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暗魇来袭(二)
黑暗的永寂被粗暴地撕裂,她变成了一条垂死的鱼,哗地一声被人从阴寒的浮冰里捞起,赤条条地暴露在刺眼的白光里,强行渡进气管的氧气呛得鼻眼酸涩,耳膜里若即若离的滴滴声,时而狂乱时而平直,眼前晃动着似曾相识的脸孔,时而扭曲时而涣散。
几个面戴口罩的医生面面相觑,最终目光一致调转到范梓垣脸上,等待他的示下。这里是腾峰最好的私人医院,控股的正是这位享誉东南亚的“范圣手”。眼前这种状况,没有权威的诊断和愿意担责任的人,谁敢贸然动手?
南歌恍惚中辨认出这些神色,心中已经明了了七八分,如果阿帝耶要这么收回给予她的一切,那么能不能留下她腹中的小生命?因为那并不独属于她,用她的命换与他的生之延续,也是值得的。她耗尽最后的清明,死死地攥住了扶着担架床的手,穿着白大褂的范梓垣一愣,在她又快要涣散的眼神里捕捉到决然的坚持,居然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弯腰低声问她:“……你确定?”
范梓垣绷着一张煞白的脸,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如临大敌,让黄迟安华更加焦躁难捱,想到刚被推进手术室的人儿的情状,两人都痛悔没有直接砸开套房的门,按铃等待到发现异状寻求前台服务员帮助,足足浪费了一个多小时,可想而知之情况演变得有多糟糕,而身为医者的范梓垣,更加清楚以南歌此刻脆弱的生命指征来看,她面临的剖宫产手术,无异于一场以命换命的祭奠仪式。
此时的范梓垣,心中脑中皆是茫茫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对不对,似乎从反对梵祈烨留下这个孩子开始,自己就与这个自小亲厚的堂兄渐渐殊途,而现在,他又怀着一丝私心想替梵氏保住这个孩子,虽然也是孩子母亲自己的选择,但他意识到,这一次,梵祈烨恐怕再也不会原谅自己……
“嘭!”的一声震荡耳膜的巨响,骨肉猛烈撞击皮肉的声音,范梓垣不明就里地跌坐在僵硬的瓷砖地面,抽着气扶住疼痛叫嚣的左颊,仰头看见苏阳黑白分明的高大身影,轮廓分明的一张脸阴鸷骇人,把屋顶的白炽灯遮得昏暗迷离。
“范梓垣,我本以为你还有几分良心。”苏阳扯开胸前的领带,剧烈起伏的胸膛昭彰着万钧怒意。
“我……”范梓垣咽了口口水,原来谦谦君子发起怒来,更加让人招架不住。
苏阳突然蹲下身来,黑森森的目光与他齐平,从牙缝里低低地发音道:“梵祈烨肯定不是这么交代你的,你那位堂兄要是知道了你和克钦亲王在W国做的手脚,不知会作何感想。”
范梓垣骤然睁大了双眼,惊骇得无以复加,面前这个男人,原来已经知道那么多,城府之深,何止是不可思议……然而那些过去的事情,他是不能承认的:“苏书记,你曾经是外交大员,应该知道无凭无据诽谤他人的后果,何况你要诋毁的是梵氏和一族亲王。”
范梓垣歪着嘴擦去血迹,苏阳早已起身,低头瞥他一眼:“诋毁?”用这么严重的词,看来范梓垣与克钦亲王的勾结,比想象中复杂得多,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如果无凭无据,我自然不敢说这样的话。”目前掌握的证据,只能指证范梓垣与克钦亲王曾经在W国为坤杉提供人力物力,至于深挖此案,是张警官的事,苏阳并不想插手,而且他始终认为范梓垣此人并非存心作恶之人,此事必定另有隐情。
范梓垣终于在他满是威胁意味的逼视里认输,迟缓地点着头道:“好,我答应你,让他们尽力保她平安。”
黄迟安华不知什么时候蹿了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半提半拽着拉起来:“范梓垣,你TM搞什么鬼,你到底跟医生说了什么?!”
范梓垣此刻只有苦笑的份,瞬息之间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不是我,是南歌她自己……”
“她若有一点闪失,你也将永无宁日。”苏阳终于松开了骨节泛白的拳头,低沉稳健的声音清晰传来:“替我转告梵祈烨,他与我的约定正式生效,我家丫头我带走,请他好自为之,从此以后,不要再来打搅她的生活。”说话间,苏阳带来的几位专家已经交接完毕,完全掌控了面前的手术室。
范梓垣有苦难言,一日之间,被两个气势骇人的男人,用相同的威胁语气轮番碾压,他这梵氏首席医生,当的是何其悲催……
南歌在刺骨的寒冷中哆嗦着醒来,睁眼就看见苏阳布满血丝的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那种前所未见的憔悴和心痛,让他黑玉一样晶莹的瞳仁都染上了一层悲戚的水光。她想朝他笑一个,打破这种伤感的气氛,可是嘴角麻木,根本不听使唤,苏阳却好像看懂了她的局促,白皙的长指拂开她额前的发丝,黯哑带着宠溺的声线敲打着她的神经:“傻丫头……”
“……孩子?”她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带着不知是寒冷还是忧惧的颤音。
他一言不发,转身端来水杯用吸管给她喂水,用浸湿的棉球滋润着她龟裂的嘴唇,南歌微微地瑟缩着,继续用眼神追问:“他呢?孩子呢?”
她呼吸窒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直到苏阳平静无波的眼神终于跳荡了一下,他似乎轻微叹息了一声,独属于他的温柔目光凝注到了她的脸上:“你现在不要胡思乱想,养好身体最重要,医生说了,你还年轻,调养几年孩子还会有的。这些话本不应该我来告诉你,可是梵祈烨……我们到现在也没找到他。”
“不可能!孩子……只是早产,只是……早了一点……”她气息紊乱,无助地攥着白色的床单。苏阳耐心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头,生怕她伤到自己:“你别激动,慢慢听我说,孩子……其实已经早衰,在你腹中就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也许你们的缘分,还差一点点,也许,上天想给你安排更好的。”
更好的?南歌脑中木然重复着苏阳的话,插着吊针的手哆嗦着抚上平坦的腹部,几日之前还在里面向自己撒娇调皮的小生命,就这么奄然消逝,像一朵未曾吐蕊的花苞,在憧憬着绚丽花期的时候,就突然枯萎垂落……他和她的灵力感应早已断裂,而今阿帝耶连她这最后一点希望都要生生掐灭,她想起了阿娘的早逝,扑朔迷离的“噬力”传说,可怕的“引魂蛊”……不知从哪里萌生出一丝庆幸,幸亏他不在身边,不用同自己一起面对这噬魂的空洞和虚无。
苏阳深蹙着眉头,纠结良久,终于抬手覆住她冰凉的指尖,想要把温度传递给她,也只是徒劳。
南歌觉得脑回路瞬间被切断,根本无法思考,苏阳的话似是从遥远的彼岸传来:“等养好身体,我带你回B市,那里才是属于你的世界。至于那些过往,能忘就忘了吧……不能忘,我可以陪你一起等待它们磨灭。”
梵祈烨踏进医院的时候,浑身散发的煞气,让过往的人群都自动避开,为他闪开道来,尾随在身后的影卫见情势不对,朝白矖投去征询的眼光,白矖微微颔首,几分钟后场面清净下来,偌大的医院只剩下了医护人员和几个安静的病患。
范梓垣早候在大厅,只是不敢直视面前高大的暗色身影,所幸梵祈烨并没有在他身边多做停留,径直朝着顶楼的VIP病房而去。电梯门划开的瞬间,梵祈烨闪电般冲了出去,连白矖都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得过道上一声巨响,重物激撞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两个高大的男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梵祈烨本是近身搏斗的高手,此刻却章法全无,与怒目红眼的苏阳,完全是在拼着原始的力量抗衡,两个龇牙咧嘴的男人,像两头在草原上相互撕咬的野兽。白矖瞪圆了眼睛,带着几个影卫想要控制场面,却听得梵祈烨一声呵斥:“都让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止住了身形,最终还是梵祈烨扣住了苏阳的命门,啐出一口血水,从鼻子里嗤出一口气道:“没想到文质彬彬的苏书记,还有两下子。”
苏阳没有接他的茬,仍喘着粗气道:“梵祈烨,把她……交给我,她现在的状况,需要……系统性的治疗,以你现在的状况,恐怕很难抽身。”
梵祈烨不禁深深看向苏阳,仔细端详着这张线条明朗的脸,这种阳光、自信、笃定的神情包裹下,是一颗充满智慧和机锋的头脑,难怪中方如此看重他,美国人想要拉拢他,自己也忍不住激赏他,而南南……更是无法忘记他。
想到这里,梵祈烨危险地眯起了紫色龙睛:“你到底听说了些什么?”
“不是听说,是事实,梵少主,现在梵氏面临的危机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有多凶险,如果梵氏真的与W国爆发的血腥暴动有关,那国际社会将不得不重新定义梵氏势力的公共安全级别……”
苏阳并未说完的话,也是梵祈烨的隐忧,坤杉案中梵氏起到的作用毋庸置疑,但也从此把梵氏暴露在了世人的眼光中,这样庞大深厚的势力浮出水面,除了招来敬畏,还有恐惧和觊觎,此时爆出梵氏资助W国暴动分子搞政治投机的传言,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夫人的遇刺昏迷不醒,又碰上全球石油价格暴跌梵氏在中东的生意顿时进入了半停产状态,损失巨大,梵氏有几位元老把这一切归咎于梵少主大动干戈插手坤杉事件,趁机在家族会议上提出了弹劾。虽然梵祈烨早已不在乎这个家主的位置,但母亲命在旦夕,梵氏就要误入歧途,他又岂能抽身事外?
更糟糕的状况,如果梵氏就此被世人质疑,同W国的暴动分子一起,被列入危害公共安全的恐怖主义势力,那么对于这样一个远古而来就被敬若神佛的大家族来说,不仅仅是奇耻大辱,更是断裂和湮灭的征兆。这样深重的历史罪责,是他,乃至而今的整个梵氏家族,都背负不起的。
苏阳看到梵祈烨脸上复杂万千的神色,扬手推开了他仍扣在自己命门上的手,淡淡地道:“在这个时候,你不能再把她拉进那些血腥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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