像小时候村头看耍猴一样热闹。挤进去一看,哦,是看洋人呢,肯定是金豆他们没错儿。

  “让让!让让!”金岭喊,“洋人有啥稀奇地,电视上多得是!”

  大家一看是金岭,赶紧闪开一条道。金岭走到桌子前一看,呦,的确是稀奇,眼睛咋能是蓝色的,天一样蓝,鼻子也太高了吧,金岭认为自己的鼻子是刘家最高的,跟洋人的一比,也成小蒜头啦。萝卜头正满脸通红地坐着,在德国也算是嬉皮士的小伙子,也被金镇人看地不好意思了。他听朋友说过,中国跟美国没啥区别,你走在马路上,不大喊大叫不脱裤子都没人瞅你,让你寂寞死。没想到,在金镇,他啥计都不用使,就成了外星来客,让他喜忧参半,一时间不太适应。

  “来,父老乡亲,排成两行,”刘金豆站在凳子上喊,“大家照张合影,回头一人领一张,行不行?”

  “大伙麻利点儿,客人十几个小时么吃饭哩,照了相你就各干各事儿去,叫人家美美叠一顿咱金镇饭。”刘金岭自觉承担了协管员的任务。“叠”就是咂着嘴,有滋有味地吃。他这一佛,大伙咧嘴笑了,赶紧围着萝卜头站成两圈。洋洋拿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集体照。

  “三天后到郑萍超市领照片啊,”郑贵喊,“超市新进了一匹豆奶粉,买五送一,欢迎选购啊。”这个广告做得多及时,认识郑贵的就笑着佛:这个鬼精的东安人。

  大伙散去后,萝卜头站起身活动一下,从红脸小姑娘又变回了白脸大小伙子,提出要跟美女们照张合影,长胳膊搂着萍萍,霞和银花,咔嚓咔嚓又来了几张。

  萝卜头来自地广人稀的澳大利亚西部,做惯了寂寞的无名小卒,今儿被金镇人这么当回事儿,他其实很受用,心里欢喜话就多,餐桌上蹩脚的中国话比正宗的金镇话多出好几倍。

  “在德国,人人都喝啤酒,”萝卜头呷口茅台说,他一连喝了三杯,绵香柔和,让他杯不离手。金豆说过了,今儿要喝个痛快,谁都不许拦。女人们就由着他们去了。一边给他们夹菜,一边等着看笑话。洋洋最期待,看萝卜头会出啥洋相。他不知道茅台后劲足,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才突然觉得身体飘了起来,低头一检查,脚在地上呢,这才放下心来对大伙说:

  “我学习中国哲学,知道中国有很多思想家,喝酒喝出思想。比如庄子,他爱喝酒,才写出《道德经》。”

  “萝卜头,你佛对了一半儿。”金岭点根烟,准备给外国客人普及一下道家哲学,“中国思想家爱喝酒,这你佛对了。《道德经》可不是庄子写的。”

  “哦,我想起来了,是老子,”萝卜头晕乎乎地从大脑里搜了一遍,想起一个长胡子老爷爷来,“对,是老子”。

  “那你知道老子在哪里写的《道德经》?”

  “我知道,”萝卜头可是道家哲学的追随者,咋能不知道呢。

  “他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尽管他答非所问,大家还是报以热烈的掌声,在掌声的鼓励下,萝卜头谈锋更健: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萝卜头仰头又干了一杯,“爸爸,我告诉你,西方哲学已经累了,东方哲学不累。”

  一声爸爸喊得刘金豆心里热乎乎的。这小子,要模样有模样,中国话也差不多,真是个好女婿呢。

  “萝卜头,你啥时毕业?毕业后有啥安排?”

  萝卜头看看郑贵,郑贵赶紧翻译:

  “爸问你,什么时候毕业,毕业之后有什么安排。”

  “郑贵,你这算啥翻译?”萍萍笑死了。

  “我这叫普通话翻译,金镇话萝卜头听不懂,”郑贵挤挤眼儿。

  “我三年后博士毕业。毕业了我娶洋洋做老婆。”萝卜头天蓝的大眼睛充满柔情地盯着洋洋说,“eyou.”

  郑贵噌地站起来,“他说他爱她!我听懂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

  “连我家的大狼狗都知道Iloveyou是啥意思,郑贵,你就别显花啦。”银花把郑贵按凳子上说。“显花”就是显摆,金镇人爱花,能跟花搭上边儿的,尽量搭。

  萍萍学着萝卜头对洋洋说:Iloveyou,像小时候一样想羞羞她,洋洋不怕羞,笑盈盈地回了萍萍一句:。

  唉,世道变了,霞心里慨叹。年轻人相爱是多美的事儿。为啥以前就不敢佛出来呢?霞瞅着金豆,一辈子“爱”字也佛不出口。银花也撇了金岭一眼,爱,多美的字呀,从来没听他佛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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