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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水儿亲眼看见那清汪汪的一叠水变作了蓝色,立即从南山手中接过白瓷小碟来,她一手撩起自己的衣袖,一手拿着碟子走到众人跟前,让他们挨个去看:“原来是这笔里有无水粉,画呢,就那么变蓝了。客官呐,还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也不知是什么下贱东西想出的下贱法子,可真的毒到骨子里了。”

  她说完,转头凶巴巴地剜了春|声两眼,颂优一身仙骨立在台上,不喜不怒:“水儿,不要多嘴。”

  水儿“哦”的一声便没了声息。反倒是李涯,被水儿一席话激起了公子脾气,跳着脚破口大骂,如同市井泼妇般:“下贱东西!你就是最下贱东西!被人买来卖去,得有人赏口糟糠吃可便腆着脸高兴吧!你那骚|驴主子,哪里弄来跟奇里歪拐的笔,我呸!”

  颂优倒是淡然,和眉顺目不作争辩,水儿却是双眼噙满了泪,身子如筛子般抖着。没想到倒是季喜,眨眼间便跳过去,一手锋利地指着他的大蒜鼻子:“你算什么东西!”

  季喜呼呼喘着粗气,气的一口银牙咬碎,恨不得长了一双老虎般的利爪,把这肥头大耳的猪|猡撕个粉碎。李涯被这惊天霹雳的一声吓得愣住了神,吓得背脊冷汗淙淙,脑袋上汗毛倒竖。小厮看他痴了的样子,忙在一旁叫:“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李涯一下回过神来,也恨不得化作猎鹰把季喜啄个肝胆俱裂,他才管不得什么好男不和女斗,也管不得什么风度礼仪,上去便用肥的可以炸油花的胸脯将季喜一顶,撞的季喜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

  南山眼疾手快,一下接住季喜,将她稳住,一剑挡在李涯身前。

  “我?我算什么东西?”李涯叉着腰,妇人一般翘起兰花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当今的丞相大人是我亲舅舅,皇后娘娘便是——”

  “你就别在这给丞相大人和皇后娘娘丢脸了吧!”南山收回剑,在胸前抱着,她目光冷冷的,仿佛那剔骨剖血的尖刀。

  李涯的脸一瞬涨成了红黑,较之猪肝更胜三分,他捋了半天舌头,吐出一句:“你们季府又算什么东西?”

  只见南山一手持剑背在背后,一手抓住李涯的右衣袖,将那绣花匝珠的衣袖拧成一股麻绳,她用力一扯,“嘶啦”一声,一只袖子整整齐齐脱了下来。她再抓住李涯的左衣袖,又是“嘶啦”一声,只见李涯光着两只白白胖胖的胳膊,像个玩偶一样任她捉弄,却拿南山毫无办法。

  李涯还没缓过神来,只见南山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马靴朝他溜圆的肚上一踹。李涯跌跌撞撞转了一圈,一件外裳被南山扒了下来。

  季喜高兴地在一旁拍巴掌:“扒胖白菜,一叶,一叶,又一叶!”

  南山又是一拽一踢,李涯又是一圈一衣。

  她动作快的不及任何人反应,直扒到里衣去,终于见到一块纸包掉了出来,南山顺手接住。台下混着精彩绝艳与捧腹爆笑之声,南山亦觉得好笑,也跟着笑。李涯转了几圈,脑袋昏昏沉沉的,眼里冒着金星,他看见南山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身上还有溢彩的光,手也不知往哪里指,嘴里说话也是糊涂:“你……你……”

  南山掂着手里那纸包,双眼一弯,连一对剑眉也嘲再的开心:“李公子,我们季府不是东西,都是好人。这无水粉纵然再神奇,也是剧毒之物,你怎么能贴身存放呢?”

  李涯见赃物被她给掏了出来,如冷水泼顶,一下清醒过来,他见自己一身衣服七零八落,颜面尽失,气得吹鼻子瞪眼,一抖肩膀挣来几个扶着自己的小厮,起身便要和南山来斗。

  “活腻了,敢打本公子!”

  李涯嚷着,臃肿的身子便挤了过来,南山回眸看他一眼,她抱着剑,气定神闲,泛着月光的青色剑柄倚在她的脸边。她斜着的眼里好似有千军万马动地而来,如这般浩荡阵势才有锵金鸣玉在眸中回荡,她眼中有慑人的不怒自威,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剑仙之魄。

  她映着月,淡淡:“我不仅敢打你,还敢打死你。”

  “你!”他愤怒却毫无底气,不敢惹南山,便指着季喜骂,真是气糊涂的过于:“你们这些废|物,把那个小贱|蹄子给扒了!”

  南山漫不经心地拿起剑来,将剑在手中一转,青涯的素洁光辉在她眼中闪烁而过,她俊俏的眼里流过冷冽的光:“谁敢?”

  一众小厮你望望我,我看看你,谁人敢去触这个霉头。老妈妈看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先自心慌,她想上去劝解,却见季喜乐了,兴也高,采也烈。她那纤纤玉手点在腰上,一根青葱指头往自己鼻尖上一指,躬下杨柳腰肢,杏核眼得意忘形地往上一翻:“来呀,不是要扒我这个小贱|蹄子么?”

  她直起身来,双手抱着肩惬心的一晃,乌黑的眼珠子转了一个山路十八弯:“废|物!”

  南山噗嗤一笑,忙抬手横剑,遮住了自己的笑靥,好维护一下自己一本正经、大义凛然的侠客形象。

  若说季喜是天下第一等不知好歹,那李涯便是天下第一等智商为零。他听了季喜的讽,见了南山的笑,气的浑然不知退让为何物,竟抬起巴掌便朝季喜扑过去,可惜他的巴掌还未到,南山的剑先到。

  只见南山挥剑不过方寸,便一鞘将李涯击飞极远,李家肉球“嘭”地落在地上,往后一仰,圆圆地便将跟头翻了过去。他稍稍抬头,“哇”的一声,将今晚吃的山珍海味、玉食珍馐吐了一地。

  酸腐的气息杂着灰尘扑来,南山掩着鼻,后悔自己将力道下的重了一些。

  李涯已无力再战,由几个小厮涨红了脸才将其翻过身,扶坐起来,他白着脸坐在地上大气没有,小气频频地喘,仿佛一个散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南山抱着剑歪头看他一眼,双唇微微一撮,轻快地吹了个口哨,那声音如戛玉敲冰,琅琅直上云霄。

  “小姐,走了。”

  “哎!”

  “颂优姑娘,水儿丫头,来月再来拜访。”南山朗朗的声音传来。

  季喜提着裙,追着南山大步流星的步子,往梨树下取马去了。

  归去时,薄云缠月,星光暗暗。沿着汴河走——“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南山吟了一句:“何处春江无月明。”

  走过三个坊,转头向东,热闹的街上灯火如织,灿烂的照亮长夜漫漫,冷僻的巷里星月空灵,屋瓦盛着寒光,月儿勾出那一线银色的仙人骑凤。

  南山与季喜牵着马,同走在月里。季喜心情极好,断断续续哼着小曲,抬头看着月亮时,也会咧嘴来笑。

  “笑什么?”南山问她,季喜还是笑:“我不告诉你。”

  季喜牵着马要往前走,却被她一把揪着衣领便揪了回来:“好了,别笑了。二位跟了那么久,不累吗?还请现身吧。”

  前一句她倒是讲给季喜听的,但后一句断不是讲给季喜听的。季喜被她这话弄的云里雾里,回头去看时,却看见街两边一左一右闪出两个人影。

  左边人影说话声如洪钟:“南大侠果真好功夫。”

  右边人影斯文应和:“还烦请南大侠随我等走一趟。”

  “你们谁啊?先生干嘛和你走?”季喜转过身来,操着凌人的盛气。

  只见二人走过来,武袍方帽,捉剑带牌,一副捕头打扮,左边人浓眉圆目,一把浓浓的络腮胡,右边人白面细目,净瓷脸上没有半点胡须。季喜见是官府中人,先自怯懦了三分,却还是壮着胆问:“你们一个大胡子,一个没胡子,想干嘛?”

  “小姐,他们是京兆尹中捕头,一位姓王,一位姓柳,大名鼎鼎。”南山断住了季喜的话,脸上竟还带着好看的笑,她白瓷似的脸在薄雾般的光晕里,融融的有几分虚幻:“这李涯本事倒不怎么样,飞毛腿和告嘴婆两样功夫倒是练的不错。”

  大胡子王捕头哈哈一笑:“南大侠嫉恶如仇,教人佩服。”

  没胡子柳捕头则在一旁抱拳垂头:“真是多有得罪。”

  “哪里哪里,我是不会为难二位的。”

  一场抓捕与被抓捕居然如此客客气气,和|谐美好,季喜简直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得了失心疯,亦或者这江湖上都是这样教人看不懂的失心疯。

  三个失心疯一起离去,只留下一剑一人,两匹马站在原地。季喜一语成谶,她果真要把南山“逛窑|子”的风光经历从头到尾向季伉汇报,当然,也少不了她的心得体会。

  季喜害怕极了,一点也不想回家,她扬声扩嗓的一句喊:“先生!我也要去坐|牢!”

  遥遥的,只有南山的笑。

  “你明天给我带瓶醉万年,我就考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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