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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魇来袭(一)


  范梓垣瞪着堂而皇之走近自己的倾长身影,惊得眼珠都快落下来,这姿态闲适难掩周身强大气场的黑衣男人,不是自家那位失踪得彻彻底底让整个梵氏人心惶惶有苦难言的堂兄是谁?相较于他的失态,梵祈烨却潇洒淡定地瞥他一眼,平缓而意味深长的男低音敲进他的耳膜:“范医生,久仰。”

  对范梓垣如此傲慢随意的称呼,加上神祗般俊美的相貌外形,偌大的会议桌周遭二十多道热切的目光迅速锁定这位据说首次现真身的设计界诡才,当年以一稿鬼斧神工的“LAILA-FAN 赤道度假村”惊艳世人的Nicos已经沉寂好多年,而今重现江湖,没想到本尊竟是位姿色傲人远超日韩偶像巨星的翩翩佳公子,简直是才华与美貌齐飞,邪气与仙气并存。G&T工作室的几位华裔设计师已经按捺不住激动,开始频频用眼锋交流;“云山水”项目部的一干女员工眼睛发直,手指颤抖地用手机信息微信倾诉着花痴之情;监理公司那三位一向趾高气昂的日本工程师则借着语言差异的掩护,干脆低声叽哩咕噜起来。整个办公室都缭乱着心跳加速的声音,和迫切需要宣泄的八卦气流。

  范梓垣整理了半天情绪,才勉强从失语状态中挣扎出来:“……呃,您就是……”

  “对,我就是Nicos。”

  “……”

  “那份概念图,其实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斟酌。”

  “……”

  “有些浪漫主义幻想的细节,我希望在实施过程中不要因为节约成本而被简化,三度空间的塑性艺术最能体现主题的原生态意识,可以采用本地的火山石来实现,这样会比普通的素面石材显得空灵高贵……”

  范梓垣渐渐听明白了,梵祈烨今天不顾暴露行踪前来,是为了给他才刚启动的“云山水”项目提一堆事无巨细的要求,可堂堂梵氏少主兼范氏继承人,怎么突然对这么个旁逸斜出的项目如此上心?难道突然转性也开始像自己这样不务正业游戏人生了?范梓垣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果然,会议刚告一段落,十几个建筑师工程师仍旧围着梵祈烨争论得不可开交酣畅淋漓,谁不想逮住这可遇不可求的机遇,与设计界的传奇偶像倾心尽兴地交流碰撞一番?可惜包围圈里的焦点人物并不想以此刷存在感,梵祈烨仗着身高的优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冥思苦想的范梓垣身上:“范医生,可否单独聊几句?”

  范梓垣哪敢说不,倒是刚入行的项目小助理磕磕巴巴地在一边问:“范总,那个……十点半的记者会……”

  范梓垣摆摆手:“那种事情让黄迟少东去,在媒体面前装腔作势,还是他比较擅长。”再说这小子自从扔了笔不咸不淡的两成入股启动资金进来,也就是选美开幕式上露了个脸,还兴趣缺缺的样子,背后运作也不见出力,也该提醒他上上心了。

  小助理唯唯诺诺地离开,范梓垣马上收起气势万钧的“总裁派”,尾随在梵祈烨身后,在众人嘁嘘的目光中走出会议室。

  “‘云山水’将是我送给她的一份礼物。”梵祈烨凭栏眺望着蒲密渡的碧绿莲池,留给身后的范梓垣一道幽阒朦胧的背影。范梓垣迎着光线不适地眯了眯眼,觉得梵祈烨身后似有着遮天蔽日的光璇,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脑海中不禁浮现另一抹清风隽永的身姿,挺拔如松的背脊,温润如莲的气息,那个叫苏阳的男人,同样把那个叫南歌的女子捂在心尖。

  “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放弃整个梵氏,还有老夫人。”

  “她不够好,但很真实,梓垣,你们又何曾想过,她为我放弃了什么?她又为我带来了什么?其实连母亲都明白,我和她早就命定会有扯不清的纠葛,她只是还不能接受,我想,她终会想通的。”

  范梓垣不禁暗自摇头,想不到自小英明神武的堂兄,会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梵祈烨在这时转身,直视着他:“梓垣,是我将她拉入这个暗色的世界,在这里我不是梵氏少主,可以是‘竹隐公子’,可以是Nicos,可是她没了我,就会一无所有,面临险境。而她从无怨言,舍身救我于危难,对我一无所求,面对她的勇敢,我有时甚至会自惭形秽,何况现在,我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生命。”

  这样真诚发自肺腑的语言,从梵祈烨的口中吐出,让范梓垣千千万万想要劝阻的话就这样卡在了喉间,化成了一记似懂非懂的叹息。梵祈烨的眼神却在这记叹息的余韵里突然一凌,语气中不无遗憾地道:“可惜,连你也不懂,对她的残酷,就是十倍加诸于我。”

  范梓垣心神陡然一震,肉体却只能徒然定在原处,任由身后几道幽灵般的影子飘闪而出,转眼间,郁垒、精卫、囚牛、密索伦,还有使劲埋头盯着地面的白矖,就这么整整齐齐地跪在了范祈烨面前,那双鹰隼般的紫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这群人除了精卫,皆是高阔昂藏的身形,顿时把本就不宽敞的回廊围了个密实,加之各自慑人心魂的外形和气场,如果不是范梓垣此刻心绪烦乱无暇抽神,必定会觉得自己置身于玄幻的二次元空间。

  梵祈烨轻声冷笑一记:“梵氏四大影卫齐聚,阵容前所未有啊。”

  “祈烨哥……”范梓垣想要辩解几句,却在梵祈烨调转过来的一瞥里把要说的话忘了个干净,事到如今,不如默认了这个出卖者的角色,长痛不如短痛,梵氏这样的家族岂能容得下这样任性放肆的爱,堂兄这次真是有些过火了。可是刚才梵祈烨那传递着失望和愤怒的一瞥,在他的脑海中反反复复挥之不去,之前坚决的信念居然有些摇摆。

  让人屏息的长久僵持和沉寂里,还是郁垒暗自咬咬牙抬起头来,第一个迎接头顶的紫色风暴:“少主,我们也是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老夫人她……在森延遇刺。”

  “什么?!”这一声惊呼,却是发自范梓垣:“在……森延,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从密支那赶来腾峰的途中……”郁垒的话嗡嗡地在范梓垣头脑中回响,怎么会……这么巧?自己昨天一早刚通报老夫人梵祈烨的行踪,老夫人立马动身赶来,结果途中就……

  “我母亲情况如何?”梵祈烨深锁着眉头,无暇再去追究范梓垣的背叛。

  “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极度虚弱,清醒的时间不多。”郁垒闷闷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老夫人一向自恃武功修为,这次出门更是寻子心切,身边竟然只带了郭索伦一个半吊子的影卫,结果还在紧急关头为了救这个阿厝视为己命的儿子,受了很重的内伤。

  “嘭嘭!”两声,是郭索伦额头撞上石板的声音,梵祈烨一记眼神,旁边的精卫忙扶起了额上鲜血淤青的少年:“郭索伦,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老夫人现在最想见到的人,是少主。”

  梵祈烨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转而对范梓垣道:“我回密支那期间,仔细替我看护好她,如若少了一根毫毛,你就别想从这次刺客事件里抽身。”

  范梓垣却因为范祈烨的这句话稍稍放下了心,这说明梵祈烨相信他与这次刺杀事件无关,领了梵少主替他照顾少夫人的任务,只好按捺住对老夫人的焦心,继续留在腾峰。

  想起方才梵祈烨的一番坦白,脑海里却情不自禁浮现一张一惊一乍的鲜活面容,是蒙东山里一个叫乌媛的克钦小姑娘,许多年前,范梓垣去拜会萨诃摩罗大师,曾经半是开玩笑地问他:“如遇可爱之人,却又惧怕难以把握,何如?”萨诃摩罗莫测高深地答道:“留人间万般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也许,这才是爱的本真。

  范梓垣怅惘在“情为何物”这一永恒命题中的同一时间,南歌正经历着生命中最深重的恐惧。腹部摧心剖腹般的阵痛,大腿内侧蜿蜒而下的鲜红液体,触目惊心地浸染着身下白森森的鹭羽地垫,红色的血迹还在蔓延,她不明白,来来回回算了多少回的预产期,明明还有一个多月,她前几天明明还感觉良好,壮志雄心地要乘牛车旅行,而自己刚才只是想要下床倒杯水而已,怎么就跌落在了这毛刺扎人的床前地垫上,怎么就演变成了眼前骇人的一幕,而嗓子怎么就黯哑得连气音都卡在喉间吞吐无法,四肢酸软得像一滩泥泞——这一切,都毫无征兆,毫无道理……

  意识被一波接着一波凶猛的疼痛啃噬着,她在眼前飘摇游离的景物中,仿佛看见梵祈烨那张深情凝望的瞳眸,紫色的光晕漾出瑰丽的波心,白玉一样的眼角肌肤,点缀着凄美的泪痣,忽而又幻化成了阿娘模糊不清的容颜,虽然模糊,却分明温柔似水,同她一般般的珀色眸子,盛满怜惜和哀伤……她伸出手掌,想要挽住阿娘转过身去的背影,阿娘,阿娘,不要留下南南一个人!

  这撕心裂肺的疼痛,是来自肉体还是灵魂,

  那抹已经行远的背影却猛然转身,变成了一张狰狞的面孔,是茗妩!浓稠的黑发中间,白得吓人的一张脸,涂得鲜红的唇像响尾蛇的信子一样抖动:“南歌,你不过是个‘活死人’!我早就说过,你腹中的胎儿不可能活着出世!”

  脸颊上忽而灼热忽而湿凉,是汗水还是泪水,她在阴冷的暗魇边缘挣扎、爬挪、撕抓,很快陷入精疲力尽的绝境,身体仿佛在蜷缩的姿势里渐渐缩小,再小,缩回了那个十一岁的黎明,望见“蟹壳山”的松树林外白花花的环山公路的时候,她是真的精疲力尽了,仿佛可以含笑九泉般的一松神,眼前一黑,是生命尽头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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