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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风拂过的杨柳岸,在这明月微垂的夜里,有千万种难说的风情。

  高楼百尺,阑干栉比,好端一个游人如织的繁华胜景。大红灯笼在暖风中晃悠晃悠,投在杨柳上那暧暧的光也晃悠晃悠,晃得那风也迷醉,吹得优柔的香氛往天上去,缱绻了低行的月亮。

  月那冷冷的银光同千万盏明灯照在浓墨般的夜河之上,潋滟水波漾着光,勾勒出河水波涛如峰起山聚。

  月影碎在水里,同碎的还有泊在汴河中那星星点点的画舫花灯。

  南山牵着两匹马,手里摇着一枝刚折的柳,迈着逍遥的步子走在临河小道上。季喜则揉着快撑破的肚子,愁眉苦脸的跟在后边,边挪着步子边还哎呦哎呦的叫苦。

  南山回头看她一眼,看她蹙紧了眉,一副天怒人怨的模样,忍俊不禁:“谁告诉你的能吃是福?还信吗?”

  季喜一把捉住她的衣袖,摇晃着她的手娇嗔:“先生,救救我!”

  “过来,站好了。”南山朝她招招手,捏着的杨柳枝活泼地随之曳动。

  季喜乖巧地站好了,南山伸手掰直了她的背,这边一掌,那边一拳,季喜单薄的身体左摇右晃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南山勾着手指往她背中间一顶,只听“咯哒”一声脆响,季喜长舒一口气:“先生,你是仙人吗?”

  “我不是告诉你我是仙人的徒弟了吗?”南山瞥着她笑了,褐色眼眸斜在一侧,眸里点着清浅的银辉。

  “嘁!”季喜舒坦了,朝她扮个鬼脸,从南山手上抢过自己的缰绳,昂首牵着马跳着往前走去了。

  南山笑骂她一句“忘恩负义”,便也跟了上去。两人还不打算回府,刚刚颂优身旁的水儿丫头在窗边扬声邀她:“公子,我家姑娘今夜同那春|声姑娘争花魁,您可一定要来捧场。”

  南山满口答应,故两人现在正往望云楼在汴河岸搭建的花魁台走去。

  汴河旁的家家坊子每逢上春天都要选花魁,一来旧岁过去,要答谢一年来在此挥金如土的客人,二来新年尹始,做生意的谁人不想讨个热闹吉利的彩头,故而家家都争先选花魁,唯有望云楼总是不急不躁争个倒数第一。

  只要望云楼的花魁状元及第,那就代表着这春里,汴河旁再没有热闹至极的玩法了,故而望云楼的选花魁也总是来客最多,选的姑娘总能名动京师。

  季喜嘴上说着“女孩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实而表里不一,心里极好奇地想去看。她远远看见那张灯结彩的花魁台时,将手中缰绳往南山手中一塞,一溜烟便跑了过去,南山在后边拽着两匹马追她:“你慢点跑,等会儿被拐跑了我可不管你。”

  “你快点,你快点!”季喜蹦跶着转过身,兴奋地踮了两下脚尖,黄色的裙如她心那般跃动着。

  就这样季喜跑,南山追,两人到花魁台时,台前围着乌压压的人,季喜难免失落,但人群围的如铁桶一样,她又挤不进去。她在人群外跳来跳去,也看不见里边是如何情形,只一会儿听见一众人喊“颂优姑娘”,一会儿又听见一片人喝彩“春|声姑娘”,更是着急的上火,如蚂蚁般毫无头绪地这伸下脑袋,那伸下脑袋。

  过了半晌,季喜这才发现跟在自己屁股后边的南山不见了。这下可好,“颂优姑娘!春|声姑娘!”的叫好声她听不见了,柳梢头上的月也黯淡了,暖风吹着的都是秋声,她着急忙慌地四顾寻找。

  忽然她感觉脑袋微微一痛,可她心中着急南山的去向,竟置若罔闻般毫不理会。

  脑袋又是一痛,这次季喜终于捂着后脑勺面露凶光地转过身去,却看见树下拴着两匹马,南山高坐在一树梨花上,她身子倚着树干,双腿交着放在梨树枝桠上,梨花繁盛,似雪如云般簇在她的周围,她的白衣上金光点点,恰如繁星河汉坠入花间。

  季喜极气,跑过去指着树上的她便要跳起来:“你!”

  “傻小姐,你不到树上来怎么看选花魁?”南山坐起来,一手搁在自己的膝上,垂头看她,边说边摇着花枝,玉白的梨花在她的摧残下纷纷摇落,如春|雪,却较春|雪更多三分轻盈。

  “你快拉我上去!”季喜被花迷了眼睛,也被选花魁迷了心窍。一听见“选花魁”三个字,气也不生了,仇也不报了,只想上树去一探究竟。

  “那你求求我。”南山歪着脑袋,露一口锃白的牙。

  季喜一跺脚,满不情愿地说:“求你。”

  “什么什么?”

  “求你!”

  季喜这声狮子吼一出来,南山极高兴地从树上一跃而下,捉小鸡般一手提起季喜的后衣领。她飞身上树,将季喜放在一枝树丫上,自己又舒舒服服半躺着,只剩季喜一人瑟瑟抱紧隶树干,一动也不敢动。

  只见那头选花魁正热火朝天着,琴棋书画正比试到最后一样,以颂优才情之高绝,南山从不纠结花魁之名会花落谁家。依她来看,旁边那个粉衣的春|声姑娘,但一身衣服便显三分庸俗,又怎能是她的宝贝颂优姑娘的敌手,若不是一直有个俗人挥洒万金捧着她,早早便要败下阵来的。

  这俗人南山亦认得,是当今丞相的侄子李涯,和一众纨绔子弟没什么区别,只是更纨绔几分罢了。

  二位姑娘画作将完时,季喜已经习惯了坐在树上,虽双手还是紧紧抱着树干,可身子却斜了出去,伸直了脖子张望。

  却说这边二位姑娘作好了画,由小丫头拿出来示众,春|声画技平平,所绘一幅牡丹规规矩矩,毫无新意,而颂优一幅墨竹笔道干练,浓淡相宜,自有一番高远意境。可水儿走了不及三步,颂优的一幅墨竹忽然变了颜色,但凡落笔处皆是一片浓艳的蓝,此时不知何处响起一声高喝:“李公子为牡丹图献百两黄金!”

  人群中欢呼顿起,那一幅变了色的竹子瞬间被人抛之脑后,同样被遗忘的还有颂优。

  春|声拉起手绢半遮着小脸,妩媚眼波投向李涯,伺候她的小丫头也是乖觉之辈,立马跪下冲李涯磕了个头:“谢谢公子!”那李涯的小厮亦高声回应:“恭喜春|声姑娘!”皆好似春|声已经荣登花榜一般。

  忽然空中滑过一瞬流光,仿佛星辰飞落,水儿眼疾手快,展开帕子稳稳接住那道飞来的星光。她开手一看,那是一只蓝田玉腰牌,她解气似地瞪春|声一眼,照模照样地提起声音:“南公子为墨竹献蓝田玉腰牌!”

  季喜刚气得差点掉下树去,这会儿又惊得差点掉下树去,她看看南山空荡荡的腰间,一推南山的肩:“你疯了?那是陛下赏你的!”

  “陛下既赏了,东西便是我的。”南山不慌不忙地抱着肩,忽听见李涯在下边极尽嘲讽之音:“南公子?谁啊?”

  只见来人一袭白衣,从天而落,衔着月辉,带着乱花:“正是在下。”

  颂优见她来了,含着烟雨般的笑,垂首不语,水儿倒是心直口快,鹅蛋脸上绽开伶俐笑容:“公子你可算来了。”

  选花魁选到最后,剧情竟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南山站在台上,手里的剑闪着月光,看样子绝不会相让,台下的李公子身份尊贵,也是惹不得的人物。望云楼的妈妈略作思筹,满脸是笑迎上来:“二位公子切莫着急,容我看看这蓝田玉腰牌。”

  她往水儿手中拿过腰牌,单看一眼便知不是俗物。这腰牌洁白温润,浑然无暇,细腻如美人肌肤,竟还生有暖意。腰牌并无雕刻装饰,只在玉牌后刻有一个“桢”字,天下谁人不知“桢”乃当今陛下的名讳,妈妈心中一紧,明知了这是御用之物。她再看南山穿一身王侯将相才着的春季高定,精明的心中已算清楚了轻重:“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这玉果真价值连城。”

  “让开!”台下一声吼,只见一个紫色的球挪动过来,原来是这李涯公子,他一张银盆脸上五官细小,双手捉着的腰间挺着一座五台山,他气喘吁吁地挪上台来,下巴荡如波涛:“你个老婆娘,玉算得什么?本公子府上珍宝无数,件件强过这玉牌!”

  “加支先皇御赐的翠羽钗,还不够吗?”人群中传来声音,南山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季喜。

  也不知她怎么从树上下来的,又怎么穿过层层人墙,她此时从头上取下一只翠鸟羽毛制成的镶玉银钗,走上台来。季喜总算明白侠客为何总爱替人出头,原来此时此刻竟是如此爽快。

  她一副贵妇模样,轻慢地举步过来,抬手便将钗子放进水儿手里。

  “你!”纨绔子弟气极,张着两个豆大的鼻孔嚷嚷,“那又如何了?就算当上花魁,也是名不副实,哎呦,颂优姑娘那画……”

  “画!”南山高声打断他的话,随之轻蔑地冷笑一声,“李公子当不知道,西域有种无水粉,色白,无味,遇水缓缓变蓝。”

  似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南山抱着剑走到画台前,她微微一细眼睛,灿若星辰的眸子在桌上游移。她伸手向探去墨台探去时,侧眼一看,春|声亦极快地扫了一眼桌边,便垂下眼去。南山移过手,拿起桌边一支毛笔,轻轻折断,笔管中空,填满白色粉末。她带着粗糙茧子的洁白手指轻一点,再一点,□□化入水中,稍作等候,清水果真变蓝。

  她一笑:“原来,颂优姑娘不小心用错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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