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香港大师进了桥头教堂
自建国以来,金镇的信仰体系就简单明了。可以根据其信仰把金镇人大致分为三类:一类叫信丫丫的,一类叫信神的,一类叫啥都不信的。神就是God,就是耶稣。丫丫就是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土地爷、红孩儿、关帝等等,简单说就是非耶稣的所有神灵。农村散漫随意的生活方式影响了金镇人的信仰,这三类人中的坚定分子很少,一般是可以随意流动的。比如新寨村的刘婶,年轻时信神,上了年纪就跟着信丫丫的进庙烧香了。刘金豆的媳妇霞,离婚前信丫丫,离婚后就改了宗,跟着刘春婷坐礼拜了。这个“坐”得念“挫”,轻声。做礼拜到了金镇就成了坐在凳子上过礼拜了。以前交通不方便时,一到周日西岭西边的大坡上就走着三三两两包着花头巾的媳妇婆婆们。赶驴车的人把鞭子在驴身上轻轻一甩问:坐车不坐?捎一截子!
“到桥头村坐礼拜去!两步就到了,不坐!”
桥头村是金镇信神的人每周日聚会的地方,在村西头立着一座红砖教堂,据说建于上世纪60年代金镇人跟着全国人民一起闹饥荒的那段不堪的岁月。大妞爷的好伙计,孤儿刘白劳第一个受洗,受洗后温饱问题就基本解决了,不光肚子能吃个半饱,冬天也有破棉袄穿了。大妞爷一看,天底下哪有这美的事儿?大妞爷的棉袄已经穿了6年了,人长了棉袄么长,露出大半截子胳膊,露出来的部分也不叫胳膊了,叫紫萝卜。大妞爷问白劳,咋洗地,冷不冷?白劳吸溜着鼻涕佛,不冷。就是一个神父拿着勺子给头上浇水,神父怕姊妹们感冒,用的是温水。爷一听就动心了,又能洗头又管吃穿,多好的事儿。就鼓动一起玩的几个伙计都去受洗。这事儿让班主任知道了,放学后把大妞爷带到她家,先从她的褥子上剪了一块子带棉花的布,缝到大妞爷的袖子上。再问他,以后想不想娶媳妇生娃娃?想。想就不能去受洗。刘白劳的待遇不是一般信神的人能享受到的,他是做了神父的接班人,就跟出家当和尚了一样。爷一听,当了和尚不就等于绝种了么。不去了。安安心心地挨饿受冻吧。
刘白劳借着一瓢温水成了桥头村教堂的第二任神父,16岁时就骑上了自行车,上坡翻岭传播福音,劝人信神。他的自行车够破,但比驴车跑地快,尤其是下坡的时候,刘神父像一绺儿轻风,打着铃,在风中摇着飘着就不见人了。把赶着驴车参加农业大生产的老伙计们羡慕匝了。
“他怪美哩。不用劳动,哈能吃上白馍馍。”
“美啥哩,苦命娃,么法儿了才走这条路,一辈子打光棍。”
刘白劳看到老伙计一般都下车打个招呼,让伙计们看看他用香皂洗得干干净净的手,雪白的衣领,不用打补丁的裤子,整一个穷娃变富娃了。
“白劳,看把你美地,不用劳动,跟地主一样。”
刘白劳用手在胸前样当一个十字,说声“感谢主”,跨上自行车,沿着山间小道去传播福音了。“样当”就是比划,带着说话人轻慢的语气,不信神的人不光么把刘神父的十字放在眼里,把他的主也么当回事儿。等他骑远了,大伙就笑着佛:
“只份儿呀,觉是感谢主感谢主,成干干子啦。”译成全国人民能听懂的话就是:这个家伙,整天喊感谢主,就是个神经病。
金镇人除了对实实际际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上心,对神呀鬼呀的一般都敬而远之,谁要是信的真了,就成干干子了。尤其是坐礼拜的这些人,你先给我佛谁是耶稣?他是哪国人?为啥掉在个十字架上吓人?他是替咱们赎罪的神子。我有啥罪?不偷不抢不坑蒙拐骗,我有啥罪?这一问,把信神的人自己也搞糊涂了,差点儿失去信心,赶紧在胸前样当十字。
信丫丫的在金镇的日子比信神的能好过点儿。看过《西游记》的人都知道西天取经不容易,里面的观音菩萨是关键,能救苦救难。她柔和温婉的慈母形象深入人心,信观音菩萨的人,只要你不跳大神脱裤子,就么人佛你是干干子。道教一派的也有市场。老寨村的滩地里常年住着一位和颜悦色的道士,自己搭茅屋,自己开荒种菜,清静无为,与世无争。大夏天到地里干活的人,一看到莲池旁简朴整洁的小茅屋心里就清凉了许多。日头正红的时候就扔了锄,到茅屋里纳凉。道士早给大家凉好了白开水。忘了带干粮的,哈可以吃碗捞面条。道士不知道自己的人格魅力救了金镇信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的人,只要他们不装神弄鬼,也么人斥之为干干子。
刘白劳当了大半辈子的干干子,当够了。看着往日的穷伙计们都当了爸,又当了爷,日子越过越红火,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早年意气风发的年轻神父不见了,见到的是一个即将倒闭的教堂里的一个愁苦不堪的老人。信神的人越来越少,只有过圣诞节的时候热闹一点儿,一多半也是来吃圣餐的,不是来祷告的。随着庙会的复活,做礼拜的人更少了。好不容易喊来几个,一听到锣鼓声心就忽儿地跑了,把神父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慢慢地年轻媳妇们就参加了自己村的锣鼓队健身队,不来坐礼拜了。坐在教堂里的都是些腿脚不方便的老人,等这一辈人去了天国,这教堂哈能不能开下去?刘神父心存忧虑。唉,哈是挣钱要紧,钱多了,把教堂翻新一下,再买辆面包车,方便传福音,也方便把姊妹们接到教堂来做礼拜。说白了,就得有竞争意识,得抢人。
在刘白劳的虔诚的祈祷下,挣大钱的机会终于来了。金镇时间1997年农历二月初八,一位操着南方口音,自称是香港人的大师级人物走进了教堂。他很钦佩,也很感动,在大陆黄河拐角这么不起眼的地荒竟然有一座教堂,是神的力量指引着他来到这里,帮助这里的姊妹们重振神的雄风。咋振?扩建教堂!哪得多少钱呀?大概人民币20万。大师看着也不像有钱人呀。瞧他那破鞋,娃他舅都露出来了。刘白劳也心生狐疑,把大师请到他的密室详细询问。原来大师因为爱国,在香港受到了排挤打压,一路奔波跑到这里的。哦,原来是逃难的。对,也不全对。大师可是带着国宝来的。只要等香港回归那一天,把国宝献给中央政府,那他就是民族英雄,要啥有啥。大师不想当政协委员,只想在大陆自由地传播福音。中央政府立马发话,需要多少启动资金?大师在胸前样当个十字说,不多要,500万就够了。刘神父,到时候,你就等着用麻包装钱吧。
“大师,你佛地到底是啥宝贝,这值钱?”刘白劳感觉像是听天书。
“一张地图。”大师压低嗓子说。
“啥地图?”
“这是机密,等安顿下来了,我慢慢透露给你就是的啦。”大师不想住教堂,太张扬了,能不能在黄河滩给他搭个草棚先凑合住着,等香港回归后他再盖豪宅。
刘神父一想,四海之内皆兄弟,何况是能改变桥头村教堂命运的兄弟。不就是一个草棚棚儿嘛。立马动员了几位姊妹到滩地里砍树枝杀芦苇,三下五除二就在相当隐蔽的槐树窝里搭了间像模像样的茅草屋。大师不能喝西北风呀,柴米油盐得定时供应。一个月后的一个漆黑的夜里,大师在烛光下让刘神父看了他从香港带来的宝物。牛皮纸被一层层的剥开,一角黄得发霉的纸露了出来,大师四下查看了一下,才展开了,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箭头,从南边出发一路北上直到北京,沿途标注的地点都是繁体字,刘神父不太认得。
“大师,这是张地图?”
“不是简单的地图,这是张作战图!”
刘白劳一听,事儿大了,这是要起义的节奏。
“不是一张简单的作战图,是一张反清复明的路线图!”
“大师,清朝都灭了,咋反呀?”
“这个我当然几道的啦!明和清都不存在了嘛,所以这张图才珍贵,是历史文物,你懂不懂。”大师吹灭蜡烛,给神父耳语,“实不相瞒,我是明皇室的后代,这是我的祖传家宝。由皇室后代移交给中央政府的作战图,你所是不是国宝!”
好家伙,皇室的人!要不是记得自己是神拣选的人,刘白劳差点儿跪下称臣。从此以后,他决定死心塌地地供着朱大师。
这反清复明的作战图怎样才能交到中央政府手里呢?得找个有关系有门路的人,一点一点往上爬,跟凌霄花一样,借着桐树、梯子、绳子、房脊,终于爬到了屋顶,开成了橘色的海洋。刘神父,你可认识这样的人?刘白劳做思考状,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姊妹,是以前的老伙计。大伙从完小毕业都从事农业劳动,他却参了军,不知道有么有参加过越南自卫反击战,反正现在每月听他自己说有200块钱的补助。此人张嘴闭嘴必言战友儿。
“好家伙,割肉啦来旺,啥喜事儿?”
“哎呀,明儿我战友儿来,割10块钱肉好好招待一下。”
啥客人需要用肉来招待,对刘来旺来佛,那必须是战友儿。他知道自己跟村里其他人的不同,他有战友儿,其他人么有。
“来旺,啥喜事儿,今儿院子扫这干净?”
来旺站成稍息状佛:“哎呀,过几天我战友儿要来。”久而久之,新寨村的人都知道,刘来旺是个有社会关系的人。也有人不买账,比如大妞爷,他跟来旺住一道巷,对来旺的底细摸地比较清。
“来旺就是个扇板子,听王家沟跟他一起参军的人佛,来旺根本就么战斗过,一直在后勤安装螺丝钉。战友儿倒是叫地欢,人家哈以为他上过战场哩。”
“扇板子”就是吹牛大王。
“乃你别佛,人家就有本事一分钱不花娶了一个上过高中的媳妇。”大妞婆是真心佩服上学多的人。上世纪80年代后期,新寨村上过高中的人就跟现在的博士一样受人尊敬。这样的博士级人物只有两个,都是嫁到新寨村来的媳妇,来旺媳妇王娥是其中之一。
自从王娥进了门,来旺是如虎添翼,扇功更厉害了。夫妻俩互相欣赏,互相吹捧,硬是成了新寨村名气最大的一对。
来旺咋吹媳妇?
“我媳妇这人,聪明地很,要不是家里穷,供不起,现在早大学毕业当国家干部了。唉,一代才女,叫国家给耽误了。”来旺替媳妇喊冤。既然是块当干部的料,就不能当柴火给烧了。当不了国家干部,当个村妇联主任绰绰有余。谁家有个打架骂架的事儿,王娥长辫子一甩,上了自行车就去熄火。王娥的口才好,气势盛,三言两语就把火给灭了。吵架的两口子拉出小板凳,叫妇联主任坐一会儿。王娥双手一拍:“我哈忙着哩,那有功夫坐。来旺的战友儿明儿来看他,我得赶紧买菜去。来的都是当地的头面人物,不弄几个像样的菜佛不过去。我就佛,来旺,有多少钱都拿出来,好好招待你的战友儿,可不能丢了新寨村的人。”你看,人家王娥多有全局观,一个外来的媳妇比本村出生的女都强,开口闭口都想着新寨村。
吹也罢扇也罢,王娥和刘来旺的儿子考上了大学,成了村里第三个大学生,这是真事儿。为了供娃上学,两口子是下了苦功,种莲菜、卖红薯、给人家打零工,硬是咬着牙让儿子把学上到底。两口子苦尽甘来,8月初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仅此一项就让那些养白铁块儿的家长羡慕不已。“白铁块儿”是“恨铁不成钢”的金镇简化版。跟来旺的儿子比,刘三军儿的儿子就是白铁块儿,咋炼都成不了钢。“谁叫你不给我买《钢铁是咋炼成的》?”老二呼呼地舞着金箍棒佛。
90年代的金镇各村,挣钱最快的零工是搭碾子,就是把矿石用铁锨铲地倒进碾子里。一天10块,跟大妞爷做一锅子豆腐挣的钱一样多。搭碾子多简单,傻子都能做,让王娥去搭碾子,简直是屈才,但是王娥佛了,“为了我娃能上大学,我就是□□喝尿都愿意。”此话一出,儿子的眼泪就出来了。背着冷馒头回到学校接着寒窗苦读。王娥则背着铁锨到王家沟村开的矿石加工厂搭碾子去了。一天一清帐,一个月就挣了300块钱。做村妇联主任时骑的自行车已经破成片儿扇儿了,第一个月王娥是走着去搭碾子。到第二个月,村头乘凉的媳妇们就发现有摩托车接送王娥。你佛这美事儿,车接车送,一天哈能挣10块钱。来旺,你媳妇可真有本事。来旺哈哈一笑:这个月矿多,搭碾子的人少,么法儿,老板急了,给涨了工钱,一天15块,包接送。
“这美的事儿你咋不干?叫一个女人家弄?”
“我这地里一大堆活,忙球着哩。”
到第三个月村里就开始风言风语了,有人看见王娥变骚了。咋?头发洗得干净了,哈用块花手绢把头发扎成马尾辫,在后背上扫来扫去,跟个女子娃一样。
“她想弄啥哩?搭矿哈搭出情人来啦?”
“啥情人,就是搞姘头,挣外快。”
“可不敢胡佛,供娃上学不容易。”
“谁胡佛?我明明看见她抱着骑摩托人的腰,真不要脸!”
不管要脸不要脸,王娥的儿子给王娥争了脸。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王娥叫来旺去买了一挂鞭,挂在门口的榆树枝上噼里啪啦地给点了。王娥又借来高桌子高板凳,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的核桃树下摆了一桌子,两个素菜,一个荤菜,一瓶最便宜的仰韶。王娥好酒量,几杯下肚,她的干部范儿就复活了。一只脚脱了鞋子,提到凳子上,坐舒服了,把筷子敲着盘子佛:
“我娃真争气。妈的命不好,只上到高中,我娃赶上了好时候,能上大学了。妈知道我娃在学校吃了不少苦,人家有钱人家的娃吃香的喝辣的,我娃只能啃冷馍馍。唉,今儿我娃也喝一杯,不骄不躁,把大学给上好了。来旺,去给灶火再添把柴,米汤凉了就不香了。”
吃饱喝足,三人开始琢磨学费咋弄。娃佛我回学校代课去,班主任办了个补习班,一个月给我300块。来旺佛我去找找战友儿,上次来提过,只要娃能考上大学,一人出400,三个人就是1200。王娥一算,加上自己三个月搭碾子挣的钱,娃的学费还差近2000块。王娥又喝了一杯,把桌子一拍佛:
“只要我娃好好上学,以后有出息,妈就是给人家擦沟子都觉得光荣。咱分头行动,个人想个人的办法,无论如何9月16号得弄够4500块。”
第二天,来接王娥的摩托车换成了桑塔纳,王娥头上的花手绢换成了月白色的,脸上涂了粉,嘴唇也用对联染成了红色。又过几天王娥换上了一套碎花连衣裙。
“她那舍得买裙子,肯定是哪个加工厂的老板送的,”村头的观察员窃窃私语。
王娥不光给王家沟村的加工厂搭碾子,又找了沟南村的两个加工厂,隔天去。到村头接王娥的车让观察员们目不暇接。除了几家子弄矿的,村里的媳妇子有一大半哈么坐过小车哩。这王娥真有本事,钱也挣了,车也坐了。
“你想学她?一家伙伺候几个男人?看我不打死你!”这是那个夏天新寨村小夫妻间用的最多的调情话。这话从被窝里传到被窝外,呼儿地一下就烧起来了,把王娥和来旺烤地么法儿在新寨村呆了,送走儿子,两口子收拾家当儿,回老村了。远离流言蜚语,在自家的莲菜地里搭了个棚棚儿,专心搞农业,给娃挣第二年的学费。
到来年三月份,娃的学费基本就绪。90年代末,金镇各村搞氰化成风,专业务农的人少了,滩地成了一块块儿的荒草窝,往日的十里荷花剩下不到半里。过年时金镇人家的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凉菜就是调莲菜。把莲藕切成薄片,在冷水里泡着,等大铁锅里的水开了,呼啦一下倒进去,捂上锅盖,大火烧一滚子,揭开锅盖,热乎乎的莲藕香扑鼻而来。用笊篱把藕片搭起来,放进盛着凉水的盆子里,等冷却下来再沥出水拌上各种调料,过年客人来时桌子上就有了一道清凉可口的小菜。97年过年时,新寨村的客人们吃到的莲菜十有八九是刘来旺家种的。整个村子只有他一家种莲菜,不吃他家的就得高价买邻村的。二亩莲菜挣了近4000块,娃的学费的大头就解决了。王娥把钱压到箱子底,可不敢乱动这钱。开了春,王娥又鼓动来旺把莲菜地往北的大片荒地开垦出来,种落花生。两人正以农业学大寨的精神抡着大铁锄开荒,突然听到有人喊:
“老伙计,哎呀,啥年代了,哈费这劲儿。”
两口子抬头一看,神父刘白劳,身边哈立了一位不认识的人。
“老伙计,我跟你不一样啊,你是吃闲饭的,我是刨土的,咱俩级别不一样,不费这个劲吃啥喝啥。”来旺嘿嘿笑着佛。
“你这人,咋能佛人家是吃闲饭的,”王娥赶紧圆场。说实话,在金镇人眼里,刘白劳就是吃闲饭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何为神子?简直就应该改名,叫刘白吃。
“来旺,哈是你媳妇文化高,会佛话。来,不锄了,给你俩介绍个大贵人。”
大贵人双手抱拳,对两位劳动人民说了句特别洋气的话“幸会!幸会!”
来旺一听,这是电视上走下来的人吧?王娥一听,哎呀,遇到外星来的文明人了。赶紧还礼。来旺啪地来了个军礼,王娥双手往右腰一搭,双膝一弯,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小姐礼。礼毕,跟着刘神父一起去了大贵人住的草屋。在草屋外面的四个树墩子上坐定,刘白劳佛话了:
“来旺,王娥,这是从香港来的朱大师,要去北京见中央领导,路过咱这儿,暂住一段时间。”
“好家伙,见中央领导?大师是弄啥的,这厉害?”来旺是出过金镇见过世面的军人,但也么见过能够到中央的人。心里一激动,手脚突然么地方放了。
大师微微一笑,等刘白劳代答。
“来旺,咱不问大师是弄啥的,要问他是谁。他是谁?”刘白劳盯着王娥问。王娥的心早飞到北京□□去了,摇摇头佛,我不知道,你佛么。
刘白劳佛那我就佛了啊,你俩可听好了:“大师是明朝皇室的后代!”
两口子么反应过来,明皇室?是古代来的人?唉呀妈呀,这是人哈是鬼?俩人正面面相觑,大师发话了:
“清军入关后,我们一路南逃,在南方一个很小很偏僻的地荒隐名埋姓地生活了三百多年,50年代去了香港。现在香港要肥归了,我们作为明皇室的后人,都很欣慰,很激动,愿意为祖国的统一做出贡献。”大师的这段话说的很慢,很庄重,颇有皇家范儿,香港两个字又透着现代气息,像一张新织的闪着诱人的光的蛛网,一下子把土的掉渣的刘来旺和王娥就粘住了。两人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大师,看他有何吩咐。
“来旺,大师这次回大陆是带着祖传家宝来的,要进献给中央,需要有关系有门路的人跟中央牵个线。”
祖传家宝,中央,北京,这么高大尚的词怎么破天荒地佛给我刘来旺听?来旺有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王娥则不然,刹那间她就想到了武则天,不对,武则天不是明朝的。明朝有么有女皇帝?俩人正心猿意马,刘白劳又发话了:
“来旺,咱新寨村你认识的人最多,你有战友儿,听佛都是当地的头面人物,能不能牵个线,让大师在7月香港回归之前把宝物呈上去?”
这一次来旺知道是啥意思了,是求他哩。坐直了腰,清了清嗓子佛:
“兄弟么啥本事,人倒是认识几个,大师要献给国家的是个啥宝?能不能叫我两口子开开眼界?”
“没问题的啦,”大师很爽快,“晚上你们再来,我们细谈。”站起身,伸出请的手势,好像正事完了,要两口子赶紧出宫去锄地。
人逢喜事精神爽,回到地里,俩人都有使不完的劲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跟皇室攀亲,为皇室效力,要是在古代肯定要封个一官半职,坐着八抬大轿回到新寨村,那群嚼舌头的媳妇子们要是不给我下跪,我就让手下狠狠地扇耳巴子。在这种信念的支撑下,王娥一鼓作气把两天的活半天给干完了。回到草棚累得躺在床上不能动了。来旺和面擀面下面,把煮好的面条端到炕上,王娥吃了,缓过神儿来,开始梳洗打扮,又吩咐来旺,把咱家的花生种子倒半袋子给大师带去。
黄河滩的落日格外的慈祥,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缓缓东流的黄河水,注视着萌动着生命气息的滩地,突然看到王娥和刘来旺背着花生往黑暗走去,她长叹一声,躲进了云层里。
烛光下那张泛黄的地图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又被小心翼翼地卷上了,一层层地裹进了牛皮纸,放在桌子正中间。
“宝物你们也看到了。我跟这个地荒有缘分,才会在这里停留下来,既然大家这么肯帮我,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大家。刘神父的教堂需要翻新,给你20万,听说来旺兄的儿子在念书,给你10万,作为孩子的教育经费。”
“大师,你就佛吧,都需要帮啥忙?我们有钱出钱么钱出力。”为了10万块,王娥愿意以命相送。10万块啊,娃的学费就有了,上大学带上研究生都有了。
“好!还是金镇女人爽快!来,我敬你一杯!”大师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王娥也不示弱,一仰头把自己的酒也干了,来旺看媳妇都动真的了,男子气概直冲,也干了一杯,刘白劳不能喝酒,以水带酒也干了。这酒水下肚,四人就上了一条船,只要上了船就好办。大师问来旺都有什么关系,能不能派上用场。
“有几个战友儿,”来旺有点心虚,以前在村里可以把骡子当马吹,现在要拉出来溜溜,不知道会不会献丑。
“说说看,有没有在北京的?”
“北京的没有。石家庄有一个,离北京不远。”
“可有后台?”大师伸长脖子问。
“他是后庄村二队的队长,他爸以前是村长,现在早不干了。”
“不行,这个台子太低,肯定够不到中央。”
来旺脸上热辣辣的,反正也喝了酒,就当是酒上头吧。
“我娃子在天津上大学,要么叫他找找他老师。”王娥佛,大学老师肯定比村长强吧。
大师摇摇头,“不行,老师交际面窄,还不如当兵的。”
两次否定下来,来旺和王娥就歇了菜,10万块看来是拿不到了。抬头看大师,大师正做沉思状,沉思良久,才语重心长地说:
“看来此事还得我亲自出马,我直接去北京,在中南海附近住下来,等待时机,把宝献出去。”
“啥时机呀?”刘神父觉得这招有点悬。
“中央开的车都用特殊牌号,我看准了,跪在车前不走,你说司机是不是得下车询问我,我趁机把宝献上去,中央不就知道我了。”
这有点像古代拦轿喊冤呐。
“再说了,我乃明皇室后代,又是香港同胞,中央肯定得请我去问个仔细,我再趁机提出要500万的启动资金,对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来说,500万当然不值一提的啦。等拿了钱,我就回来分给各位兄弟姊妹。各位意下如何?”
“好是好,我们几个也么帮上啥忙,咋好意思拿你的钱。”来旺佛的是大实话。
“各位仔细想想,没有你们,我今天怎么可以住进这么有格调的草屋,没有各位,我去北京的路费住宿费从何而来?”
各位立马明白了,大师是让大伙捐款呢。大概需要多少?
“路费加食宿,5万块应该可以啦,”大师用眼角余光观察各位表情,“实在不行,3万元也可以,出门在外当然要吃苦,不能那么讲究的啦。”
见三位都默默无语,大师又接着说:
“这3万块肯定是要写借条的,万一事情不成,一分不差地还给大家,还有,承诺大家的钱,都要写进合同的。香港人最讲信誉嘛。”
3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咋办?刘白劳看看两口子,来旺先发话:
“3万块要佛也不多,但咱手上么钱,刚给娃交了学费。”
王娥想着压在箱子底的4000块,这钱可不敢动,暑假娃回来要拿学费哩。再一想,香港7月份不就回归了么,过了7月份大师承诺给10万哩,哪里哈用为学费熬煎。熬煎就是发愁,像掉在油锅里煎一样地叫人又急又愁。手上有了10万块,别佛娃的学费了,再盖座差不多的砖瓦房也么麻达。王娥一念间尝到了10万块的甜头,冲口而出:
“我两口子出两千。”
大师立马站起身,给王娥满上酒,这可是抛砖引玉的两千块。刘白劳是教堂的神父,咋说也得出大头。
王娥喝了酒,英气勃发,给刘白劳佛:
“白劳,你那姊妹里有几个有钱人哩,动员大家捐点款,不行就打借条,7月后就还。”
刘神父一想,嗯,有几个有钱的姊妹,家里都是开矿的,应该能凑点钱。
晚上密谋后,刘白劳回到教堂,在十字架下祈祷了一小时,求神给个指示,按神的指示,周日礼拜后把5个姊妹留了下来。神父单独与她们吃了圣餐,喝了宝血。5个姊妹受宠若惊,不停地在胸前画十字。吃饱喝足,刘神父把教堂翻新、大师北上、神的旨意详细地给姊妹们说了。
“求各位姊妹发心为教堂的建设增砖添瓦,每人捐5千块,阿门!”
5千块对弄矿赚了的人来佛简直是小菜一碟,对乃了的人佛就是大螃蟹一只。好在刘神父拣选的这5位姊妹后面都有赚了大钱的男人支撑,5千块应该不成问题。
刘金豆的媳妇霞是虔诚的基督徒。为啥?因为她以前信丫丫,丫丫让她离了婚,自从信了神,她跟金豆又复婚了。你佛神不是不很眷顾霞?只要是神的意思,别说5千块,就是5万块霞也愿意掏。复婚后金豆给了霞一张折子,折子上存了10万块,叫她随便花。霞是个细发人,一分钱都么舍得动,连密码也忘了。“细发”就是节约,节约到啥程度?跟头发一样细的程度。跟上海人讲的一分钱夹□□儿里还走两里路是一个意思。这细发的媳妇一下子要5千块,刘金豆必须问一下:
“弄啥哩?”
“神父让捐钱哩。”
“捐给谁?”
“一个大师。”
“叫啥姓啥?”
“不知道。”
“住哪里?”
“滩地西边的一个草屋里。”
“就让你一个捐?”
“不是,让五个人捐,一人5千。”
“其他几个人是谁?”
“咱村的刘静,其他的都是外村的,你不认识。”
刘金豆明白了,给霞取了5千块,然后就去找刘静的老公刘启航。
刘启航的媳妇刘静是典型的宅女,难得出门转一转,过了年被霞硬拉着去教堂坐礼拜。因为长得漂亮气质又好,立马被推举为唱诗班的领唱。刘静平生么参加过组织,么过过集体生活,一下子被这么抬举着,心里过意不去,第三次坐礼拜时就受了洗,跟霞一样成了基督徒。
刘静给刘启航佛教堂要交钱哩。启航佛,交就交么,钱都在你那儿哩。交5千哩。交多少都行,只要你高兴。刘启航就是这样宠媳妇。为啥?因为这样气质高雅的女人是在他刘启航穷地溜着墙根儿走的时候嫁给他的。多少女人一听他是放牛娃,他大是拾粪的,捂着鼻子就跑了。刘静不一样,跟着他不紧不慢地过穷日子,终于过到他刘启航当了村里的会计又私下里在矿山上开了洞口,赚了花也花不完的钱。别说5千块,就是5万块,静,只要你开心,咱都拿得出手。
第二天霞和刘静去交钱了。刘金豆进了刘启航自建的拙政园。
“启航,走,操家伙。”
“咋啦?”
“收拾个人。”
“谁?”
“你么问你媳妇钱交给谁?”
“她佛给教堂的。咋?不是?”
“霞佛是一个大师,啥狗屁大师,我一听就知道刘白劳这信球叫人给骗了。”
“大师?哪里人?住哪儿?”
“闲话不说。赶紧走,去晚了,人就跑了。”
“那得再叫几个人,堵住他,妈的,骗女人的钱。”
刘金豆打电话叫刘金岭赶紧到滩地来,别问弄啥,来了就知道了。
三人操着棍子赶到草棚时,大师正在自己设计的合同上签字,刘白劳,刘来旺,王娥站在一旁等着按手印。桌子上放着一沓子钱。
“装花鬼!妈的,到金镇来骗钱!”离老远刘金豆就开骂了。大师第一反应是把钱搂到自己怀里,第二反应是拔腿就跑,第□□应还没成型就被刘金岭伸出一脚绊倒了。刘金豆可是练过武术的人,揪着大师的衣领像扔沙包一样把大师扔出两丈远。大师不跑三个等着按手印的人哈醒不来,他这一搂一跑让三人恍然大悟。皇室的人哪有这德行!妈呀,差点儿上当了!王娥很生气,一巴掌甩到大师脸上,从他怀里夺过那沓子钱。
“哪里来的骗子?谁给你的胆,敢到金镇来骗钱?”
“兄弟饶命!饶命!”
启航从屋顶抽了跟草绳,把骗子的手脚捆紧了,才美美地对着贼沟子踢了两脚。
“大男人自己不创业,坑蒙拐骗,要脸不要脸?”
“各位兄弟,请高抬贵手,我也是穷地没有办法了才走这条路,以后再也不敢了。”大师索性哭了起来。
“算了,反正钱也么骗走,就饶了他吧。”刘金岭看见人哭心就软,“你三个,猪脑子?咋能心甘情愿地把钱往他手上送?”
“他佛他有国宝哩,不信你叫他拿出来看看。”
“就他这怂样哈能有国宝?有国宝会住在滩地里?哎呀,你这一干子人,简直叫人么法儿佛。”刘金岭对他的金镇老乡很失望,“他佛他是上帝你信不信?”
“倒么佛是上帝,佛他是皇室后代。”来旺如实交待。
三位大侠忍不住大笑起来,把大师都笑得不好意思了,不停地道歉求饶。为了给三位愚昧无知的老乡上堂开智课,三人对大师进行了一番审讯。大师事件终于水落石出。姓名:林少杰。籍贯:广东惠州。职业:无业游民。学历:小学。
原来这林少杰靠四处打零工为生,去年来到山西运城,么找到活,听人佛金镇有个小秦岭金矿,开矿的人多,有钱人也多,就过了河,本想打零工,谁知道晃进了教堂,看教堂里的人一个个傻乎乎地不像南方人恁精明,就起了歹心,想骗钱。
“刘神父,你听见啦么?是你的教堂有问题,金镇婆娘坐礼拜都坐傻了。”刘金岭偷着乐,哈是银花聪明,不管你霞咋佛,这福音就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刘白劳除了画十字,啥话都不佛。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明明听了神的旨意,咋能走到这一步?唉,肯定是撒旦冒充神下的指示,我听了撒旦的话。神呐,我忏悔,阿门。
王娥已经把自家的两千块钱抽了出来。她很后怕,这两千块来地多不容易,叫骗子拿去了,娃的学费咋弄?唉,我王娥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以后要拼命干活将功赎过。谢过三位大侠,拉着来旺先撤了。
“人咋弄?”金豆问。
“交给派出所?这叫犯罪未遂。”刘启航觉得能出来活动一下腿脚也怪有意思,这个骗子咋处置,他不在乎。
“放了吧,给点儿盘缠路费,叫他回老家谋生路去。”刘金岭也是苦罐子里闷大的人,知道做人难。
骗子听了,头在地上碰地嗵嗵地响。
“刘神父,抽一千块钱给他,算在我头上。”刘金豆不怕恶人,就怕可怜人。
刘神父这才想起主的话,要宽以待人,人家打你左脸,你就伸出右脸也给他打。他把骗子身上的草绳解了,抽出十张100块递给他,叫他改邪归正。骗子么想到金镇的英雄好汉硬起来是刀,柔起来又是水,要是自己没起歹心,在这儿创个业,多好。唉,迟了。跪下给每人磕了一个头,转身走出了滩地。
“刘神父,别人的钱你都退了,我俩家的你留着,把教堂里的凳子换一换,不要弄地跟70年代的小学教室一样,高的高低的低,外头人看了,把你的姊妹当傻子了,”金豆当头当惯了,自己替启航做了决定,“启航你有意见么?有意见保留。”
刘启航挠挠头:“么意见。就是这个草屋给我留着,夏天我带刘静来看莲花。”
“么麻达。”刘神父爽快地佛。事情能这么圆满地解决,都是神的旨意,这三位就是天使,要不把他三个收了?这三位要成了姊妹,教堂翻修的事儿不就解决了?
“三位侄儿,到教堂去坐坐吧?”
“刘叔叔,你就省省吧,我三个才不稀罕你那瓢水哩。”三人嬉笑着,坐上刘金岭的车去镇上庆祝了。
神父被骗的事由银花传到霞,由霞传到刘静。刘静生了好几天气,对神父失去了信心,发誓再也不进他的教堂了,从此安心做宅女。王娥也生了气,她生自己的气,决定用最高强度的劳动来惩罚自己。每天天不明就起床,吃完开水泡馍就背着刨子去开荒,来旺拦都拦不住,只好跟着一起吃苦。人都知道西安的羊肉泡馍好吃,不知道金镇有个开水泡馍。做起来相当简单,把馍馍切成片,家里么刀的就用手掰成块儿,泡在开水里,撒上盐就行了。不佛好吃不好吃,能填饱肚子。一个月的开水泡馍吃下来,王娥就瘦地么人样儿了。来旺实在心疼,佛,你不要命啦?生了病可得花大钱治哩。一听要花钱,王娥才停止自我折磨。来旺家莲菜地往北十亩荒地变成了整整齐齐的花生地。回老村的人看了,知道这两口子下苦力了,心中多少都有些感慨,唉,不容易呀。
“苦命人!”在王娥的葬礼上帮忙烧火做饭的人佛,“挣死挣活地把娃供出来了,她可走了。”
儿子毕业那年,王娥死了。
“佛是胃癌,发现时都到晚期了。”
“咋能得着怪病?”
“哈不是吃不好,唉,可怜。”
死前一个月,王娥要来旺把她拉回新寨村。去看她的婆娘媳妇子都红着眼出来了。眼看着要过好日子的人,咋佛走就走了,才刚刚50岁。王娥自己也不明白,为啥争了一辈子的气,到头来是这个下场。不知道呀。么人知道。王娥咽气那天下暴雪,破瓦房的西北角被压塌了,王娥盯着狂舞的雪花,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葬礼后的第二天,王娥的儿子就赶回天津上班去了。来旺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发呆。第三天他就想开了,烧了个大煤炉子,把屋里烘得热乎乎的,来烤火的大妞爷佛,来旺,明儿找几个人,给你把房上的窟窿补一补。来旺佛,不用了,补了也么用了。
不知道是雪水哈是泪水掉进了炉火,滋滋地冒着浓烟往西北角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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