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更迭(六)
执念成魔,蚀骨灼心。
精卫从未想到,自己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骄傲和信念,会这样离奇地,一瞬化为乌有。那个自己眼中柔缓到乏味的男人,那个早已融化进她生命的男人,用这种情深不悔的方式,成全了她,也离弃了她,并且,抽空了她。
梵祈烨看着精卫像每一个心碎的女子那样嘤嘤哭泣,挥手屏退左右,独自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精卫,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甚至笃信你是整个影卫团中与我最亲近的人。”末了,拍拍她此刻柔弱不堪的肩膀:“不要辜负你的男人,回清莱去吧。脱下影卫战袍,你会成为一个好母亲……”
三日后,驶向机场大道的车窗玻璃缓缓落下,湿润的风撩乱精卫已然齐肩的褐色发丝,再拂过脸庞,滑腻、温暖,婴儿肌肤般的触感,让她明丽凌烈的五官线条柔和了下来。望一眼海面上光艳夺目的彩色双虹,有些残忍又迷人的词语从脑海一闪而过,比如,涅槃,比如,新生。
手心攥得一紧,再紧,是一粒蓝光琥珀,浏亮的色泽像一滴晶化的泪,里面凝固住的,是一只吸满灵力的' 引魂蛊 '成虫。
她永远无法忘记梵祈烨把它交到自己手中时,那声带着淡薄疼惜的叹息:“去吧,他在清莱白庙的紫檀棺里。以后更名换姓,我们就此诀别。”作为梵氏少主,梵祈烨无法饶恕她;作为一起长大的异姓妹妹,他却终归做不到赶尽杀绝。
那一刻她没有忍住,扑到梵祈烨肩头泪如雨下:“祈烨哥,我错了,我错了……”无助、懊恼、不知所措,像个犯了错的孩童,可惜犯的错早已死不足惜。
……
接连两月,一场又一场昼夜不歇的狂风暴雨来袭,G国百姓怨声四起,偶有雨空便被史无前例的反政府大□□填满,一种说法是执政府过度开发森林资源造成气候反常;一种说法是美国石油公司单方面减产裁员造成G国财政危机;还有人说,新上任的财政部长,也是G国总统的嫡长子突发奇想加收高额物产税引发众怒……总之,天灾人祸,G国政府疲于应付,政治动荡的危险气息正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蔓延开来。
这种气息甚至漂洋过海越过层层阻隔,惊扰到了正在太平洋一座小岛上望洋兴叹的某人。
南歌裹着薄薄的披肩,顶着凌烈的海风立在海崖上,放眼观沧海,心境不由得阔大起来。梵祈烨喜欢海平面上光芒万丈的朝阳;苏阳曾经在早年给她的信中,不止一次提到过海的幅员深邃;冉素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工作的G国,最神往的也是“望不到边际的大海湾”。大概每一个男人,都会向往碧海蓝天、龙潜羽翔的自由和壮美。
“完美的自由是不存在的。”身后传来一声慨叹,阿尔诺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颤抖。南歌回头看到他也在看着远处,灰蓝色眼中的幢幢影像有种难得一见的肃然:“在我看来,能为一个人放弃生命,已经是最极致的浪漫和自由。”
南歌愈发迷惑。
“我和你一样,刚刚失去了至亲的手足。”
南歌想起德勒斯公爵的话,吃惊道:“难道郁垒……”
阿尔诺颇为忧伤地点点头:“父亲为哥哥的背叛震怒滔天,我却觉得他死得其所。郁垒那小子,还真找到了那个让他在劫难逃的女人。”
“……这算是法兰西式的浪漫情怀吗?”
“算是我与你同病相怜,不惜渎职暴露内部机密,赠送你的一点宽慰。”
对这样的回答,南歌只有哭笑不得。
阿尔诺还要说什么,被一阵骚动打断,两个影卫押着三个皮肤棕黑的本地少年,从海崖边的密林中出来。三个少年光着膀子披着亮晃晃的塑料布,神色仓皇不已。阿尔诺朝身量较高的影卫招手:“姬路,怎么回事?”
一般来说,这座名为“梵影”的岛屿虽然是梵祈烨的私有地产,他却从不限制周边居民的日常活动,这种随性其实是一种超然的自信。“梵影”腹地,正是梵祈烨培育影卫新势力的根据地,南歌觉得这座岛,就如同梵祈烨本人,表面慵懒随性,优美无害,实则精明缜密,深不可测。
姬路表情倒是平常:“三个客家的小家伙,竟然在这里偷伐林木。胆子倒不小,难道大人没跟你们说,这里是梵氏的地盘?”
阿尔诺抿嘴一笑,径直问三个少年:“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就你们仨儿这阵势,锯倒一棵树没?”赤膊上阵,就一台手提油锯。
三个少年快速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年纪较大的一个笑嘻嘻地蹦上前两步:“我叫黄大,他俩是我弟弟黄中和黄小,我们就是听大人们说老黑的木头封绝了,最近木材价格疯长,想拖一根去换点零花钱,还听说梵家人都很好的,不会为难小孩子。”说着忙对其他两个同伴挤眉弄眼,三个孩子马上对着他们摆开了最“天真无辜”的笑脸。
阿尔诺却把脸一板:“胡闹!你们砍的可是梵氏的神树,知道吗?”
这回连姬路和南歌傻眼了,阿尔诺犹自“焦虑不安”地道:“这样吧,你们回去知会家里一声,到岛上来做这个姐姐的随从一个月。”说着指了指表情僵硬的南歌:“她可是梵家的贵人,有她替你们求情,大概家主也不会怪罪你们了。”
黄大惊恐地咽了口口水,大概也知道闯了大祸,连忙点头,拉着两个弟弟一溜烟跑了,一面回头喊:“说话算数,我们明天就来找你报到!”语气中难掩欢愉,无论如何,为梵氏做事,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呢!
姬路还有点转不过弯,他刚才逮到这几个半大孩子,也就刚磨破点树皮,而且对象还是棵最常见的硬杂木。
阿尔诺敲他一记不开窍的脑门:“少主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我们也不能让少主夫人的生活太枯燥不是?”心中另一盘打算却是,这三个孩子苗子不错,自己刚刚接过郁垒那一摊子,正好需要补充新鲜血液。
南歌秀眉一蹙,也陷入了思考:如果她没记错,G国是非洲唯一一个允许原木出口的国家,如果真如方才黄大所言,连靠输出资源维持财政的G国都封锁了木材出口,那G国内部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内政危机,恐怕远比网络上寥寥数语的报道更加严峻,那么此刻身处G国的梵祈烨正在做什么?GMC这样的跨国央企又该怎么应对?那些她曾经的同事朋友,又将何去何从?
所幸还有网络,然而南歌很快发现,梵祈烨无法联系;她唯一记得的许胤齐的工作邮箱一片沉寂;冯楚楚发来一串哭脸,告诉她小纪失联,而冯大主编已经备好行囊这就要杀回非洲,揪出疑似“畏情潜逃”的小纪,准备重新向他告白,告诉他冯楚楚的疯狂人生不能没有他。南歌无语,倒不是很担心,毕竟冯楚楚有个军委大员的舅舅,与苏阳的关系也不错。心里放不下的,倒是梵祈烨,总觉得梵祈烨与G国的经政局面关系匪浅。
梵祈烨所言非虚,暴风雨,真的来了。
地球上大部分地区迎来乍暖还寒的开春时节的时候,赤道边上的G国大陆爆发了近百年来最大规模的武装政变,阴沉泥泞的雨季、连天暴雨引发的疫病、蒙昧催生的谣言四起、境外投资的暗渡陈仓、对于脆弱不堪的单一经济体制和腐败成疾的国家机器而言,无一不是摧枯拉朽,火上浇油。
同年三月,被暴雨和动荡折腾得疲惫不堪的G国,曾经游学欧美的海归派元首最终登顶,新的政府机构迅速集结。骤雨初歇,万物复苏,海风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和烟火气味。赤道边上的政权更迭,如同这里的新陈代谢,都要比别的地方快一些。人民看得开,天高水长,有廉价啤酒有政府救济的面包,口袋空了到新开的金矿上打几天零工,日子又无忧无虑地过起来。
四月伊始,“梵影”的碧色长空飞过一群群北归的候鸟,浅滩上,清亮的玻璃海浪映着雪白的细沙,成千上万的小沙丁在这里流连嬉戏,汇成乌泱泱的灰黑色鱼带。梵铭晟蹦蹦跳跳地夹在在黄家三兄弟中间,南歌也暴露了“野丫头”本性,光着脚丫前后奔突,前呼后拥俨然成了“孩子王”。海风扑来,裙裾飞扬,她忙不迭地按住头顶的大檐草帽,红补补的一张俏脸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汗珠。
而这一切,尽收一双馥郁温柔的紫眸眼底,融入梵祈烨如这海天一般深远高阔的思绪里。经历暴风骤雨和艰险恶战凯旋归来的梵少主,满身的疲惫和冷冽瞬间释尽,脑海中只飘过暖暖软软的一句叹息:尽善矣,尽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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