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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魔都(三)


  梵琅瑟厉声对两人道:“祈烨,还不赶紧把她放下,你们这样胡闹,肚子里的孩子还要不要了!”

  南歌这时也觉得腹部挤得难受,挣扎了一下,梵祈烨低头看见她的表情,小心地将她放下来,温柔的表情,细致的动作,看在南歌眼里如蜜甘甜,螓首低眉不禁带了几分娇羞,看在梵琅瑟眼中却分外不是滋味。

  突然感受到一道不寻常的目光,南歌疑惑地抬头,视线在并不显眼的侧首,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一怔,下意识地把沾着血污的手悄悄缩到了身后。一袭驼色休闲装的苏阳,依旧是皓月清风的模样,只是眸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神情,脸色稍微苍白了些,仔细看去下颌隐隐露出点青色的胡茬,双手插在裤袋里,朝她露出一记温和依旧的笑。

  这样温和的笑,却失去了该有的温度。

  失去了怀中人的掩护,梵祈烨露出了左肩上的枪伤。“祈烨,你受伤了!”梵琅瑟惊呼一声,冲上前来查看梵祈烨的肩膀,旋转内壁的□□,射出的子弹亦附加着这旋转势能的威力,虽有特制的防弹软甲,子弹还是钻得极深,随行的范梓垣立马进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梵琅瑟想起那个女人刚刚还心安理得躺在自己儿子怀中,看向南歌的表情不由得再冷上几分。

  临时隔开的“医务间”里,范梓垣熟练地打开医药箱。

  “如果再往左偏一厘米,我现在就是在给你截肢了。”范梓垣皱眉,怎么又是左臂,上次在非洲也是……

  梵祈烨笑笑:“所幸都在一边,保得完好的右手。”

  范梓垣回他一记白眼。

  南歌心疼不已,扯着袖角替梵祈烨擦拭额上的汗水,看得范梓垣直咂舌叹息:“中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难怪梵祈烨脸上,找不到半点重伤病号该有的憔悴。

  梵祈烨全然没理他酸溜溜的语气,正色道:“不是让你看着冉素吗?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我像是那种置兄弟于不顾的人吗?”范梓垣没好气地反问。

  “像!”梵祈烨和南歌异口同声地回答。

  梵祈烨同时在心中咀嚼着范梓垣的话:兄弟?

  “你们!”范梓垣气得再翻一打白眼,手上包扎的动作故意重上几分,却在南歌如刀似箭的眼神追杀里,期期艾艾地偃旗息鼓,老实地一摊手:“冉素被中方特警召回了,现在应该在集训基地暴晒淋雨滚泥浆呢……”南歌恍然大悟,原来冉素早就是特警队的人,可是他那样的身体状况,怎么吃得消,当下又是欣慰又是担心。梵祈烨空出的右手,适时覆住了她的手背,她随即朝他释然一笑,两人的目光又纠缠在了一起。

  范梓垣实在难以忍受这漫天的“狗粮”,利落地停止了手上的活计:“好了,老规矩,按时吃药,按时换药,新肌生长时忍住痒,否则……”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南歌道:“非常影响手感。”看着南歌登时成了大红脸,总算找回点心理平衡,这才规整好脸上的表情,难得严肃地道:“祈烨哥,我和冉素在蒙东山里拜了靶子,以后我也有弟弟了。”一直是族里年龄最小的范梓垣,非常享受这种有个弟弟需要自己保护的庄严责任感。

  梵祈烨看他两秒,抬起右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兀自带着南歌离开。范梓垣觉得这个自小被自己视为偶像的堂兄,终于对他露出了点赞赏的表情,不由得心潮澎湃,同时决定把与冉素结拜的真正原因小心隐瞒好:冉素在他追求乌媛的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当然,此时的他也没有想到,他在冉素追求乌媛的过程中,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是后话。

  梵祈烨牵着南歌的手,七拐八拐绕出了众人的视线:“我们去找一个人,掩体半小时后实施定向爆破,咱们得抓紧时间。”

  梵祈烨蹙眉思考,画面中的萨诃摩罗应该是在这座掩体中,可据囚牛所说,这里的每一间屋子都已经被影卫控制,并没有发现萨诃摩罗的踪迹。

  “你要找的人,是不是萨诃摩罗大师?”南歌却在这时打断他的思绪。

  梵祈烨点点头,眼中坦诚着疑问。

  “是这个,”南歌拨下腕上的沉香手串:“它能感应到大师的气息。当初我误以为妙端大师让我找的人是……苏阳,因为这股指引的力量随着苏阳离开后变得很弱,可是后来渐渐觉得不对劲。”之后南歌和黄迟安华打听到,当天僧院举行的法事,正是难得一现的萨诃摩罗大师主持,不禁开始推测,此事与这位佛教圣僧有关。

  “举行法事只是清场的借口,但我师傅确实是在那一天之后,从僧院消失的。”不过当时大家都以为大师云游去了,毕竟这样的圣僧,踪迹总是飘渺不定的:“原来竟是被坤杉带到了这里。”梵祈烨眼中难掩戾气,这样看来,连那次恐怖爆炸袭击阴谋,都与坤杉脱不了干系。

  南歌蹙眉:“可是奇怪,我并没有感到大师的气息牵引。”

  在梵祈烨同样不解的目光里,她努力回想着关于手串和指引力的细节,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带着一丝迟疑道:“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

  尽管百思不得其解,南歌还是选择相信手串的指引,带着梵祈烨来到了黄迟安华那位神秘的朋友的宅邸。细雨绵绵,高档别墅区,业主都是东南亚举足轻重的人物,真正入住的却不多,小区安静得出奇,葱茏的花木掩映下,青色石板地面爬满一个雨季累积的苔藓,保镖撑好伞,梵祈烨率先下车,用能活动的右手把她扶出来,南歌手抚着微隆的腹部,另一只手被梵祈烨的大掌包在手心,如果不是带着几分寻人的焦急,她真想多享受一会儿此刻心中生之完满的感动。梵祈烨担心路面湿滑,此时又不敢背不敢抱,皱着剑眉把她肩膀拢在臂弯里,又要照顾她的步子,几乎是单手提着她全部的重量在缓慢挪动。南歌哭笑不得地用这蜗牛般的“凌波微步”,耗了许久才行至宅邸门前。

  铁艺门扉紧闭,上面还贴了封条。南歌看不懂缅语,转头看梵祈烨。

  “是共和政府。”他用手轻轻拂过封条,墨迹鲜妍:“刚封不久。”

  “这里是坤杉在密支那的老巢,前天让政府军查封了。”一道纯净清淡的声线,穿过沙沙作响的雨帘,清晰地飘过来。撑着黛色雨伞的苏阳,同样清淡的身影,却掩在飘摇的水线后,模糊不清。

  南歌的猜想被证实,还是忍不住心惊,想到黄迟安华,心内又是一阵发紧。

  梵祈烨转过身:“苏司长,似乎在这里等我们很久了。”

  苏阳毫不避讳地耸耸肩:“我估摸,以梵少主的智力,应该不会没发现这幢房子有蹊跷。不过,地下暗室已经被秘密掩埋,你找的人已经离开这里。”

  梵祈烨锋利的视线穿过雨幕,在苏阳脸上梭巡,冷声道:“我师傅,在你那儿?”

  南歌正要安抚他,苏阳却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对,萨诃摩罗在芒市天水庵,而且……”

  梵祈烨表情反而平静下来,这样看来,萨诃摩罗应该已经康复,南歌却忍不住问:“而且什么?”

  四个字,成功把两个男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南歌想起在与苏阳在掩体中的一幕,不禁攥起了右手,似乎感觉那温热的血水还滚动在指尖。

  苏阳却为她的发问有点愣怔,非洲一别以来,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替梵祈烨在发问。

  “……而且,是大师托我在这里等你。”他径直朝梵祈烨道。

  梵祈烨点点头,不再言语,拥着南歌朝车子方向折返。甫一上车,梵祈烨便对副驾上的保镖道:“马西莱娜找到了吗?”

  “找到了,但她不愿意面见少主,请影卫代转大师的嘱托。”

  车内隔断缓缓降下,梵祈烨把一只暗黄色手造纸信封放在膝上,单手拆开来看,南歌看着他越来越严峻的眼神,心都揪成了一团。

  梵祈烨的目光终于从信纸中抬起来,径直撞进她担忧的眼神中,万千言语卡在喉间,难以发声。南歌看着他艰难滚动的喉结,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口:“烨,大师在信里到底说了什么?”她从未见过梵祈烨这么难看的神色,而且直觉信中内容跟她有着莫大的关系。“是不是,关于‘噬’?”

  梵祈烨颔首,低下头吐出一口气,再抬起时已经和颜悦色地朝她道:“大师说‘噬力’封印一除,梵氏的灵力也会发生变化,真正的相生相克,开始了。”

  “所以呢?”她追问。

  “这一次,是我会伤害你。南南你知道吗,我身上的灵力已经几乎消失殆尽,可是却有了走火入魔的痕迹,起初我以为是在海边使用幻术而未来得及清修的原因,可是后来,当你身上的‘噬力’注入我体内,我感到了异样,就像……”身体变成了一只贪婪的吸血鬼,贪婪地渴望带着她芳香气息的“噬力”,如果不是他故意承下坤杉那一枪,让肩胛上轰然爆裂的疼痛拉回理智,她可能早就被他吸空灵力……想到金凉当年的事情,他的心骤然落入了冰窖。

  “灵力消失……”南歌琢磨着他的话:“所以你去清盛,是抱着必死的信念?”光是想想,她就无法呼吸了。

  梵祈烨的脸上,瞬间闪过无数表情,最终带着些许无奈,吐出一口气:“南南,你是不是对我感到失望?”

  她的心顿时软成了一滩水,对她来说,这样的梵祈烨才是真实有温度的,她喜欢他的孩子气,喜欢他带点局促不安的眼神,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这样低低地问:“南南,你是不是对我感到失望?”

  他在她意味不明的目光里,快要崩溃的时候,她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微微刺痛是他浅浅的胡茬,那双紫色瞳眸里溢满的是赤子般纯净的疼惜、眷恋、和不舍。

  “没有,我最喜欢这样的你。不过,你的家人却可能会因此痛恨我……”想起梵琅瑟冰封般的目光,南歌心头一片颓丧,连与自己阿娘相处的经验都没有的她,更别说要去讨好一个这样的“婆婆”。

  梵祈烨担忧的方向却显然与她不同,他蹙着眉头对她道:“我们得暂时分开几天,我去芒市找萨诃摩罗,你就乖乖待在梵氏宅邸,等我回来……”

  南歌脑子嗡地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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