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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赵小松的大发现


  

  刘如意爱上了大海。

  赵小松把普陀山的行程由三天延长到一周。每天一早他俩就出了农家宾馆,沿着海岸慢跑,南国的棕榈树下就多了一对来自小秦岭的有情人。他们没有目标没有压力,跑累了就坐在沙滩上,想坐多久就坐多久,看太阳从海的那一端一点一点地露出红彤彤的大脸盘,忽地一下,金光普照大地。两人赶紧找树荫,吃了早餐,开始一天的探险。普陀山是一个绝对需要深度旅游的地方,很多宜人的景色,浪漫的典故,只有你停留下来,慢慢地感受,静静地体会,才能享用。第四天的中午,他俩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石洞,这可不是一般的石洞,是仙洞。为啥呢?因为是东晋时人葛洪炼丹用的洞。洞口藏在一棵大榕树下的一个小石桌后面,匆忙赶路的行人会十有八九会视而不见。赵小松发现了,他在做镇长秘书的时候接待过来自各地的去亚武山朝拜的道士,对道教多少有点儿了解,看到石桌后的小木板上举着“葛洪洞”三个字突然就想起了亚武山,想到了金镇,倍觉亲切,一定要进洞去看个究竟。洞口很小,仅容一个人出入,小松让如意在外面等着,自己进了洞,借着墙壁上微弱的灯光,沿着盘旋的石阶往下走,走到底看见一口井,水满满地溢到井口,冷冷地泛着光,有股子狐媚般的引力,要把小松吸进去,让他忘了外面的世界,在这小洞里求道成仙。

  “小松!小松!你快出来!”如意怯怯的声音通过洞壁传到小松的耳畔。小松听了,觉得这声音好熟悉,好像几个世纪前听到过,后来消失了,今儿又听到了。他寻着这声音出了洞。见到一个戴着紫色太阳帽的女子,满眼的担忧。小松说:

  “我见过你。”

  “小松,你咋半天不出来?吓死我了。”如意把小松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问。

  “如意,我们上辈子肯定是夫妻,在洞里时我听到你喊我,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听到过。”小松恍恍惚惚地说。

  “你又傻了,赶紧走,这地方邪气重。”

  “是仙气。如意,你不信?我以前肯定见过你。”

  “好。你见过我,我也见过你,年轻的朋友在一起,比啥都快乐。”如意一边打岔一边把小松拉到太阳底下除湿。小松觉得好笑,自己堪比地理大发现的前世感应被一首歌给通俗化了。小松好想告诉如意,这一生能遇见她是多么神奇的事儿,他站在太阳底下,充满柔情地看着如意歪着头打量他。

  “我也见过你。”如意说,“我上初一,你上初三。那天你穿着绛红色的衬衫站在食堂门口的桐树下,手上拿了两个黄洋瓷碗。”

  “啥时候想起来的?”

  “翻看你的相册的时候。”

  “那天你跟我佛话么?”

  “么。我只是觉得熟悉,就多看了两眼,后来你去外地上高中,我就忘了。”

  小松第一次听如意提起上学的事儿,照这样看:

  “如意,你先喜欢我的!”小松美滋滋地说。这比地理大发现更重要,小松大喜,拉着如意从榕树下跑出来,到海边撒欢儿去了。

  刘如意跟赵小松在一起很快乐,在金镇的时候是踏实的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的快乐,小松对如意来说就是小秦岭一样确定无疑的坚实存在;出来旅行时的快乐是一起睁眼看世界的快乐,像儿时的伙伴一样,头挨着头趴在地上兴奋又紧张地揭开一片一片的落叶,看花生一样的小蘑菇从黄土地里冒出来。他是她不可或缺的亲密的伙伴,要是他几天不出现,她会像孩子一样的思念他,想去敲他家的门问:婶婶,小松去哪儿了?咋不出来跟我玩了?那么,她爱他吗?爱又是啥?即使在她最开心的时候,她也会猛然想起一个问题:他为啥不要我了?这个他是常晓波。一个不被丈夫需要的女人是可悲又可怜的,这是如意从7年的空白婚姻生活总结出来的道理。“他为啥不需要我?”如意每个晚上都会望着床上寂如死灰的那一边幽幽地问自己。

  第一夜的极致柔情与占有后,她就被抛弃了。他从她的脚心吻起,一点一点地爬上来,分块成片地征服,她一寸一寸地妥协投降,直到她的心尖叫着说:我永远是他的了!“如意,你永远是我的,明白吗?”常晓波在她耳畔温柔又霸道地下了命令。男人到底是通过什么占据了女人的灵魂?是开疆拓土的雄性气概还是轰然倒塌后匍匐在女人雪白的胸脯的那头湿热的黑发和孩子般的呢喃?“他为啥不要我了?”如意想不明白。他给她打了烙印:这是我的宝贝。却不来认领。为什么呢?这个问题随时冒出来,一旦冒出来就迅速地泛滥成灾,在她与赵小松之间荡出一条河,并把他无情地推到河的另一个边。她牵着他的手就松下来,她眼中的笑意就会冷却,瞬间从依人的小鸟幻化成冷艳的冰川。“我,刘如意,是常晓波的女人。”这是一个傲慢又受伤的声音。“不能给他,给了,他会像常晓波一样消失。”这是一个含着泪水的哀怨的声音。

  在认识刘萍萍之前,如意没有朋友。她只有哥哥,一个疼爱她,把她当成整个世界的男人,后来哥哥把她交给常晓波,自己成了家,去南方生活了。常晓波的爱比哥哥的更热烈,更具有摧毁性,是男人对于女人的那种占有式惩罚式的爱,等她完全缴械投降了,他也消失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如意的无忧无虑慢慢就变成了无穷无尽的哀怨。不长大多好,哥可以一直疼我护我。可是谁也没法一直赖在童年。

  好在赵小松及时出现了,他有哥哥的温暖又有晓波的柔情,多么完美的结合。如意死死地抓住他,万一他也消失了,如意就彻底被遗弃了。两次无情的爱别离让如意总结出一套理论:要留住,就不给予,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如意就是在这套理论的指导下跟赵小松进行马拉松式的倾情交往。

  经过几年的努力,小松培养出了如意对他的强烈依赖。每到下午六点,如意都会一边卖东西一边期待着下一个进店的顾客是小松。他几乎每天下班都来,手里拎着菜,进了店,笑嘻嘻地看她一眼就去厨房做饭。有时他出差,提前把几天的菜买好,存在冰箱里。时间长了,如意就习惯了他的存在,对他产生出浓浓的依恋,并且与日俱增。他下午不来,她就不吃饭,饿着等,等他好不容易来了,天一黑,邪念暴涨的时候,她又果断地催他走。

  “如意,今晚不走了,好不好?”小松浑身灼热。

  “不好。”

  “你不喜欢我?”

  “喜欢。”

  “喜欢还赶我?”

  “嗯。”

  “为啥?”

  “不为啥。你快走,再不走我要生气了。”如意垂下眼睑说。

  “你还想着常晓波那驴!”小松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

  “他是我男人!”

  “好,刘如意,我走!”小松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毛衣,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旋着落叶的黑暗里。一连5天不来店里,手机也关了。第6天来了,穿了件黑色的风衣,里面的毛衣换成了灰色的。穿过商店,进了厨房。

  “我吃过饭了。”如意语气平静地说。

  “胡佛。冰锅冷灶的。”

  “你做了我也不吃。”

  “你不吃我吃。”

  等热菜摆上桌了,小松以一家之主的从容把商店的门关了,拉着如意,摁到饭桌前,塞给她一个热馍馍,一口咬下去,如意的眼泪就滑下来了。她很害怕,怕自己离不开他,又留不住他,给予或者不给予,都留不住。他一去就是5天,跟没事儿人一样,而她却天天巴望着他来,他来了,自己还得装作不在乎。小松在洗碗的时候如意问:

  “为啥5天都不来?”

  “回村儿了。”

  “干啥?”

  “相亲。”

  “都相亲了来我这儿干啥?”如意一步跨上来,抢过小松手里的洗碗布,“你走吧!”

  “咋,相亲就不能来了?”小松就不走,“快给我,水凉,你不要洗。”

  “你今天穿灰毛衣,”如意火气越来越大,想撕开了破坏了彻底结束了,“我给你织的蓝毛衣呢?”

  “老穿蓝色的,腻,换灰色的了。”

  “谁给你织的?”

  “女朋友。”小松扭过头,仔细观察如意的表情。

  “好,”如意嘴唇哆嗦着说,“天黑了,你快点回去吧。”转身进了卧室,把门从里面反锁了。她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小松迟早得找女朋友,得结婚生子,像哥哥和晓波一样,把她扔了去过自己的人生。如意到底不过是一片孤零零的叶子,比秋天还要寂寞十分。想到小松以后就是别的女人的了,如意痛哭起来。

  “如意,我是开玩笑。”小松本以为如意会甩他一巴掌,他可以趁机抓着她的胳膊拉她入怀,没想到她冷处理,冷得让小松心疼。

  “你不用跟我开玩笑。你想找谁找谁去。”

  “你不难过?”

  “我死了也不管你的事儿,”如意呜咽着说,“我就是苦命鬼,不招人喜欢,你们一个个地都走吧。”

  这是把他赵小松放到了跟哥哥和丈夫一样的位置了,小松听明白了。

  “真的是玩笑。那天我特想跟你在一起,你赶我,心里还惦记着晓波那小子,我就气不过,赌气再不来找你。”

  “你走吧,以后也不用来了。”

  “我走了,你别生气别难过啊。”

  “我为啥要难过?我跟你啥关系?我凭啥要生气?”

  “凭你喜欢我。”小松大言不惭。

  “我谁都不喜欢,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如意忿忿地说。刚把心交给你一小块儿,你就踩在上面乱舞,要是整个的给了你,不知道你怎么作践我呢。

  “如意,我又不是木头。咱认识也有5年了,我哈能不知道你的心思?”小松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稳了,准备隔着门跟如意好好谈谈,反正谁也看不见谁,么啥不好意思的。“如意,你心里放不下晓波那驴,我知道。我认了。我就等,等他回来我拿把刀架他脖子上让他跟你离婚,把他从你心里彻底清除出去,我赵小松吹唢呐打锣鼓地把你娶进门儿。不过话佛回来,如意,我也是人,有时候就恨,恨你这么多年了就守着他,他到底有啥能耐,不用在你身边也能占着你,我这样天天陪着你,也只能拉拉手。我越是喜欢你就越不能容忍他,就越容易生气。生了气我就回去喝闷酒,就想,这个女人给我使了啥魔法,让我整天魂不守舍。算了,忘了她,跟哥们儿去歌舞厅闹腾,到了歌舞厅,唉,坐了不到半小时我就出来了,为啥?因为别人都不是你呀,如意。”

  “你不要唉声叹气装可怜,我不稀罕你。”如意乱了方寸,她第一次听小松讲他的未来规划,看来他是认真的,自己的那套理论到底对不对呢?

  “你不稀罕我是你的自由,我喜欢你是□□,咱俩互不干涉。”小松的理论听起来滑稽可笑,像是阿Q精神的修订版,“你听好了,刘如意,你迟早都是我的,我就陪着你等常晓波那驴。”

  如意听着呢,一边听一边已经动手织毛衣了。蓝色的秋天穿太扎眼,织件暗红色的,看着暖和又好配衣服。

  小松在门外把憋了很久的心里话倒完了,拍着大腿站起身,准备回单位宿舍,临走时头贴着门缝问如意明天想吃啥菜。

  “炒茄子。”如意在门里答。

  “好,明儿就炒茄子,”小松说,忍不住笑了,“明儿给我的小冤家炒茄子。”

  第二天下午小松刚到店门口就被如意拉进去试毛衣。

  “啥时织的?”

  “喜欢不?”

  “喜欢。不是有一件吗?干嘛费这劲儿?”

  “一件太少了,你会穿腻,要给你织四件不同颜色的,换着穿。”

  小松听了心里甜滋滋的,这女子爱着我呢,自己不知道罢了。但是因为没有扎扎实实地拥有过,小松心里老不踏实,时不时地需要她证明给自己看。

  “一件就行了,也给别的女人一个机会嘛,不能都穿你织的。”

  如意转身回到卧室,拿把剪刀出来,二话不说给熬夜织的毛衣剪了一条口子,前后不过10秒钟。小松抢了剪刀说,你疯了,把我的毛衣剪了,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知道心疼就好,你敢让别的女人给你织毛衣,我就把我自己剪了给你看!”如意跺着脚说。

  小松就笑,紧紧地搂着如意,感到幸福无比。让别人都去结婚吧,在没有爱情的婚姻里熬日子吧,我赵小松要的是爱情,是愿得天下一人心的浪漫传奇。

  还有什么比跟心上人在海边戏水更浪漫?海浪涌上来时他们像孩子一样地尖叫,拎着裤脚赶紧跑,成了被浪追逐的少年,海浪退下后,两人又一起弯腰捡贝壳,看谁的最漂亮。“当然是我捡的好看,”如意歪着头说。这次旅行让如意重拾婚前的少女情怀,成了无忧无虑的海的女儿,连金镇都暂时忘却了。只有到了晚上,躺在小松健美的胳膊上,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她会想起那个问题:晓波为啥不要我了?她会突然安静下来,任小松紧紧地搂着,一声不吭。她想起了香林庵,那些光头的小尼姑们,她们有过爱情吗?她们寂寞吗?她们心中可有不可抗拒的思念?安抚她们的除了海边那片散发着清香的树林,还有什么呢?穿过香林庵,如意看到一篇沐浴在晨光中的沙滩,她慢慢地躺下,闭上眼,睡着了。梦里没有常晓波也没有赵小松,只有深蓝的海,闪着金光的树叶,坐在门墩上聊天的尼姑和难以言说的来自天国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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