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心痕(三)
仓皇凌乱的脚步让她几乎绊倒在门口,南歌不知哪来一股劲力,拨开身边男人的搀扶冲上前去,床榻间小小的鼓起一团,静悄悄地纹丝不动,小铭晟露在外面的茸茸黑发被汗水浸透,脸蛋通红,泛白的嘴唇痛苦地拧着,亦绞在南歌颤巍巍的心上,一股磅礴的惊惧勃然将她湮灭。
肩上沉暖的大掌更紧了几分,南歌忍不住回头朝梵祈烨望去一眼。那一眼深重的意味让梵祈烨呼吸一滞。
“为什么这样对他,铭晟他,还只是个两岁的孩子。”嗓音暗哑,苦不堪言,她很想问他,是不是为了承袭梵氏衣钵,就必须从小练习权谋,习惯伪装,忍受身心的磨砺和摧残?两岁的宝宝,那么娇嫩那么脆弱,居然让他独自置身连成年人都为之胆寒的蟒蛇栖息地!这就是他见鬼的“私家游乐园”!
梵祈烨紧绷的唇瓣微微翕动,想要解释什么,终于只是沉沉迎向她质责的目光:“他不是一般的孩子,他是梵氏未来的主人。”
果然。南歌冷笑一声,眼泪却再也收不住,无声溅落在被她攥在手心的小手背上。铭晟,都怪妈妈,都怪妈妈……可是怪自己什么,她不愿意去想。
边上的白矖直冒冷汗,暗叫不妙,少主做事从不向人解释,那是发号施令者与生具来睨瞰天下的气质,可眼下这种情况,只怕要伤南歌的心,但若真解释起来,还真是一言难尽……
梵氏神卫团的灵蟒,是绝对不会伤害小少主的,因为他们终身的使命,就是守卫梵氏的嫡传血脉。本来少主意在让灵蟒认主,从而在即将举行的元老会议上为南歌的入主增加砝码,小少主也很喜欢莱拉和它的同伴们,跟它们玩“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乐不思蜀,可谁知蟒池里竟混进了一条幼年的小麟蛇,咬伤了小少主。麟蛇无毒,但会麻痹致昏迷,幼蛇对身体伤害更小,看情况,小少主也快醒了。此事追究起来,若是意外,那守卫桫椤林的影卫和神卫团都难辞其咎。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想到“梵影”可能混进了居心叵测的人,连莱拉都未觉察示警,白矖黑森森的瞳子闪过犀利的锐芒。
白矖想到的,梵祈烨何尝没有。只是那双水雾迷蒙的琥珀色眸子,让他突然厌倦再去分析。
她瑟瑟发抖的单薄背影愈发绷直,梵祈烨太明白这种冷硬拒绝的姿态,宛如初识时她愤怒地想把工作计划书砸到他脸上;宛如他用“越鸟戒”将她套牢时她的愤怒和绝望;宛如她得知自己身孕后为他的迟疑心灰意冷……宛如很多让他心慌意乱的瞬间,她骤然把自己从他身边抽离,只留给他一片冰凉。
梵祈烨身侧修长白皙的手掌紧攥成拳,又缓缓展开,语气也松软下来:“……南南,你别这样,铭晟没有大事。”目光朝眼尾一掠,沉声对白矖道:“你去查明此事。”
白矖不敢耽搁,领命而去。
“夫人放心,小公子马上就能清醒,小麟蛇没什么毒性,不会留下后遗症。”跟随而来的顾明玉也开口道。
小铭晟的眼睫果然跳动了几下,豁然睁开美丽无辜的大眼睛:“妈妈,老板,早上好哇!”小嘴贼兮兮咧出一缝白牙,却原来是早醒了,在搞恶作剧吓唬人。气氛陡然松快许多,连尘埃难惹的顾明玉都忍不住轻扬唇角。
南歌有些哭笑不得,擦干眼泪,目光却落在白嫩嫩的小胳膊上隐约可见的红色印迹上,蛇牙的印迹,心脏火辣辣地抽痛:“梵祈烨,也许你见惯风雨,觉得这算不得什么,可铭晟对于我的意义,你怎么能不明白?”身世飘零,茕茕孑立的她,已经痛失了唯一的阿弟,再经不起这样的失去,哪怕只是虚惊一场。
小铭晟似乎听懂了她语气中的苍凉,紫水晶一样的瞳仁轱辘一转,憋着小嘴缩进了妈妈的怀抱。
“那我呢?”梵祈烨用一种灼热而复杂的眼光将她紧紧绞着她:“我对于你,算是什么?”话方脱口,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质问。
像一个初识情爱的毛头小子,因为不确定彼方的心意而闹着别扭。
也许长久的分离让他也生出了一分委屈;也许恍然惊觉他们还在彼此的世界门口徘徊;也许他爱得太笃定反而害怕她的丝毫动摇;也许,他对这份感情太苛刻太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再把她弄丢……
回答他的是南歌“你在无理取闹”的回视,娇艳的脸上神色带着几许清淡的冷漠。
梵祈烨胸腔一窒,她不会知道,这风起云涌翻天覆地的两年,他都经历了些什么,风雨兼程咬牙坚持的动因,他劈荆斩棘的孤注一掷,都和她有关。在这份感情里,他甚至连挣扎都没有过,便一头扎了进去,且深且重。而她终归小心翼翼,有所保留,轻易一个眼神,已经让他惧恨交加。
这不公平。
他恨不能立马将她揉进胸怀,狠狠质问她,怎么能朝他露出这样的目光,彷佛睇着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南歌眼前天地一晃,身子猛然一轻被男人霸道地凌空捞进怀中。紫眸微敛,淡淡一瞥顾明玉:“明玉,还请你多留几日,照看一下铭晟的后续情况。”
顾明玉正微敛着眉目,似是在轻微地思考,亦为梵祈烨几分生硬强势的语气一怔,嘴角几不可察地一绷,缓缓回答:“……如此,我和阿狼便叨扰了。”阿狼是顾明玉的贴身护卫。
梵祈烨点头,与他错身而过,抱着惊赧得忘了出声的南歌,大大方方地朝门外走去。没有人发现,两个龙章凤姿的男人,眼梢余光在这一错身中火石电光的交接,梵祈烨嘴角微扬,眼中却是寒光料峭;顾明玉迅速垂下眼睫,猩红唇角亦翘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沿路众人很识相地退避一旁。抑着汹涌暗潮的低沉嗓音在她发端响起:“你亦不应该忘记自己是梵氏家主的女人。”他脑子里鬼使神差,萦绕着方才在“衿风阁”她初见顾明玉时的神色,惊艳、入神,竟还有一丝恍若旧识的怔忪。全然不顾自己男人在侧的感受。
一种从未有过的涩然怒意,让他忘了收束手中劲力,南歌腰臂被他箍得火辣生疼,可素来疏漠温淡的她,其实有一挂遇强则强的臭脾气,皮肉之下骨骼都在嘎吱轻响,也只咬牙忍着,一双珀色冰眸愈发寒岑岑地迎向他俯瞰来的目光。
她眼中的寒意让梵祈烨心中微微一颤,一别两年,再次重逢的她变了。如果说起初的她清傲出尘又鬼怪精灵,让人忍不住怜爱心疼,那如今她不仅相貌愈发成熟妩媚,眉眼间更见一种深刻凛冽的艳冶,惊心夺目,一颦一笑都紧紧缠扯人的心绪。
着魔了,真是。“人间神佛”梵祈烨如是想。
禁锢的力道松懈,南歌带着些许狐疑抬眸,被专横跋扈的瑰色唇瓣掳了个正着,他凉滑的舌,像一尾发怒的蟒,暴躁狂肆,抵开她咬紧的牙关,长驱直入撩掠卷席,强迫她与他唇舌共舞,让她嘤咛出声。他贪婪地吞噬着她甘甜的津液,亦用他的气息充斥她的全部观感,他要她的世界都充满他,都是他。想到重逢后她矛盾微妙的抗拒,几番亲热都在最后关头瑟瑟发抖着将他推开,是在惧怕着什么,还有那该死的“心理治疗”,又是一阵揪心的疼痛,动作缓缓轻柔起来,力道却又霸道无比,紫眸暗阒,燃着肆虐沉郁的火。
不准备再放过她。
不再放手。
哪怕暗狱血腥,弑天灭地,也要拉着她走一遭。
南歌全然被动,有些被吓到。眼波一转才发现已经置身卧房,顿时脸烧如灼,又羞又愤地捶打他火热烫人的胸膛:“放开我,让我去照看铭晟。”她还惦记着小铭晟蔫蔫服贴的小身体,越发觉得钳着自己的男人霸道乖张,不可理喻。
男人一声冷笑,气息却若烧若燎地喷吐在她敏感的颈上:“\'善殊堂\'堂主守在那里,你还信不过?”他嗤笑她在慌乱地寻找借口,大手一拂挥开两人之间薄薄的衣料,她细腻肌肤下紧绷的脉搏、柔软娇躯难以自抑的颤悸、破碎凌乱娇嗔自成的推拒,让他血脉翻涌,几欲成狂。
“南南,放松,把你交给我。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分离。”
身下如小兽般失去控制的小身子明显一震,缓缓泄去了反抗的力道。南歌重重阖上眼睫,抖得零零落落,眼前噩魇翻腾,都是猩红的血水,淋漓在她惨白荒寂的胸腹和下体,记忆中挥之不去的仓皇和绝望,在这一刻一遍遍赫然重演,扭绞着她的清明,那一刻她一面疯狂思念眼前这张美丽却扭曲的脸,一面计较着如果不成,只能用手中无意识攥紧的瓷片,剖开自己的肚腹……
她的心病,高明如尹医生都不禁皱了眉头。若是没有苏阳千方百计软硬兼施的劝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又不离不弃的支持,她能不能坚持到而今?
历过种种,失而复得,重逢,她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一关。只是,她原以为他会给她多一点时间。
而他骤然把她逼到绝路。被他火热的欲.望抵死,退无可退,她却觉得寒彻骨,仿佛回到了那个失去孩子的冷夜,彼时扎进脊髓的麻醉剂压在肚腹上的森冷冰袋,麻木不了被掏空血脉的沉痛。
苏阳说,梵祈烨对自己都决绝到不留余地。
冯楚楚说,那个人一身杀伐,不像神佛,倒似修罗。
她爱上这样一个人。
梵祈烨灼热的臂膀圈紧了她,也迫使她与他咫尺相对:“南南,为了我,能不能再勇敢一点……”
她把牙咬得咯咯作响,珀色瞳子空茫涣散,哆哆嗦嗦,在他午夜深海般幽邃的目光里挣扎沉浮,忽而反手攥住了他血脉贲张的铁臂,仿佛攥住那一丝救命的稻草:“嗯……”
梵祈烨心头一软,带着薄茧的大掌覆上她汗湿的手心,毅然扣紧她纤纤的柔荑。
于是,她的魂魄瞬间惊回清溪之岸,在他漫天席地午夜惊雷般的爱和欲里,化作龙鳞山中一朵颤抖着抽拔绽放的蘑菇……
……
B市,解放军总医院病房。
苏阳神智一凌,撑开酸沉的眼皮,梦境里南歌那声婉转的低泣还盘庚在耳畔,让他白若骨瓷的眼睑上睫翼轻颤,心尖连同眼前的景物都茫然地晃了晃:“……丫头。”
一双莹白素手紧张地扶住了他垂在床边的腕子,焦灼的女声柔柔地响起:“阳子,你总算醒了,我们可都被你吓坏了。”
苏阳不着痕迹地抽手扶额,看清来人时剑眉更蹙紧了一分:“姗姗,你回国了?”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喊他“阳子”的统共就三人,前两个已经去世,剩下这一个,亦是参与过他人生轨迹的人。
庞姗姗,大院里默默陪他走过青春叛逆期的邻家妹妹。如果当初她不曾在那个时间选择离开,而他不曾百无聊赖之际应承了燕雨那场状况百出的滇西自驾游,他想,他和眼前的女子大概会真的随了苏寒山的愿,水到渠成携手一世长安。
此时的庞姗姗为他依旧亲切的称呼窃喜,又对他清俊眉目里的疏漠疑惑不解:“你是在找这个?”她见他低头拨弄挂在胸前的各种电子监测设备,伸手摊出手心里一枚金芒熠熠的琥珀私章,苏阳朝她颔首,接过来小心地攥在手中。
“做检查的时候手表手机什么的被医生没收了,不过我帮你把这个留了下来。”庞姗姗俏脸微红,那章上潇洒淋漓的外文签名,她再熟悉不过。犹记得当年到高翻院报道时秦主任有几分捉狭的笑意:他叫Stephan,而她,脱口就报了Stephanie。
“谢谢你。”苏阳朝她淡淡一笑,那深邃眸子里柔和澹荡的流光,让她晃了神。
“姗姗,你能不能帮我给冯秘打个电话,让他把这两天的文件拿到医院来。”苏阳瞅着身上的仪器,有些无奈地看向她。
庞姗姗蘧然触到他清冽的目光,眼皮一跳脸莫名地烧起来:“……上官医生说你需要静养,部里已经批了你一个月假期,这些天你就安心养好身体,我和上官珩会好好监督你。”
“我说,敬爱的苏司长大人,你知不知道‘工作狂’其实是一种摧残身心的疾病,特别是你现在的状况。”一把没好气的男声从门口传来:“忧深虑重,神经高压,不想英年早逝的话,我建议你还是找个美眉相伴,看看云吹吹风,省得在这里碍我眼,抢了我‘院草’的风头。”高大英挺的上官医生一身洁白大褂,皓月临风地步上前来。他身后静静跟着一干人等,三位院里的心脑科专家,部里两个同事,还有,一脸仓皇灰败的冯子瑜。冯子瑜此时脑子里兀自盘旋着方才的专家会诊,各种让人费解的医学术语艰涩难懂,总结下来只有苍白的一句话:先天遗传加二乙酰吗.啡残留和几处内伤后遗症,已是,无力回天!
“上官珩!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庞姗姗瞪他一眼,苏阳这次晕倒,病因十有八九遗传自刚刚去世的苏伯伯,这个上官珩,竟一点也不避讳。
苏阳却不以为意,轻轻一笑:“上官医生,三观相左,咱们只能求同存异了。至于我这身体,放心,苏寒山不是也挺到卸任了吗?我更不会中途撂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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