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雄鹰
雄鹰展开翅膀,掠过黎明的天空,向着南方而去。
和亲的队伍自北地而来,在魏国境内行进已有半月有余。
下鹿部世子端坐于宽大马车之上,迎着清晨带着露水味道的风,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熟悉的,夹杂着风沙的,春天的味道。
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最后的春日,又或者更久以前,那时候的春光。
张家老宅有青灰色的围墙,围墙里是那棵百年老榆树,几场细雨过后,会开出一簇簇,淡淡黄色的花。
那时候他总爱躺在屋顶上,看榆树的花朵在风中摇曳,看着看着,便无声无息地睡了过去——然后每每都被那个女孩子吵醒。
那个薛家的姑娘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每天风风火火的,带着管家王福的两个儿子四处捣蛋,然后王福训斥儿子的时候,她又在旁边偷笑。
他看惯了她有活力的身影,舞刀弄剑,上房揭瓦,嘻嘻哈哈,有她的地方就有热闹和嘈杂——而那日她站在榆树下,安静而温柔的样子,刹那间却令他无端地怦然心动。
那天的风,和今天如此相像。
但是,时至今日,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从他默许乌雅报信伏击司马琛之时,便注定了结局。
他心如明镜。
她还是去了洛阳,听说后来又嫁入了皇室。而那个北奴,死在了那日的平城刑场,又重新作为下鹿部的世子霍林奕活了过来。
这一次和亲,他并未拒绝接下这份差事,甚至欣然领受——除却他的使命,他的抱负,也还有那一点点私心。
——如果,只是说如果,还能再见?
霍林奕猛然睁开眼睛,像害怕被谁窥伺到隐秘的心事一般,紧张地四下打量,又忽地怔住,然后摇摇头苦笑起来。
哈木朵今年十六岁,正是花一般好的年纪。
身为五狄囯霍林部的郡主,五狄王唯一的女儿,她从小便倍受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从未怀疑过,自己会被父亲逼着嫁给自己不认识的人——一个据说已经快要四十岁,儿子都比她还要大上许多的中年男人。
“薛丞相高大英武,相貌堂堂,且已许你正妻之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面对哈木朵的愤愤不平,霍林奕冷言反问。
哈木朵亦是直接:“我不想嫁他,只想嫁你。”
“又说蠢话。”霍林奕冷脸,“别总孩子气,郡主有身为郡主的责任。”
哈木朵掀了掀嘴角,露出几分讥诮:“郡主的责任?呵,说是郡主,霍林部哪个不当我是个外人——父亲膝下无子,百年之后,这江山终归是你们霍林氏的——是你的。”
她望着霍林奕,神色中有不明的戾气,她一字一顿地道:“要我怎么帮你,我都是乐意的——可是表哥,我的终身幸福,对你来说就一点都不重要吗?”
在霍林奕木然的脸上找不到她想要的愧意,哈木朵颓然地冷哼一声。
“当然也重要。”也许是在她的质问下败下阵来,霍林奕的态度柔软了许多。
哈木朵的母亲,是霍林奕的姑母,霍林氏的大公主,她去世后,哈木朵已然是霍林奕在这世上唯一的近亲。
“薛丞相……会是个好归宿。”一半是安慰,一半也是真心话。
无双的权势,远播的威名,以及不同于寻常政客的,他正直而温情的一面。
——“大哥你看呀,阿让他输不起,他输了就要拿鞭子打人!”
——“我没有!我……这个北奴,他对我不敬!”
——“胡说!明明就是你输不起!还张家大少呢,打不过一个北奴还耍赖!”
那年薛骁在平城张家小住,他不经意的鼓励言犹在耳。
“小伙子挺厉害,过几年,怕是要打得张让那臭小子满地找牙。”
“阿让,阿嫣你们听好,战场上凭真本事说话,我看这个小奴就比你们强多了,多跟他切磋是好事,要是输了,不可以欺负人。”
扬威将军张让,洛阳当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平城富商之子,若非生逢乱世,想必会守着那座金山,富贵一世直至终老。
事实上无论是他的父亲张兆麟,或者姑姑姑父,都反对他走上从军这条路。
就算是想要做一番开疆辟土的大事业,张让也完全无需上战场——张家百年前以打铁起家,如今和官府之间的刀兵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加上武馆和药材生意,只要不出大的岔子,待到江山安定,成为王侯也指日可待——毕竟有叱咤风云的姑父薛将军在。
可他偏偏一意孤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乱世总少不了少年英雄,这个富家少爷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几年后,已经小有所成;到薛骁成为魏国的实际掌权者之后,张让更是连年受到提拔。而这次,困扰薛骁多年的西线战事终告大捷,他以监军身份,破釜沉舟,毅然代领几百骑兵拿下了两座关键城池,令举国为之欢腾,当之无愧地受封扬威将军。
东归路上,他的名气越来越大,如今连洛阳城里的五岁小儿,都把扬威将军挂在嘴边。
所以当下人通传说,长宁校尉求见时,薛嫣一时都没有想起来是谁。
先帝元朗死后,皇后李善玉拒绝太后封号,自行削发为尼,迁居永宁寺塔顶;而夫人薛嫣,则按例搬到洛阳城西宫居住,但同样拒绝受封,此举一度令其兄长、下令诛杀元朗的丞相薛骁大为难堪,一怒之下下令将其软禁西宫,无丞相允许,不得离开半步。
但对于访客,丞相倒未曾加以干涉。
西宫冷清安静,来人的脚步声老远就传了过来。疾步走来的人想必是穿着盔甲,薛嫣听到金属摩擦的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大概是太久未见,侧殿之中,张让看到对他微笑的薛嫣时,竟骤然失语。
她站在门内,穿着银灰色素缎常服,倚着门框,微伸着脖子向前张望。
愣了许久,顿觉失礼的张让连忙屈膝行礼,却被薛嫣抢先一步制止。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薛嫣上下打量他一番,四目交汇之际,张让连忙躲开她的目光。
薛嫣说:“昨日宫里的老太监还说,卦象上看这几天大概是有故人来,于是我便在这里等着,还真把你等来了。”
薛嫣再仔细看了看他,问道:“还未领封?”
他一身骑兵轻甲,银色肩甲上的标识依然是校尉级别。
“来得匆忙,尚未换下兵甲,是我唐突了。”张让说。
想来也知,他这一身风尘仆仆,定是还未来得及回府休整,便往西宫来了。
“你是,独自来的?”薛嫣注意到四周并无张让的随从,问道。
“是。”张让笑笑说,“是我走太快,路上碰到五狄的队伍,不想等太久,便一个人直接从承明门悄悄进来了。”
胜利之师回朝,理应选择正南边的宣阳门,然后经由铜驼大街,一路走到太极殿;而承明门则是洛阳城的西北门,除了贵族邙山打猎时有从此门出入,平时都是只供皇城里的下人出入的偏门。张让舍洛阳城西侧其他三门而选择承明门,无非两个原因,第一避人耳目,第二,这里离西宫最近。
“先坐下喝杯茶吧。”
张让是薛嫣和元朗大婚那年离开的。
那一年新皇登基,第一件事便是下旨令元朗承袭爵位,为安定王,而第二件事,便是如元朗在酒宴之上文武百官面前所求得的那样,为元朗赐婚。
元朗与元衡素来亲厚,他的婚事,元衡甚至破例以皇帝纳夫人之礼为其操办,还将皇宫内一处豪华院落改名为春榆院,赐给元朗居住。
吉日选在腊月十五,那一年从入冬便是日复一日的大雪,却在大婚那日陡然放晴。张让穿着玄铁重甲,站在宣阳门城楼上,看到薛嫣的花轿在铜驼大街上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宫墙之内。
那天距离他本该出发的日子已经晚了数日,因为大雪的缘故,他只能在宣阳门外等待出发的命令。约莫是在大殿行礼的时候吧,他想,薛嫣拜堂成亲,成为了安定王妃,而他张让,也是时候会晋阳大营去,走他自己一个人的路。
“那你说,什么样的才叫真正的男子汉!”那时他的声音里满是稚气。
“当然是我大哥那样!”那年薛骁刚刚凭借邺城大捷,在李陵瞻身前站稳脚跟。
“那……好!我也会变成姑父那样!到时候,到时候你要嫁给我!”
“不可能!”小女孩斩钉截铁。
(https://www.bxwxber.cc/book/130287/2646232.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