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迫近

　　

　　夜已深，大雪仍没有丝毫要停止的迹象。

　　通往燕都城外的道路和两旁的树丛都被大雪覆盖，黑夜之中，放眼望去仍是一片皑皑。

　　苏紫玉骑着紫云驹，驮着受伤的林慕然一口气奔出城外，眼看就到了庆风堂分舵，忽地树丛中闪出一青一蓝两个人影，苏紫玉认得正是潮音阁的青影和蓝衫，连忙紧勒缰绳，驻马而停。

　　苏紫玉心中一喜，作揖道：“五姐，八妹，是你们！”

　　青影松了口气，道：“原来是七妹。”

　　苏紫玉问道：“你们得手了吗？大姐呢？”

　　蓝衫道：“大姐留下断后，此刻也该回来了。我们已救出凤烟和徐大将军，现在他们就在分舵之中，只是徐大将军好像身中剧毒，情况不大乐观，我和五姐都束手无策，七姐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苏紫玉心头一紧，慌道：“徐绩业中毒了？”

　　蓝衫点点头，露出一脸遗憾的神情。

　　苏紫玉有些焦急地道：“快带我去瞧瞧！”她虽口口声声说巴不得徐绩业死了，可说到底，她毕竟还是很在意这曾经的恋人。

　　青影忽然警惕地问道：“七妹，马上是什么人？”

　　苏紫玉如实回答道：“他就是林慕然。”

　　青影和蓝衫听到林慕然三个字，一同色变，青影紧张地道：“七妹，你疯了！此人是何等身份？你不将他一剑杀了，怎地反倒将他带到分舵来了”

　　林慕然因中箭而失血过多，加之天气寒冷，他在马背上颠簸良久，此时十分虚弱，原本已近昏迷，听得三人对话，神智略微清醒，张口问道：“这……这位潮音阁的姑娘，你、你三番两次相救，意欲何为？”语气已不似之前那般充满敌意。

　　苏紫玉心念徐绩业安危，情绪激动，厉声道：“本姑娘偏偏想救你，何需什么缘由？”反手在林慕然背心轻拍了一掌。

　　这一掌虽未使力，但林慕然本身虚弱，被苏紫玉这一拍也是吃不消，当即栽下马去，好在地上积雪甚厚，摔得不重，却又昏迷过去。

　　苏紫玉便将黑衣人袭击之事原原本本告诉青、蓝二人。

　　青影哼了一声，冷声道：“七妹，你真是胆大包天，你将朝廷中人带来分舵，这事若给阁主知晓，你担当得起么？”

　　苏紫玉看着越下越大的雪，又看看昏迷的林慕然，喃喃道：“他身受重伤，天气又如此寒冷，若把他丢下不管，他定然会没命的。”

　　青影摇摇头道：“此人身份特殊，你若一意孤行要将他带回分舵，我是万万不能答应。”青影在八大护法中排行第五，此时黄雀未归，她俨然便自认为三人之首。

　　苏紫玉恳求道：“五姐，我看林大统领行事光明磊落，若见死不救，我们又与那些草菅人命的朝廷鹰犬有何分别？”

　　青影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暂时先留他一命，待会儿大姐回来再由她定夺。”

　　苏紫玉拱手道：“多谢五姐。”

　　青影叹了口气，悠悠道：“庆风堂经此一役，恐怕就此暴露，过了今夜，以后不能再作为联络之处。”

　　蓝衫也附和道：“何况如今我们身边还隐藏着一个叛徒，我看潮音阁从此将不得安宁。”

　　说话间，苏紫玉又将林慕然扶上马背，往分舵方向而去，她担心徐绩业安危，一路上与青、蓝二人再无言语，青、蓝二人也各怀心事，三人便默默往分舵而去。

　　进入庆风堂，凤烟早已在庭院内相迎。

　　凤烟一身嫣红色的裙摆，俏丽在雪地之中，雪花落满了她的肩头，她一动不动，像是在专门等候着苏紫玉。

　　苏紫玉一眼就认出了凤烟，她太熟悉凤烟，就像凤烟也同样熟悉她一样，她们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亲如姐妹，如果不是国破家亡，她们或许现在已经成为一家人。

　　看见苏紫玉的一瞬间，凤烟疲惫的面容上显现出一丝惊喜，远远地叫道:“小玉儿，你就是紫魅？”

　　苏紫玉因提前从黄雀处得知了凤烟身份，此时反倒平静了许多，说道：“清儿，是我。”

　　凤烟热泪盈眶，她没想到几天之内陆续见到了两个分别多年的至亲之人，她冲上前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好姐妹，激动道：“小玉儿，真的是你！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盼着能见到你，却不想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紫玉内心百感交集，她又何尝不思念凤烟，只是如今亲人变为仇人，她实在不知是该热情还是该冷漠，她没有反拥凤烟，只淡淡地道：“这些年来我极少到北方来，每次来只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凤烟放开她，凝视着她略有些陌生的面孔，她美丽的容颜上似乎夹杂着一丝哀愁，凤烟握着她的手，声音中带着些许愧疚说道：“小玉儿，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我想我爹当年这么做，一定是迫不得已。”

　　苏紫玉明亮的双眸忽地笼上一层泪光，她也看着凤烟，蹙眉道：“迫不得已吗？”

　　凤烟极力地解释道：“是的，一定是的，哥哥他就在房内，当年的事他也在场，他一定知道原委的，他见到你一定欢喜得紧，你不知道他有多惦念你！”

　　苏紫玉恨恨地道：“他如今位列大将军，娶得王爷千金，心里只有娇妻，哪还记得我这个女贼？”

　　两人恩怨，青影来此之前也略有所闻，见这局面只怕一时间难以解释清楚，便从旁劝道：“七妹，凤堂主，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先进屋去，再做计较。”

　　蓝衫指指紫云驹上驮着的林慕然，接口道：“是啊七姐，林大统领也需尽快治疗。”

　　苏紫玉情绪一敛，答道：“就依五姐。”

　　进入内堂，苏紫玉将林慕然安置妥当，便往另一个房间去见徐绩业。

　　她曾幻想过无数种两人重逢的场景，甚至最坏的也只不过是与他拔刀相向，却料不到结果竟是眼前这样。

　　徐绩业中毒极深，脸上的青色越来越重，嘴唇透着黑紫之色，已陷入了重度昏迷之中，奄奄一息。

　　见他这模样，苏紫玉又是心痛，又是着急，贝齿紧咬，任她如何铁石心肠，此时此刻，仿佛那无尽的怨恨在这一刻也已烟消云散。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抚了抚徐绩业俊朗的面孔，眼光中透着的满是柔情，什么深仇大恨，此时都变得不再重要。

　　她切了切他的脉，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惊诧，又拨开他的眼皮，看看他的瞳孔，不由“啊”地一声惊叫起来。

　　身后的凤烟连忙问道：“小玉儿，我哥他……”

　　苏紫玉有些慌乱道：“怎么会这样？”

　　凤烟着急地问道：“小玉儿，我哥到底怎么了？”

　　苏紫玉转头看着凤烟，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道：“他中了‘七日离断殇’，此毒，无药可解！”

　　凤烟、青影、蓝衫齐声惊叫道：“什么？”

　　苏紫玉的声音充满绝望，她摇摇头，愁道：“此毒源于潮音阁，我绝不会看错的。中毒之人只有七日的寿命，七日后毒气会散到全身脏腑之中，大罗神仙也难救。”她稍一停顿，又补充道：“以往执行任务之时，遇到棘手的对头，我也曾在毒针上下过这种□□，凡中了我这种毒针的人，到后来都是一命呜呼，无一例外！”

　　凤烟跑过来，眼泪如决堤也似，大哭道：“小玉儿，这绝不是真的，你是在说笑的对不对？”

　　苏紫玉却没有哭，她异常的冷静，沉声道：“我多希望这是个玩笑。”

　　凤烟浑身一震，哭得越发伤心难过。

　　须臾之后，青影问道：“凤堂主，你哥哥是怎么中毒的？”

　　凤烟伏在徐绩业身上，哽咽半晌，才悠悠答道：“我与哥哥失散多年，也是近日才暗中得知彼此下落，碍于身份不便，此次约见本极为隐秘，却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收买了我哥带来的一个随从，此人暗中在我哥的饭菜中下毒，之后欲将我哥哥置于死地，两人在暮雪听风楼中大打出手，我哥毒发不敌，险遭毒手，幸亏我及时赶到，杀了那厮。说来也巧，我刚到暮雪听风楼，林慕然随后便率兵赶到，说什么朝廷下令，以我哥私通潮音阁为名，欲将我兄妹缉拿归案，不由分说将我二人围困楼中，再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青影道：“你们的行踪对方了若指掌，徐将军前脚来见你，林慕然后脚便赶到，时间上分毫不差，显然你们兄妹相见这件事对方早就知晓，否则林慕然本应身在京城，绝不可能从天而降。”

　　蓝衫问道：“朝廷既已派兵捉拿，为何还要多此一举，下毒毒害徐将军？”

　　苏紫玉稍加思量，推测道：“我想下毒之人，并不是林慕然的人，而是另有其人，有人欲置徐绩业于死地！”

　　蓝衫疑道：“你们被困暮雪听风楼已经两天，这么说徐将军就只有……只有五日寿命了？”

　　听了这话，凤烟又忍不住落泪，俏丽的脸上难掩悲痛之色。

　　苏紫玉看着身中剧毒的心上人，同样也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众人一片黯然，一时陷入沉寂。

　　雪落本无声。

　　这时突然从燕都方向传来一片急促的马蹄声，稀稀落落约有七八骑，沿苏紫玉方才走过的大路驰来。

　　众人同时一凛，面面相觑，心中均忖：“莫非有追兵来了？”

　　马蹄声愈来愈近，不消片刻来到庆风堂外，窸窸窣窣地停了下来。

　　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高声叫道：“苏紫玉姑娘在屋里吗？奉主人之命特来相寻。”

　　苏紫玉心中惊疑，自己向来独来独往，行踪也飘忽不定，怎会有人上门相寻,竟还道出自己的姓名。

　　左右看看凤烟几人，却见她们也是一脸迷茫，只好走到门前，将房门打开，朝堂外走去，凤烟三人互视一眼，也随后跟出。

　　但见堂外雪地上一字排开有八骑，其中几人手提灯火，映得深夜之下有如白昼。

　　这八人均身着黑色锦衣，轻衣快马，身负兵器，一眼瞧去，俱是高手。

　　苏紫玉心生警惕，开口叫道：“请问是哪路朋友，我与各位素不相识，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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