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交锋

　　

　　夜幕初上，刚刚被一场朔风呼号而过的燕都城此时仿佛也陷入了寂静。

　　雪极大，雪花与月光交相辉映，顷刻之间将整座城都笼入一片皑皑白色之中。

　　风雪之美，美在北国；北国之美，美在燕都。这是冀州人世代流传并引以为傲的一句谚语。

　　林慕然却无心欣赏。

　　他带领三百禁卫军奉命前来捉拿徐绩业兄妹，抵达燕都两天，非但毫无斩获，还损兵折将，被潮音阁堂主凤烟用独门暗器击杀了他几十名部下。现下虽将徐绩业和凤烟围困在城内的暮雪听风楼中，可手下这些吃过凤烟苦头的禁军现在大都成为惊弓之鸟，不敢妄动，一时之间竟僵持不下。

　　事实上凤烟这边情况更加不妙。

　　暮雪听风楼是燕都最著名的酒楼，也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处，站在听风楼的最高一层，就可以看到燕都城二十里外的天暮山，每降大雪，天暮山连绵百里一片洁白，极目远望，似与天穹相接，俯首而看，又似与听风楼下蜿蜒至城外的寒江相连，山上飞雪摇曳，江中舟楫飘荡，此情此景，如在画中，这里实在是赏雪的最佳之处，这景色也实在不负“北国之美，美在燕都”的传言。

　　凤烟亦无心欣赏。

　　她虽暂时抵挡住了禁卫军的攻势，可她知道这完全是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和对方对她囊中暗器的忌惮，此时暗器已所剩无几，一旦对方再次全力围攻，她恐怕也很难再抵御。

　　更糟糕的是，她的兄长徐绩业已经中了毒！此时徐绩业那俊秀清矍的脸上泛着青色，神智也不大清醒了。

　　凤烟走过去，轻声唤道：“哥哥！”

　　徐绩业昏迷不醒，无法作答。

　　凤烟眼看放在徐绩业身边的火盆即将燃尽，美丽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天气如此寒冷，中毒昏迷的徐绩业如若不能取暖，不消多久就会被冻死。

　　凤烟脱下自己的裘皮风衣，盖到倚在墙角的徐绩业身上，轻叹一声，自语道：“黄雀她们怎么还没到……”

　　蓦地乒乒乓乓几声巨响，伴附着人的惨叫声，七彩的光束从楼下照射过来，映得窗外黑暗的天空闪闪发光。

　　凤烟认得这是潮音阁独门的□□暗器“七炫之花”，转忧为喜，叫道：“黄雀来了！”

　　楼下喊杀声乍起，顿时打破了寂静的夜空。

　　雪更大。

　　林慕然所在的驿馆刚好能将暮雪听风楼尽收眼中，他原本无意入睡，此时对面杀声喊起，便知己方遇袭，他高声叫道：“不好，定是逆贼来了救兵，我们火速杀过去，绝不能让他们突围！”

　　左右两名随从齐声应道：“是！”

　　林慕然绰起随身兵器“寒星枪”，刚要出门去，只见一道紫影闪过，将他拦在房中。

　　紫影过处，门外七八名军士依次倒地，每一个都被快刀割断了喉咙。

　　左右两名随从见状拔剑欺上，不见这紫影怎么动作，这两人便应声毙命，脖颈上均有一道血痕，鲜血汩汩向外流出。

　　苏紫玉一袭紫衣，翩然而立，雪白的脸上一双明眸露出凌厉的目光，寒声道：“你是林慕然？”

　　林慕然见苏紫玉顷刻之间连毙数人，不敢懈怠，挺抢而立，上下打量她一番，已猜出她的身份，说道：“是我。你就是潮音阁紫魅？”

　　苏紫玉声音依旧寒气逼人，冷如霜雪，冷如刀锋：“好眼力。林大统领，若想到暮雪听风楼去，先问过我手中之刀！”她双手两柄短刀一晃，发出白煞煞的光芒。

　　林慕然沉声问道：“昔年潮音阁刺杀朝廷派往龙图国的使团，一行数十人，最终无一活口，足下想必便是刺客之一？”

　　苏紫玉冷笑一声道：“那又如何？龙图番贼，犯我国土，人人得而诛之，昏君不思出兵剿灭，还平白无故奉上那么多金银珠宝，任由其壮大。他瞧不见天下百姓之苦，本姑娘却看不惯，顺手劫了那金银来花花又有何妨？”

　　林慕然微怒道：“大胆逆贼，口出狂言！潮音阁处处与朝廷做对，邦交大事，岂容你一个女贼横加干涉？”把枪一挺，厉声道：“此次便将你一并拿下，回京裁处！”

　　当下一声爆喝，寒星枪枪尖一抖，率先出手，立时有无数枪影朝苏紫玉疾袭而去。

　　苏紫玉只觉劲风铺面，刮得生疼，连忙展开身法向后退去。手中双刀却不停歇，左右格挡，化解了林慕然骤然一击。

　　林慕然一枪杀招过后，气力尚未平复，但见苏紫玉竟毫不迟疑，以退为进，紫芒一明一灭，身形极快，趋进如电，朝林慕然近身而去。

　　林慕然心中微讶，眼见对方欺身而来，刀锋嗡嗡作响，不及细遐，枪花连抖，顷刻间与之斗了二十余招，近战之时□□虽不似短刀灵活，但被林慕然使出，仍是极尽其长。

　　五十余招过后，林慕然枪法已入佳境，气力冗长，枪劲刚猛，锐不可当。

　　苏紫玉刀法却轻盈灵动而又阴柔绵密，她知道若与对方力拼，久而久之势必落败不可，于是凭借身法轻快与林慕然贴身缠斗，□□毕竟不善近身搏斗，有几次苏紫玉险些攻入对方枪法破绽之中，无奈林慕然枪法严密，危急关头总能及时化解，一时间始终未能得手。

　　林慕然枪法走刚劲一路，适于战场杀敌，横扫千军，此刻被苏紫玉近身欺压，几十招过去竟显得有些缚手缚脚，数次险象环生，颇有些狼狈之态，好在自己交手经验丰富，加之内力较苏紫玉一个女子而更胜一筹，才不致落败。

　　两人酣斗一百余招，仍是难解难分，不免同生相惜之意。

　　再斗十余招，林慕然猛然惊觉，苏紫玉与他在此缠斗，对面暮雪听风楼内只怕已是天翻地覆，一旦凤烟与徐绩业被人救走，他先前所有部署都将前功尽弃。

　　微迟疑间，手上枪法稍慢，苏紫玉何等眼力，短刀闪电劈去，林慕然慌忙躲闪，身上宽氅仍给划了一道口子。

　　林慕然又惊又怒，高声道：“好个泼辣的女贼！”

　　苏紫玉意在激怒林慕然，便长提一口内力，大笑一声，悠悠说道：“禁军大统领，武功也不过如此。”

　　林慕然果然中计，怒喝道：“兀那女贼休得猖狂，看枪！”

　　再次交手，林慕然却再无法心无旁骛，加之心有怒气，枪法突然散乱，与之前判若两人，苏紫玉瞅准机会，连施杀手，竟硬生生杀得林慕然有些招架不住。

　　雪越下越大。

　　而此刻驿馆之外的寒江之上，飘飘然驶来一叶扁舟，舟中烛火昏暗，映照出一坐一立两条人影。

　　那坐着的人远远遥望着岸上林、苏两人相斗，忽然饶有兴致地问道：“她是谁？”

　　站着的是一个女子，她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少主，她就是潮音阁紫魅。”

　　坐着的人略带讥讽道：“好个女贼，我们的林大统领非但占不到丝毫便宜，只怕就要一败涂地了。”

　　站着的女子道：“此女在潮音阁中可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坐着的人道：“这么美丽的女人舞刀弄枪可惜了，我要你替我把她拿下，你速去安排。”

　　站着的女子作揖道：“是。”

　　坐着的人转头看向另一边隔岸在望的暮雪听风楼，那里的打斗之声几已不闻，想是大局已定，却不知孰胜孰负，他问道：“我们的人就位了么？”

　　站着的女子答道：“已按照少主吩咐布置妥当。”

　　坐着的人声音之中突然透出一丝杀意：“待会儿不管是谁从楼中出来，命令埋伏的弓箭手一律格杀勿论，我不想看到一个活口！”

　　站着的女子道：“少主既想得到紫魅，属下倒有一计，只是却需留下楼内潮音阁反贼之命，属下从中稍加周旋，便可让她们自相反目，到时紫魅唾手可得。”

　　坐着的人一声冷笑：“我只要紫魅，其他人是死是活我却不在乎。”

　　站着的女子道：“是，少主请放心。”

　　林慕然几次突围，均被苏紫玉拦住，此时他只想赶快前往暮雪听风楼那里援手，早已无心恋战，士气也大不如前。

　　而苏紫玉占尽上风，她知道自己与林慕然斗得越久，越能为黄雀等人救出凤烟兄妹争取更多时间，便丝毫不敢懈怠，刀法使得淋漓尽致，已由适才的缠斗变为主动攻击，压制得林慕然手忙脚乱，全无还击之力。

　　久战不下，林慕然额头已渗出汗水，枪法已然涣散，苏紫玉瞅准机会，将独门武功魅影刀法全力使出，铺天盖地朝林慕然枪法破绽攻去，她几乎有把握这一刀可以震飞对方手中□□。

　　便在此时，两支羽箭破窗而入，一左一右，去势极快，直朝林慕然面门射来。

　　苏紫玉心中大惊，知道自己一刀下去，对方必然弃枪而败，更因自己刀气笼罩势必难以施展身法避开两支羽箭，她虽与林慕然相斗，却不愿让他殒命，当下刀势一顿，双手手腕微变，一左一右两刀格飞两支羽箭，紫影一起一落，悠然落地，却提刀身前，护住身后的林慕然。

　　林慕然适才被苏紫玉刀气压得内息一滞，此刻方才缓和，见苏紫玉非但并未乘人之危，还出手相救，更挺身相护，不由心生感激，脱口道：“多谢。”

　　不及答话，只见门外黑压压一片人影，个个玄衣蒙面，张弓搭箭瞄准两人，苏紫玉扫视一眼，约有二三十人。

　　只听人群之中有人高声叫道：“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走出来，如敢妄动，弓箭不长眼睛！”

　　这一伙人突如其来，林、苏两人对望一眼，便知道来人并不属潮音阁或是禁军两方中的任何一方。

　　林慕然心有疑惑，他围困凤烟兄妹之时早已全城戒严，此时忽有这么多全副武装的神秘人出现在城中，还施放冷箭偷袭自己，却不是潮音阁的人马，实在猜不透这些人的来路。

　　此时他气息已复，便不需苏紫玉相护，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请问是哪路的朋友，何以放箭袭击林某？”

　　门外那人声音又再响起：“林大统领，你若再不弃枪投降，我只有下令乱箭伺候！”一句话毕，众黑衣人弓弦拉得更满了。

　　苏紫玉低声道：“怕是来者不善。”

　　林慕然心生豪气，哈哈大笑道：“无名鼠辈，不知我林某枪法的厉害！”话音方落，人已化作一道白影，当先冲出门去。

　　却见门外那些原本蓄势待发的黑衣人尚不及反应，已被林慕然一阵冲击，登时乱成一片。

　　混乱之中有个声音指挥道：“不要慌乱，把他围起来，乱箭齐发！”

　　林慕然听出这正是适才喊话之人的声音，循声瞥眼瞧去，发现人群之外另有一人伫立未动，手按腰中佩剑剑柄，便知是领头之人。

　　当下□□灌注内力，舞得虎虎生风，犹如矫龙，寒芒过处，当者辟易，一连刺倒几个黑衣人，朝那领头之人攻去。

　　苏紫玉不由得心中暗赞：“这位林大统领果真勇猛，数十人围攻竟不得近身，方才他若非心有所虑，放手一搏，我当真不易轻取。”

　　见林慕然陷入混战，便觉机不可失，正想就此脱身前往与黄雀等人会合，却偶然发现对方另有伏兵，此时见林慕然所向披靡，四周院墙之上又闪出几十条人影，搭弓便射，顿时漫天羽箭四面八方从天疾落，密如雨点，林慕然攻势被阻，慌忙挥枪格挡。

　　地面众人得以喘息，重新将林慕然围住，与院墙上的伏兵一同放箭。

　　林慕然□□笨重，挥舞极不灵活，加之他武功本走刚猛一路，身法也不甚轻快，冷不防一支羽箭从天而降，正中右肩，整条右臂立时一痛，垂于身侧，他连忙枪交左手，勉力挡箭，一边挡，一边向房中退来。

　　苏紫玉暗叫一声不好，此时脱身虽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但转念一想，对方痛下杀手，林慕然又身中一箭，若留他一人独抗伏兵，只怕他凶多吉少。

　　情急之中她双刀回鞘，同时展开轻功，双手往囊中探去，只见紫光一闪，数十枚金针闪着异芒飙射出去。

　　潮音阁暗器独步天下，苏紫玉的魅影金针更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之物，她一向不轻易使出，只因出手则必伤人命。

　　只听“哎哟”、“啊”惨叫之声不绝于耳。西院墙上伏着的十余人尽数门面中针，当即向后栽去，无一幸免。

　　一众黑衣人均吃惊不小，弓箭随之一滞，苏紫玉轻功了得，借对方停顿之际，她人已至林慕然身边，扯着他的衣袖，双足轻点，跃过西墙飘然而去。

　　人去院空，那黑衣人头领忽然露出森森笑容，似乎这一切均在他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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