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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


  

  平城好久不曾这般热闹了。

  是因为数月前的惨案。

  当朝右将军司马琛和数百骑兵,在从平城去往北境青山关劳军途中遭遇伏击,悉数葬身于鬼哭岭下。

  而伏击他们的,传言是北方五狄囯的人。

  “是北奴。”

  消息传回平城时,从官吏到普通民众,无不大惊失色。

  时下魏国民众蓄奴成风,平城更是得其地处魏国北疆之优势,城中凡是有点闲钱的人家,十之有九都拥有五狄奴隶。这些奴隶被习惯性称为“北奴”,承担最下贱的劳动。他们大多浅棕色毛发,黄黑皮肤,眼珠大都为蓝绿色,其他也有冰蓝色或灰色。除此之外其他身体特征与魏人无异,为了更加便于区分,朝廷规定北奴不得束发,这使得他们能轻易地被区分开来,只消远远看去,那些披头散发的,便就是五狄囯来的北奴了。

  而今日的刑场上,远远看去,便是一堆这样披头散发的脑袋。

  “一个北奴男六十文,女一百文,王爷出手挺大方啊。”早早来到刑场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

  “嗨,他哪敢克扣啊,咱平城那些养得起这样货色的富户,指不定谁家就和李大将军沾亲带故的,惹到不该惹的,有他好果子吃!”

  “说来也可惜呀,哥几个瞧见没,跪在后边那几个长得标致的,那可是崔县守的宝贝歌姬,这王爷也不怜香惜玉的,说砍就砍!”

  “这回县守老倌倒是老实得很啊,也没见叫唤。”

  “他敢么,这可是陛下下旨严查的大案,我看啊,没治他个私通敌国谋害忠良的罪,就算是王爷给足了他面子了。”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热闹,倒像是在茶舍,戏院一般。

  和围观者的兴奋喧哗截然相反的是,场地中央一片死寂,即使不断有石子、泥块和烂菜叶子丢过来,那些被紧紧绑缚的北奴也一动不动。

  “有意思。”不远处的阁楼上,一个华服男子远远看着刑场的方向。天比先前更暗了,乌云汇聚,怕是很快就会下雨。

  忽然,城中某处一小簇烟花迅速腾空,一闪而逝,但阁楼上的人显然都看到了。

  “公子,已安排妥当。”说话的是桌旁的黑衣家仆,屋檐的投影遮住了他大半的身形,阴影中他冰蓝色的眸子忽明忽暗。

  华服男子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他说:“也罢。你这就去吧,汪然。”

  衡山王元衡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等偷梁换柱的把戏。

  北奴四十一人,男三十四女七。

  原本查到的奸细顶多三四个,但这些北奴的主人为了撇清干系,在公告贴出去后,竟是争先恐后把自家的北奴给绑了过来。

  更有县守崔振,干脆一古脑一车拉过来了十七个。

  元衡查看后虽觉得荒唐,但想着杀鸡儆猴并无坏处,也就默认了下来。

  可如今……这是后悔了?

  不是什么高明的障眼法,不过是趁着刽子手砍第一排的空隙,把后面一排其中一个迅速换了而已。围观的百姓自是看不见,但他元衡高座于石台之上,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止他,他身边的两名副将和堂弟元朗,显然都看到了这一幕。

  元衡正要喝停行刑,但他灵光一闪,生生把自己的声音给压了回去。

  行刑很快结束,县守崔振过来汇报,然后刽子手和杂兵开始收拾尸身和驱散观众。

  元衡神情淡淡的,不经意地问道:“阿朗,汪然呢?”

  汪然是元朗的贴身侍从。

  元朗父亲在世时封安定王,封地榆城,是平城以南最近的重镇。榆城是五狄向洛阳敬献岁供的必经之路,安定王好收藏上品北奴,府中北奴百人之多,均年轻貌美。这些北奴之中,有一些和王府下人相好生子,安定王不喜杀戮,也就默许这些孩子活了下来。

  而汪然,正是其中一个。

  是安定王妃贴身侍女汪氏的孩子,这孩子出生时与魏人无异,但异色瞳仁道出了汪氏背着夫君与北奴私通的事实,她自觉羞耻难当,汪然出生后不久,汪氏就自缢身亡。

  于是汪然便被王妃养在身边,和自己的儿子元朗一同抚养长大。

  在元衡看来,元朗和汪然从小形影不离,长大后也是主仆情深。

  “汪然……在那里啊。”元朗抬起右手,虚指向前方。他的指尖尽头之处,是几个杂兵正往一个大口袋里装运砍下的头颅。

  元朗神情寥落:“我只是编了一个故事……他,他便信了。”

  只不过是骗他说,有一个计划可以救那位“少主”,需要一个汪然一样体征的北奴去交换,他便自告奋勇毅然赴死。

  此前所有的怀疑一瞬间印证,从他说“我愿去”那一刻起,元朗肯定了两件事,第一,汪然和北奴有联系,那些令人不安的蛛丝马迹,多半该与他有关;第二,那个传说中的“少主”的确存在,汪然相信,这个人的命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于是他甚至不去验证,不去调查,就毫不犹豫地交出了自己的性命。

  生于王府,长于王府,汪然的心,却毫不加掩饰地向着那片他甚至从未去过的故土。

  元朗不自觉地抬起头,望着愈发阴霾的天空。

  雨始终没有下下来。

  元衡看着李善玉的背影,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不是在自己房里,就是像这样,在佛堂里长跪不起,留给世人一个单薄的背影。

  刑场上的小插曲,元朗不过是顺势而为。

  崔振很快抓回了那个被换走的人,说抓回并不确切,因为他并没有走。

  杂兵清理完刑场,在地板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晕死的北奴,崔振查看了是生面孔,然后立即通报给了元衡。

  是陌生脸孔,肩颈和腹部各有一处刀伤,暂时没死而已。

  元衡仿佛看见元朗欢快地拍手笑说:“是他要了汪然的命,汪然死了,他凭什么活着?”

  他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北奴,眼里却全是那个阴鸷而狠戾的少年——处死背叛的多年挚友,他想了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然后借刀杀人,接着再因为内疚折磨,便把罪责统统归于他人,杀人泄愤。

  元朗不过十六岁,但今天,元衡却清晰意识到,这个堂弟已经长大了。

  但他的力量还不足以主导今天的一切。

  元衡在佛堂外站了很久,最终疑惑还是占了上风。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弄出些动静,然后迈步而入。

  “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话间,他垂眸看向她的脸,散碎的几缕额发之下,那容貌依旧清丽无双。

  动人心魄的美丽,和她背后那只手遮天的力量。

  在牢狱中,或是在去刑场的路上,悄无声息换掉其中的某个要犯,然后神不知鬼不觉送出城——在衡山王的严令之下,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到。

  “城门守卫说,是你的令牌。”不是那块衡山王妃令牌,而是见字如见人的大将军令,青黑色的令牌上,只有一个金色的篆体“李”字。

  “费尽周折,去救一个北奴?你别忘了,幼川就是北奴害死的。”五个月前,鬼哭岭下的惨案中死去的,除了当朝右将军司马琛,还有一个则是云骑尉薛驯,他亦是李陵瞻大将军的左膀右臂,左将军薛骁的弟弟。

  “……我没有忘。”李善玉眼神里只有茫然,“我只是放他出城,是死是活,我管不了。”

  “为什么?”

  “为了幼川哥哥。”她说完这句,双手合十,如入定般再次沉默下去。

  元衡看着她,看着她冷冷的神色,突然一股无名火起,再顾不得别的,他压低了声音急急喝道:“你究竟想要怎样?他死了,他已经死了,你如今是我的妻!是不是只有提到关于他的事,你才会对我开口?你究竟想怎样?”

  ——五个月过去了不是吗,你也已经成为衡山王妃,我自认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折磨我?

  一如既往地,李善玉轻轻闭上了眼睛。

  长久的沉默中,只有她手中佛珠相互撞击的声响。

  在洛阳街头的人群里,那个她一眼便看中的青年男子。

  她本就是他人口中的绝色佳人,但只那一眼,便让她对自己的容貌失去了往日的骄傲——那是一张令她也自惭形秽的脸。

  “那便是那薛家二郎。”

  貌比潘安,掷果盈车的薛家二郎。

  不过才过去几年,想来竟模糊遥远得犹如前世。

  ——“等我回来,就去找大将军……那时,你可愿意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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