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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情谜


  南歌在两周后见到了苏阳。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她强压下去的焦虑不安应声轰然拔地而起,电梯门缓缓划开,她僵直地迈出步子……

  “丫头,是你吧。”一道熟悉却略带沙哑的声线,仿佛穿过无尽的光阴,掷进她心的窗棂。南歌怔忪转身,看见一个高大清癯的身影倚在病房门口,经历沧桑的沉稳,与记忆中阳春白雪的身姿明明相同,却难以重合。

  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放进大块白花花的光线,打在他本就苍白的脸上,那张清隽的脸因为瘦更突显出五官的线条坚硬如凿,她从未发现他的唇有着菲薄而柔和的形状,与他眼中清明和煦的光辉交织成一片融融暖意,把她尚掩在阴影中的身体罩在其中。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像一只胆怯的小动物,将信将疑走向温暖的光源,当他们的距离缩短到两步之遥,他始终微笑着的俊脸忽然一紧,向前一步把她用力收到了怀中,南歌僵在他带着占有欲望的拥抱里,鼻间飘进淡淡的草药气息。

  “你知道昏死过去的瞬间,我在想什么吗?”他沉沉的声音在她头顶蓦然响起:“我后悔,不该那么自私,这些年一直把你困在我的臆想中。丫头,你虽然外表柔弱,其实拥有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量。”

  南歌明白,他所谓的“强大力量”,绝对不是指她被封印的灵力。

  对苏阳而言,他终于想通了南歌面对自己表白时不置可否的迟疑,她的心结源于两人开始这段感情时的不对等,他一直把她当做需要护佑的雏鸟,而她也把他抽象成了完美的化身。现在,他要跨过这道阻隔,引着她走进他真实的世界。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能明白时光的可贵,他们用十年典藏的这段感情,更是他生命中不容错过的美好,对,不容错过,不能放手。

  “苏阳……”南歌不自觉蹙起眉头,不知怎样开口告诉他为时已晚,眉心被一只温热的手指抚平,“没关系,我和梵祈烨,是盟友,却不能与这种男人间的战争混为一谈。”

  “那么,你这是在宣战了?”一道清冷的声音兀自响起,南歌一个激灵从苏阳怀中退出来,恨不能立刻遁形,回头看见梵祈烨一身玄色西服负手站在电梯间门外,左手拇指上的黑爠石扳指反射着璀璨的光。

  苏阳却在这时勾起了柔和的唇线:“梵先生,你这听壁角的行为可不怎么高贵。”

  “哼,”梵祈烨从鼻腔发出一声讥诮:“我劝你还是专心养病,还没完全康复就胡思乱想容易走火入魔知不知道。”

  “那就不劳烦梵先生操心了,我过两天就可以出院回国复职,梵氏与我们的达成的协议,希望高贵的梵先生不要食言。”

  梵祈烨头一回碰到敢这么赤裸裸地讽刺他,跟他叫板的人,不禁对苏阳投来凌厉的一瞥,在苏阳不卑不亢平静安然的反应里,转为一种深究研判的注视。

  南歌在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的空间里焦急得几欲跳脚,为今之计只能先分开两人再说,于是找了个拙劣的借口朝梵祈烨道:“烨,你不是忙着开会没吃午饭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

  梵祈烨为南歌把他当小孩子用好吃的哄的行为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在看见她纠结不堪的神情时终于不忍道:“那还不走?”

  苏阳怔忪在南歌对范祈烨的称呼里,不过很快回复神情,低声对她道:“去吧,多吃点,看你瘦的气色也没有前几年好了。”

  梵祈烨不耐烦地捉住南歌的手腕,轻轻一带把她护在臂弯里:“我今天下午只有两小时陪你,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南歌被梵祈烨半推着直接进了专属电梯,仓促回头间似乎看见苏阳抬手扶住了额头,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不适,想到身边这位暴戾的脾气,只得强忍住回去查看的欲望,直到进了中餐馆才逮到机会溜到洗手间,给苏阳的护理专员拨了通电话,还好并无大碍,一颗心总算落下来。

  回到卡座时面对梵祈烨一副僵硬的表情,登时一个头两个大,以以往的经验,这个时候撒个娇应该管使,于是她暗自鼓起勇气,小手略带哆嗦地爬上了他的手背,用自以为最温柔的声线低声嘟囔:“你别生气啊,我就是对他感到愧疚……”

  梵祈烨抬眼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深凝着她,又瞥一眼她覆住他的手掌,骨节匀称线条柔和的小手,触感也沁人心脾,只是……

  “南南,你对他,真的只有愧疚吗?你们相互思慕的十年,我要用多少年才能抹去?”

  “抹去”两个字像一柄飞矢插中她心魂的某个地方,南歌顿时觉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那恍如隔世的十年,已经成为烙在她骨骼里的深深印迹,怎么可能……抹去?

  梵祈烨在她惊痛的表情里如坠深渊,轻轻推开她的手,道:“南南,我不在乎自己爱的比你多一点,但你能不能稍微顾及我的感受,或者,有时候也骗骗我。”他那样无奈的痛楚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让她如鲠在喉,根本无法回应。

  “有时候我在想,你这么慢热的性子,被我钳制着大踏步往前走,时间久了是不是会有反作用,比如,有一天你会怨恨我,觉得被我抹杀了一生。”梵祈烨第一次这样深刻地坦诚自己,身体的坦诚远远不足以养护这份深情,他期寄的是一生三世,水乳交融的一双一对。

  南歌还能说什么,梵祈烨那样的人,跟她在一起都已经是屈尊降贵;那样高傲的一个人,用这种无助的语气,要她“骗骗他”……这样的哀伤,让她难过得五脏六腑都结成了一团,可是她竟连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真是个拙劣的恋人……

  “或许公平起见,我应该给你一点时间和空间。”梵祈烨淡淡地道:“一个月,一个月后,请你给我答案。”接着他竟这么倏然起身,大步走出了餐厅,留下南歌独自一人,欲哭无泪地呆坐着。

  隔着落地玻璃,她目送他昂藏的身形在保镖簇拥下钻进黑色劳斯莱斯,难以置信,素来对她极尽温柔缱绻的梵祈烨,竟真的这么走了,连那几辆黑色车影都毫无留恋地驶离了她的视线……

  直到肩上传来手掌的轻拍,南歌转头看见,眉眼沉静的少年,抿着唇对她摇头,“白矖?”她读不懂他的摇头,是让她不要徒然地在街景中搜寻那抹身影,还是为她惹怒他的少主的警告。白矖皱起了眉头,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的脸色有多人头揪心,他摇头,惋叹她的情路艰辛,亦是心疼自己的少主为情所困,眼见着连命都不要了……

  阳光普照的午后,空气里弥漫着缅甸塔纳卡树香粉的味道,南歌撑着粉色小阳伞,在建筑简陋陈旧却繁荣热闹的小街上穿行,为了行走方便她今天特意穿了双平底的小白鞋,简单利落的棉T牛仔裤,头发梳成马尾,在街上成群结队身着艳丽纱笼和笼基的缅族男女中间,反倒格外显眼,回头率高得让人忐忑,所幸让她发现了一队外国的旅游团,于是浑水摸鱼地凑过去,才算是有了点改善。等跟着磨磨蹭蹭的旅游团走出街市,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前方道路依旧拥堵,笨重的旅游大巴、破烂得几近报废的的士、奇形怪状的农用机车、马车牛车、还有几辆豪门巨贾家的豪车,无一幸免地在狭窄的公路上排着长阵,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热浪滚滚,尾气扑面。

  今天是苏阳出院的日子,南歌不想错过,情急之下正欲招一辆停在路边的摩的,一只淡青色身影闪到了她的面前,南歌喜出望外:“白矖,又是你啊真巧。”

  白矖翻了个白眼,姐姐我就是主人留下来专门伺候您老人家的好不。

  跟着白矖走了几步,一个头盔罩到了她头上,一辆拉风无比的黑色BMW摩托车停在面前,白矖率先跨上去动作帅气十足,南歌觉得他脑后的小辫都翘起了傲娇的弧度。白矖拍拍自己的腰,示意她扶稳,南歌咽了口口水,为把生命交给一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有着迟疑,白矖回头瞟她一眼,她立马乖乖照办,同时深深鄙视自己,对与梵祈烨有关的人都忍不住犯怵。

  白矖矫捷的腰身伏低,轻轻一踩一按,这架钢铁的兽便发出充满活力的低吼,在车阵中见缝插针,灵活蹁跹地飞驰起来,南歌在呼啸的风里咬牙贴紧他的后背,长发在身后狂舞,身侧风景变成了无数抽象扭曲的笔触,在头盔眼罩外拖拽拉长,她在这样的风驰电掣里心惊胆寒,死死抓住白矖的衣角,白矖感受到她的紧张放慢了速度,并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她这种反应,简直是对他这个MOTOGP亚洲双冠王的侮辱。而手把手教会他骑行的梵祈烨,更是在十四岁玩骑行的第二年,便拿下了大名鼎鼎的世界六日耐力赛冠军。

  摩托车在绿荫匝地的医院门口一记优雅的联合制动,稳稳止住车身,南歌惊魂甫定动作艰难地跳下车,这孩子飚起车来简直不要命!白矖掀开头盔时连发型都不见凌乱,回头用“怎么样车技帅呆了吧?”的眼神望向她,这才发现她的异样,正要起身去扶,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视线,苏阳捞起南歌快要滑落的身子,把她环在他的气息里,缓缓地抚着她的背脊:“没事了,没事了……”直到她在他怀中镇定下来,才微微蹙着眉问:“为什么要坐摩托车?”他记得她在高中时曾亲眼目睹了同班同学半夜飚摩托遇难的车祸现场,从此落下阴影对摩托车敬而远之。

  南歌白着小脸摇头,示意没事,今天他就要启程回国,她是一定要来送他的,她略微局促地退出他的怀抱,从背包里翻出一只褐色的丝绒小盒子:“这个,是祝贺你康复的礼物。”

  他却把眉头拧得更紧:“你就是为了去集市买这个?”

  她点头,又急着摇头:“不不,你别误会,我是步行去取货的,回来时塞车了,所以……”她发现白矖已经鬼魅般消失不见,便转而示意他看礼物。

  苏阳接过来打开,是一枚小巧的琥珀印章,纯净的缅甸金珀在日光下反射着迷人的水蓝色光圈,揭开来看,章面刻的却是外文,龙飞凤舞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瞬间仿佛扼住了他的呼吸,涨得他胸腔发疼,他再抬头时已经平复心绪,微笑着道:“谢谢你,我很喜欢,你这笔迹,足够以假乱真了。”

  “真的吗?”十年来养成的惯性思维,能赶上他的一星半点都能让她沾沾自喜上半天,更何况是他亲口说的“足够以假乱真”,就连她一手漂亮的花体,都因为与他如出一辙的笔尾游丝,被她那位曾经与苏阳共事过的导师戏称为“苏体”。

  苏阳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柔滑的金珀印台,那是属于她眼睛的颜色,清透、明媚、璀璨、迷人……

  “丫头,跟我一起走。”他用带着祈使语气的陈述句,对她发出深沉的邀请,从他与她在非洲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为他们的未来构思好了每一个细节,之前突发的遇袭,也只不过是段不太美妙的插曲,他和她的缘分却会绵延一生,直到他们都白发苍苍的时候,被时光雕琢成最美的童话。

  他绵密的深情目光里,她一张俏脸白得接近透明,如果她没有逃离,如果他没有去非洲寻她,如果没有那一个吻……可是再多的如果也改变不了事实,梵祈烨的出现,就是无法被她冠上一个“如果”的事实,若说苏阳是她曾经铭刻入骨的图腾,那么她和梵祈烨交融契合的爱,已经贯穿了她每一缕思维每一根神经,比罂粟的化学效应更加顽强猛烈。

  那么,苏阳为她付出的一切,为她遭受的苦难,为她掏出的一片真心,却叫她怎样去回报……

  “你如果还没想好,我在B市等你,下个月二十号母校的建校周年庆典,我希望你能来。”他像从前一样,不会把她逼到死角,宠着她,轻轻敲一记她的额头:“傻丫头,打起精神来。”

  她却不觉湿了眼眶,本来忍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苏阳不敢再妄自拥她入怀,只好忙不迭地为她擦拭着泪水,万般无奈地道:“好了好了,实在不行,你就把我当个兄长,一个在这世上你可以安心倚靠的人……”

  她低着头迟疑半晌,小幅度地颔首,终于缓缓靠在他的肩头,把连日的委屈尽数化成泪水,流淌进他温热的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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