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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绮罗精舍


  泰北发生里氏七级地震,加之连日来的降雨,清盛的自然保护区爆发了山体滑坡,现已进入封山状态,让南歌忍不住联想起二十一年前龙鳞山的那次大塌方;缅甸政府军和克钦邦又闹了起来,这次据说是为了争夺征收森林砍伐税的权力;“玉娉婷”少东家因一件震撼世人的玉雕作品“摩洛哥之光”被联合国轮值主席、法国新任总统授予了文化传播最高荣誉奖章;而这位亲手给黄迟安华授勋的年轻总统凭借颜值和充分代表了法兰西精神的爱之罗曼史霸屏五大洲,成为新一代网红领军;欧元汇率因这位年轻元首激情四射的就职演说和雷厉风行的经济手段持续上扬,许胤齐也一定在偷着乐……世界依旧纷纷扰扰,热热闹闹,坤杉离世的消息在短暂刺激世人的神经之后,像回落的浪潮,渐渐没入世事纷纭的大海,即使再被打捞起,也已经因为掺杂了过多妄自的猜想和慨叹而面目全非。

  南歌坐在海黄花梨木暗八仙大书桌前,浏览着新鲜出炉的网页新闻,再瞅瞅这一屋子的不知是真品还是仿清代实木家具,尤其外间那幢金碧辉煌的木质髹漆彩绘拔步床,穿越时空的错觉顿生。要不是桌上这台银白色的苹果电脑,她真以为自己重生在了古代帝王的深宫后院——梵氏在密支那的家宅,与其说是“宅”,不如说是座“城池”,依山而建的建筑群落,低调地将殿舍盘郁雕梁画栋收敛在雄浑高阔的城墙内,山叫“云外”,殿名“紫檀”,这舍嘛就是南歌现在暂居的“绮罗精舍”,一处平日休闲待客的“精舍”已经是亭台楼阁,繁复辽阔到南歌不敢轻易出门怕迷路,更别提正殿和其他几处主人居住的院落了。

  梵琅瑟把南歌安置在这比较边缘化的精舍,本意是给她个下马威,却正中南歌下怀,不用整天看人脸色,还白白捡了座网罗世间珍本的藏书楼,大学时就酷爱翘选修课泡图书馆的南歌,顿扫对梵祈烨“抛弃妻子”恶行的怨愤之情,兴味盎然地重温起了寝室至藏书楼之间两点一线、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

  底层占地近一亩的藏书楼一共五层,从外面看是座沧桑的中式古典建筑,内部中空和璇型回廊的设计却相当欧派,看不到边际的柚木书架,在晨光里反射着睿智的金晕,让人想起阿里波特中无所不能的霍格沃兹学院。楼内每层藏书品类不同,南歌最喜欢待在二楼靠窗的一隅,翻看关于缅泰历史的一些古书,有些还是泛黄的线装本,纸质摸起来有种厚重的粗粝,只是与他的指腹相比,缺了鲜活的温度。

  背后传来压低的轻笑,南歌吓了一跳,来不及转身,一个十七八岁的掸族少女就蹦到了她身边,肤白大眼,鼻梁高挺,水蓝色掐腰短衫,同色纱笼,靓丽灼眼。少女回头对着一排书架喊:“我说你们两个,尾巴都露出来了,还不赶紧出来认嫂嫂?”

  话音刚落,书架后走出两个同样年轻的身影,男孩与掸族少女长得颇为相似,只是轮廓较为阳刚,表情有几分尴尬,朝南歌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另一个年纪更小些的女孩子一身高档小洋装,噘着嘴有些不情愿靠近,躲在男孩身后,却被南歌第一个认出来:“阿朗莉珑,是你啊。”在完全陌生的环境碰上个认识的人,总归是让人欣喜。

  “祈烨哥也太不上心了,让嫂嫂一个人来这阴森的楼里,还爬高爬低,万一……”掸族少女意识到下面的话不吉利,转头瞪着自己的孪生哥哥,仿佛错在他身上。

  掸族男孩颇不自然地摸摸脑后的碎发:“祈烨哥不在,我也是刚知道嫂嫂住在精舍这边。”

  “哼,你们肯定是趁祈烨哥不在,拿嫂嫂出气,报复他平时欺压你们。不行,我得去告诉阿母,让她跟老夫人禀明。”说着就要行动,却是南歌先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臂:“我在这里住的很惬意,谢谢姑娘的好意了。”少女回头看见她温和的笑意,悻悻地收回了迈出的步子。

  “是啊,密索伦,嫂嫂现在需要的就是清净,像你这样聒噪的急脾气,快收敛着些。”

  少女嘴一瘪:“郭索伦,我就知道你嫌我话多,那你以后别理我了,找你的阿朗莉珑公主去吧!”语罢一跺脚,蹭蹭蹭跑下楼去。郭索伦红着一张脸,不敢回头看惊得面色如纸的阿朗莉珑。

  南歌抚着发紧的太阳穴,哀叹这宁静的晨光,生生被几个闹喳喳的小家伙搅得七零八落,而且貌似这青春阳光的少男少女间还萦绕着些虐恋情深的味道。

  岂料密索伦又提着纱笼冲了回来,气喘吁吁地道:“快,快,祈烨哥回来了!”

  回来了?这么快!

  来不及生出别的感慨,身体就被满当当地包了个严实。低头是灰色风衣带着熟悉的体温罩在身上,梵祈烨直接从窗口的逃生扶梯蹿了上来,从身后揽着她的腰:“密索伦说得对,你怎么又不乖?”

  南歌还没适应腰间这条霸道的人肉腰带,晃了两秒才回过神来:“什么叫,又,不乖?我以前很不讲道理吗?而且密索伦的原话,明明是数落你冷落我好吧?”正要搜索人证,岂料密索伦早为自己的“两面三刀”畏罪潜逃,郭索伦也赶紧拉着未成年的阿朗莉珑回避这“限制级画面”。她抬头目光撞进一片紫色海洋,飘飘荡荡找不到回航的路,破碎的阳光重新弥合,安静的藏书楼里却兀自响起怦怦的心跳声。

  一刻钟后,南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支棒棒糖,头大脚小立不住,一边融化一边被吮吸舔舐,吃干抹净。梵祈烨嘴角噙着带点邪肆的笑,欣赏着她波光潆洄的珀色眸子,和不自觉揪住他前襟、带点索求意味的小猫爪,俯身伏在她耳边:“范大夫说,四个月以后就不碍事了……”

  南歌根本没弄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只觉得他声线魅惑,吐气灼热,唰一声点燃了她耳垂神经,火势蔓延到头脑,热度反扑到脸上,稀里糊涂被他牵着小手,走进了“小时候看书累了午睡用”的休息室。因为这休息室兼有影像室的功能,采光设计得很暗,南歌还未适应眼前一黑,就被捞到了软塌上,一声惊呼翻过身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梵祈烨轻笑一声,大手轻易捉住了纤细的脚踝,庞大的身躯就这么覆了上来,包着她躬起的背脊,把她禁锢在只有他气息的空间里:“你看,又不乖了。”低沉沉的声线,如拨动人心的魔弦。

  “不行,会伤到宝宝!”昏暗中传来某人斩钉截铁的声音。

  “我会温柔……”

  “不行……”声音开始涣散。

  “乖,别乱动,要不真会伤到他……”

  “不……”声音终于被吞噬,余音是引人遐思的吟哦。

  许久之后,南歌侧躺在犹带着让人脸红热度的软塌上,余光时不时扫过背对着她套衣服的昂藏身形,昏暗中似一座轮廓刚毅的雕塑,可偏偏拥有一张连女人都嫉妒的精美脸孔,最俗气的说法是“天使的容貌魔鬼的身材”。突然,“咕噜”一声,发自腹部的尴尬声音,打破这一室靡丽感性的意境。南歌红着老脸,指着肚子没脸没皮地控诉:“梵少主,你儿子饿了。”

  梵祈烨俊脸犹带餍足,笑着把灰色风衣裹在她衣衫凌乱的身上,仅露出个头像只可爱的蚕宝宝,她被抱起的瞬间才发现,他胸前的衬衫纽扣不见踪影,想起似乎是方才被自己扯掉的,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也缩进风衣里直接变乌龟,回起居室的路上遇到的梵家下人,本就低垂的眼眉更矮上几分,细看嘴角却在悄悄上扬。

  “阿朗莉珑竟是克钦邦的公主?”南歌口齿不清地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真的公主呢。”惊诧得连包着鸡油饭的嘴巴都停止了咀嚼。

  梵祈烨怒其不争地瞪她一眼:“公主遍地都是,梵氏少夫人,才真正是人间难得一见。”

  南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从梵祈烨回来,梵氏众人见她都恭敬敛目唤一声“少夫人”,起初真是不习惯,现在经他这么一提点,想想世人尊崇的“人间神佛”,连自己都为这称呼肃然起敬起来。心绪繁杂,难以言表,一脸纠结地道:“话虽如此,可是我总希望把你从神坛上拉下来,岂不是真成了祸害神佛的妖女?”

  梵祈烨拥着她舍不得放开:“一来我从未想过要远离红尘;二来,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心思单纯脑袋大条的妖女。”

  她正想满意地点头,突然觉出他话里的破绽,恨恨地道:“你是在拐着弯骂我傻,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过小和尚!”

  梵祈烨怕她炸毛,忙转移话题:“不如我给你做个孕期心理测试?”

  她两眼立马放光,最近母性大发的南歌痴迷于一切孕产育儿知识,梵祈烨甚至在藏书楼中为她开辟了一个孕产育婴专区。

  鉴于她马上要进入饭后甜点环节,梵祈烨循循善诱地道:“一只棒棒糖,如果你现在想吃只能舔一口,等得到明天就可以整个吃掉,你会选?”

  “……我不喜欢棒棒糖,你才喜欢。”

  梵祈烨一滞,好吧,我喜欢,“那就芋圆,选现在只能吃一口,选明天可以吃整碗。”

  她皱眉沉吟,咽下香喷喷的米饭,一咬牙道:“等着吧,等明天。”

  “乖,”他满意地在她油光光的唇上啄一口:“那么,如果等待期间有人用土豆丸子诱惑你,想跟你交换,你会答应吗?”

  “这跟孕期有什么关系?”

  “先回答我。”

  南歌在他有些过于严肃的眼光里默默吞了口口水,发现犹豫的时间越长那眼光的压迫越让人喘不过气,不由得结巴着道:“那……那,也不能换……的吧?”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却悄无声息地换了另一种神色道:“南南,我欠你一场婚礼,一个蜜月,现在补救可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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