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心痕(二):明明如玉
范梓垣差点爆笑出声,被梵祈烨眼锋一掠,立马气沉丹田憋了回去,颇有些作秀地一记“鲤鱼打挺”跃起,给梵祈烨调了杯加冰的“莫吉多”:“或许你只是太忙了,没时间消耗在温香软玉里。”心里道:否则以梵少主的美貌和他这位堂兄打小惊世骇俗的兰心蕙质,只要稍加留心此道,恐怕花名不在他“范圣手”之下。好吧,只怕会风头更劲。
梵祈烨只把视线淡淡落在这一片海天,颤动的椰风树影把他眼中的光线摇晃得温柔又凝重。
范梓垣递出的酒杯又收回,自己嘬了一口,随口劝慰道:“用两年时光检验一份感情足够了。你已经给过她选择的机会,现在又何必迟疑……”话未说完,梵祈烨扫他一眼,递给他一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迟疑”的眼神,随即福至心灵地一笑,也算见识过软玉温香姹紫嫣红,可在非洲与她重逢的那一天,立即就确定了她就是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这个表面清淡疏离内里敏锐顽强的女孩,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蝶,因着宿命的牵引,悄无声息地、丝丝入扣地,撞开了他的心房。于是单刀直入起承转合,哪有过半丝的迟疑?倒是这于情爱慢好几拍的丫头,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却也孤勇难挡地行来,让他有过惊异,有过不忍和愧疚。
可是情爱面前,谁能不自私?“人间神佛”,毕竟还在人间,亦不能免俗就是了。
范梓垣悻悻地摸摸鼻子,嘟囔道:“你我这样的人,要守住一生一世一个人,谈何容易。”但在他瞟见梵祈烨唇角那一缕淡定倏然又自信缱绻的笑意时,愕然收声,尔后心中转为骇然:他这神鬼莫测的堂兄,终归是被收服了!
这才恍然道:“所以你这次回来,是在等妙端大师?”由于萨诃摩罗的临终遗言,梵氏灵力与“噬”的纠缠,已经被绕成了一团无解的死结,此时要说谁能在梵氏元老面前就此说得上话,非这位行踪成谜的妙端大师莫属了。妙端喜游历好结缘,与渊深乖僻的萨诃摩罗风格迥异,却彼此赏识,惺惺相惜,同为守卫梵氏的大禅师。一年一度的掸邦浴佛节盛典,她届时必来参加。
想到那个还完全不在状态的丫头片子,即将成为一代位高权重的“家主夫人”,范梓垣觉得,不是不别扭的……
“这个,确是原因之一。”梵祈烨的唇线缓缓拉直,两年,不是检验,不是试炼,而是他无法回避的责任,从出生之日起,他就肩负着不可推卸的使命,家族、道义、信仰,范梓垣说的没错,他们这样的人,看似权倾一方实则朝夕难料生死一念,必要时就要毫不犹豫地舍生赴死,想要与心爱之人携手一世,更是难上加难。
可是,正因为难,这样的执着才更有意义
他用了两年光阴,丰展自己的羽翼,整合自己的世界,为的,就是重新向她张开肆意飞扬的臂膀,给她一个恒世不变的承诺,一份可以心安倚靠的爱恋。
终于,就要尘埃落地……
范梓垣想到了什么,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道:“那么,老夫人也要回来了……”
梵祈烨不置可否,眸色深了几分:“梓垣,还有清歌屿上的那位,你还是暂时带她离开一段时日吧。”
范梓垣闻言,心中也是一凌,随即慎而重之地点了点头。
……
梵祈烨离开后,南歌没有像跟他说的那样,钻回被褥间补眠。她拣了件长袖衬衫套上,犹豫两秒还是把苏阳赠她的家伙事儿别在腰间,准备到白沙滩另一端她还未涉足过的桫椤林走一趟。梵铭晟至今未归,梵祈烨说儿子由白矖陪着在私家游乐场玩,后来找囚牛求证时其闪烁的眼神让她直觉有点问题,本着顺理成章的“老妈不放心”心理,她决定去看看据说建在桫椤林深处“非常别致且戒备森严”的游乐园。
另外一层,梵祈烨身上又添新伤,虽不严重且他有意掩瞒,但两人最亲密的事都做了,她哪能被糊弄了去,恰她辨得桫椤林畔有一片正值花期的海琼草,正是收敛伤口消弭疤痕的良药。
信步走着,一时想起“失而复得”的爱人儿子,一时又为棘手的“孩子教育问题”暗自忧心,忽而又记起当初在清盛,范梓垣给梵祈烨清创时那似乎习以为常又暧昧不堪的调侃,当真是忽喜忽忧心境难述,因此也没留意随行的姬路和副手琉璃之间愈发焦灼的眼神交流:
琉璃:“怎么办头儿,看样子是往蟒池方向去了。要不要通知少主?”
姬路:“……少主没有吩咐过。”
琉璃:“属下也是为你考虑,到时候怪罪下来,我至多是个垫背的。”
姬路:“死伢子,枉我栽培你多年。”
琉璃:“哼,克扣我多年津贴提成差不多!”
姬路:“你!”
“姬路……”一把柔和的女声插进两人之间的火光迸射,姬路队长一抹额汗换上谄媚的笑:“夫人有何吩咐?”那挂着数道伤疤的东洋脸孔瞬时挤成一只花卷。
南歌不得不把视线移到旁边的琉璃身上,后者正朝姬路鄙夷地狂翻白眼:“我记得上次,你们说桫椤林是“梵影”禁地,除却梵氏血脉,其余人等不得进入。这其余人等,也包括……我吗?”
琉璃也正犯难,忽听得姬路低斥一声:“谁?”声线紧绷,透着警戒。
一阵簌簌,微风掠过树梢轻轻晃动。
姬路和琉璃已经拔枪把南歌紧护在中间。
声息歇,虫鸣鸟叫依旧欢畅,彷佛真的只是轻风拂过,又似一声低洄的叹息,却久久没有下文。
“奇怪……”姬路终于出声嘀咕:“明明感觉到了闯入者的气息。”
南歌忍不住问:“这里还有其他影卫?”
这次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摇头:“一般影卫都禁止入林,这人的声息不同于影卫路数,来去无踪十分诡秘,必是高手中的高手。总之必须马上禀告少主。”
南歌颔首,如此身手,如果真是外来的不速之客,确实过于危险。
梵祈烨此刻正在“衿风阁”待客。此阁筑在“梵影”东首海涯之巅,阁底一川烟雨飞瀑,终年浩浩荡荡,两承三落,从翠色山麓跌进空谷虚怀。青黛墨玉顶,暗香金楠柱,呈猛禽敛翼之姿,蛰于飞流漱玉之上,且险且奇,清贵卓然。
阁中一人玄色衣衫,意态慵懒,容姿艳绝,正是此间主人梵氏家主祈烨;一人白衣胜雪,傲岸当风,恍似画中仙,回首时但见肤色莹莹如玉,五官清俊深邃,那冷冽迫人的气势,竟不输梵祈烨分毫。尤其一双斜飞凤眸瞳色漆黑幽亮,像两团晕不开的浓墨漩涡,瞬间虏走你的呼吸,似要纠结着你的忆绪飞跃万水千山。
饶是见惯顶级男色的南歌,也看愣怔了两秒。头皮一麻,惊觉一道戾气压顶,梵祈烨噙着一抹让她怎么看都心下悚然的笑意,向她招招手:“南南,过来,给你介绍,这位是范梓垣的继父,按辈份,你该喊声叔叔。”
嘎,这么年轻的“阿加西”?
白衣男子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只朝她伸出一只白皙均匀的手:“你好,顾明玉。”
时光之门倾泻洞开,恍然里也曾有过一个人,一抹修长笔挺的身姿,在光影摇曳里朝自己伸出修长白皙的手,风度翩翩,简洁明了地自我介绍:“你好,苏阳。”南歌心尖一丝酸暖,梵祈烨眉梢一簇轻颤。
“你好。”她亦递出素手,纤纤细腕上青色血管隐隐可见。
顾明玉蜻蜓点水地一握她的手,眸光一闪,放开,平静地道:“恕顾某直言,夫人脉象……透着几分古怪。”
南歌直觉臂上揽着自己的力道一紧,梵祈烨蹙眉问道:“怎么个古怪法?”尾音轻抖,紧张而凛冽。
原来这顾明玉的另一重身份,是大名鼎鼎的“善殊堂”掌门人。“善殊堂”历史悠久,以医术精湛诡奇著称,尤擅疑难大病,民间流传着诸多关于它“妙手回春,颠覆生死”的传说,到上个世纪末,“善殊堂”深入民间扩张迅速,启动与英美科研机构的合作,引进尖端医学技术,中西合璧,很快成为享誉世界的传奇品牌。近些年来最受瞩目的一次,当数旗下受梵氏注资的研究所无偿援助“抗DHNE血清”项目。DHNE,即令所有热带国家谈之色变的“僵尸病”。该项目的负责人,正是顾明玉。
当年范祈渊和弟弟范祈辉飞机失事后,范祈辉的妻子阿拉娜什接管范家庞大产业,千头万绪危机重重,还未从丧夫之痛中解脱出来的阿拉娜什颓然病倒,一度疾入膏肓,幸亏“善殊堂”出手相救。此后,阿拉娜什与“善殊堂”大弟子百转千回的姐弟恋,虽难免骇俗,终是得到谅解。后来这位大弟子成为“善殊堂”继位者,阿拉娜什与之完婚,但有些心结从此难以消弭,比如,范梓垣从此离开范家,也从不承认这位继父的身份。
南歌愕然,“顾神医,范圣手”,两位齐名的亚洲医学界天才,居然是“父子关系”!
看她珀色瞳眸讶异难遮,顾明玉睫盖微垂,掩过一闪即逝的愤愤、黯然以及种种……
早年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记忆,早被他毫不犹豫地删除,只余一幅图景晦暗却清晰地卡在那里,犹如电脑死机:枝蔓参差的山野里,一抹蹒跚狼狈却倔强前行的小身影,明明抱着膀子在清晨的风里瑟瑟发抖,顶着一头乱蓬蓬卷发的小脑袋却晃荡得嚣张得狠……
“夫人面色如常却脉象轻急,宛若幼儿,一般医者可能会理解为大病初愈,身体正在自行休养生息,也能囫囵过去。可是仔细探脉则能发现实则是一股暗息包裹着本来的脉象,似是一种保护的姿势。”
梵祈烨颔首:“明玉,铭晟出生的时候十分凶险,但过后恢复迅速,我身上的反噬之力也逐渐消失,你说……”
“两者关联的可能性很大,”顾明玉仍旧面无表情地道:“不过这种事情,还需要妙端大师来解惑。恐怕已经超出医术范畴。”
梵祈烨不再追问,顾明玉眸色一变,似有恍悟,道:“祈烨,你是在套我话。”
梵祈烨云淡风轻地掀掀樱唇:“只望明玉在妙端大师面前,知无不言。”
南歌灵犀一动,如果按梵祈烨提出的的思路推敲下去,“噬”在铭晟出生后消失,梵氏家主和“珀眼狼女”的矛盾揪扯已算圆满了结。但这些是真相吗?梵祈烨此举,会不会只是为了给大家一个交代,给她一个顺理成章?心内不是不感动的,手臂上的暖意明明熨帖在肌肤却让她有了几许寒凉的酸涩,如果没有这“噬”的缠结,她是闭塞山区里爹不疼妈不爱的野丫头,他是煊威赫赫的蓝血贵胄,云泥之别,哪还会有半分交集的可能?始终把她护在怀里的男人俊美无俦,面色平缓眸色冷峻,这样的捉摸不透让她突然有了一丝忡忡意乱。
顾明玉抬眸瞟了她略微苍白的脸颊一眼,终是点头:“好。”末了,又道:“烦你转告范梓垣,他母亲很想念他。找个时间,回家看看她吧。”
梵祈烨正要应承,一只白影从阁外飘了进来,白矖轻灵如魅的身形在梵祈烨面前双膝着地跪了下来。梵祈烨几乎立刻会意,眼神一沉,嚯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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