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三个
她的眼神毫无温度，仿佛冬日大雪里的冰凉。
“如果没亲够，宋先生大可去找别人。”
“他人定会把宋先生视若珍宝，不会像我这样不识趣的。”
直到宋灼回到家以后，他都还记得她生气的模样，冰冷、强硬，撇去柔柔弱弱的外衣，坚硬得像支竹。
愈发，让他欲罢不能。
情人的眼大概是这世间最强势的滤镜，好的更好，不好的也能变作好的。
他算是摸到了苏叶的底线，生气也好，最起码对着他还是有情绪的。只是把他推给别人这事，不能惯着。
苏叶再度见到宋灼，已是周五。
自宋灼进来，她便留了心观察他。宋灼脸色淡定，一副毫无芥蒂的模样，似是全然忘了之前的事。
那日宋灼……过头了，她要是放任他，他大概真的会将她逼得退无可退。
可对他生气，她还是有些内疚，想来宋灼之前也没有在别人那处受过这样的气。最重要的是，她的话……很伤人吧。
她都不记得了自己有多久没生过气了，上一次——
上一次大概还是在宋叔叔死去的那一年吧。
“这几天忙吗？”
“这几天有点忙。”
两道悦耳的声音同时迸发，无意间相撞却融合得恰到好处。
宋灼轻笑，“抱歉，这几天事务所接了一个比较重要的案子，有些忙。”
“没事。”说不上来的失望在苏叶体内汹涌而起，漫过心底，喉间都涩然。
他不介意，她却越来越无措。
想了想，她还是应该道歉，“那天，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
“阿叶。”宋灼唤她。
又是阿叶，好像自宋酌离开以后，就再也没人这般喊过她了。
称呼相同，但人分两类。宋酌称她阿叶，代表过去他们亲密关系的象征。但宋灼，于她而言，像是勾人的伥更要人命。
再者，说出来也许没人信，过去她和宋酌，最深的程度也不过是止于唇贴唇。可宋灼上来便是野火燎原，她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不讲故事吗？”苏叶眉尾发梢都蔓延着失落的气息，宋灼实在太过熟悉她。
只是有些话适合等正事办完后再说。
苏叶闷闷地点了头，强压自己收敛心神进入状态。
“怀秋已入了高二，她即将面临着文理分科的选择。她拿不定主意，只好回家问了沈妈妈，沈母让她自主决定，说是百分百尊重她的选择。
自从怀秋生父去世后，沈妈妈身体便愈渐糟糕，一是积劳成疾，二是她本就是娇弱的人。
当年，陆原和妈妈再婚，怀秋想，也许是有这个原因的——她怕自己照顾不好年幼的她。
而近年来沈妈妈身体状况每况愈下，陆原一门心思全扑在了沈妈妈身上，也分不出神来管怀秋，自然是一切都随她。
可她却犯了难，她心底是倾向理科的，可她物理不大好，且不论她还未放弃绘画。
若是学了理，必然要在物理上花费更多的时间，她实在没有把握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分出心思来沉浸在绘画的世界里。
余楚玉是她的美术老师，怀秋自学画画伊始便是跟着她的，而今已是第五个年头。
沈妈妈再婚后，乔夏便离开了。后来陆原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学的。那时她还小，课外时间大把大把的，思来想去怀秋告诉陆原想学画画。
没想，她在绘画上颇有天赋，加之兴趣使然，一学就到了第五年。
余楚玉在前不久因怀孕请了产假。怀秋还记得，她最后一堂课还在不断琐碎地叮嘱她，希望她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些。
在这样让她纠结的关头，怀秋没想到会再遇见乔夏。
一别五年，乔夏却丝毫未变。怀秋清楚五年的时间，完全足以一个步入社会的女孩蜕变为女人，可乔夏却没有。
她好像还是那个当年溪水边她唤着的不染纤尘的乔夏姐姐，真是让人惊奇的事情呐。
怀秋戳着笔头一脸愁苦地同乔夏诉说，毫不在意当年沈妈妈和陆叔叔结婚后乔夏消失不见后去了何方，现又是如何找到她的。
而今她只渴求身边能有人同她一起面对，不是独自一人。一人决定所有的事，一人承担所有的后果，不是孤立无援，却是无枝可依。
乔夏听闻后的反应却是让怀秋有些讶异。乔夏笑得浅淡，像杯凉白开，无色无味，入口却有着回甘的甜。
‘怀秋应该可以自己一个人决定了吧。你已经一个人决定了很多事啊，做最适合自己的决定，不会后悔就好了。’”
苏叶停了下来，一口气讲了许多，对面的人也不知是听还是没在听，视线凝聚在某一处一眨不眨的。
“你在想什么？”苏叶壮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宋灼抬头灿然一笑，目光坚定，似枯木逢春、冰雪消融。
那薄唇几度启阖，无意中便吐露出这世间最撩人的情话。
他说，我在想你，能不能吻你。
——又来了，他又来了。
苏叶觉得自己就不该问他。
“阿叶，故事讲完，我有话要对你说。”
将自己的目的明晃晃地摊开在两人面前，宋灼一贯偏好这么做。直接、准确、一针见血，正直得你无法拒绝。
苏叶看着宋灼，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不是没有人对她传达过情意，只是从来没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待过她。过往的人多半是含蓄内敛，生怕唐突了佳人，就连格外开朗的宋酌在她面前也总是温柔体贴的。
何况，近日他们之间，越发说不清道不明。
心甘情愿地沉入水底是一种感觉？苏叶似乎感觉到了，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继续吧。”宋灼伸手揉揉她的头。
苏叶像是被蛊惑了，无形中被牵引着走向他，按照他想要的给予他。
“怀秋最终还是选择了文科。
乔夏的到来给了她最后一剂强心针，她喜欢画画。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终归有所取舍。
时间打马而过，一晃又是两年。乔夏继续她的旅行，怀秋继续她的人生，而她即将面临人生中第一道难关——高考。
坐在教室里的怀秋，近日脸色越发苍白，血色全无，像个纸片人儿一般。
学校老师以为她是压力太大，几度找她谈心，企图开导纾解她。她的成绩一直很好，学校对她给予了厚望。
可他们却是未找到关键点。
沈母已经病重，多年积劳早亏空殆尽的身体已是无力回天。怀秋不愿将这些事和旁人说，与他们无关的事，何必说出来空换几眼怜悯。
陆原尝试过瞒她，毕竟怀秋正在即将高考的节骨眼上。
但怀秋心思向来敏感细腻，何况还是最亲近的人，要发现太容易了，最终还是没能瞒住。
她与他们都在一同煎熬。
每见一次沈妈妈，她就更难过。她第一次目睹着一个健康美丽的女人被病痛压垮了脊梁，变成而今这幅形销骨立的模样。
而那个人，还是她的母亲”
苏叶好似入戏太深，声音也染上几分悲切。宋灼松开了藏在桌下紧握的手，心底无声长叹了一口气。
“怀秋高考前夕，沈母终于撒手人寰。
怀秋不记得那段日子是怎样过去的了，只觉铺天盖地的绝望将她包裹，连呼吸都是沉重的。
世界变成一片黑色，大约就是这样了。乌黑的云层交叠成黑幕，一丝光束也穿不透。没有光能照亮她的世界，也无人能拯救她。
她忍不住哭。时常写着写着作业眼泪就掉了下来，晕在纸上，墨迹被染开，就像在她的心口，开了一个巨大的洞；深夜躲在被窝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下。
她尝试过忍住不哭的，哭有什么用。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但她忍不住。
沈父离开她时，她还是个孩子，但从那时起她就明白了死亡是什么。
死亡，就是又有一个人丢下她了。
这个世界，就快要剩她一个人了啊。
等她从黑暗中抬起头来时，她已经踏上了复读之路。
生活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老师发给你的卷子一张一张，密密麻麻的习题无穷无尽；学校食堂的饭菜没有因为谁的消失变得更好吃或是更难吃，以前的同学也没有因为她的掉队伤春悲秋。
每个人的生活，都还在继续。你看，地球还在照转。
只是怀秋知道，那个最坚实的后盾已经弃她远去。这条路啊，她只能独自一人，所向披靡了。
陆原对她说，她不能让她失望。
她走了，而她还活着。从今以后，她是她，生命延续。
就当替她活着，要活得漂亮。
搬进学校住宿前，怀秋对陆原说，‘陆原叔叔，我很喜欢你刻在墓碑上给妈妈的诗。’
‘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和你的心上人
一起走在街上
了解她
也要了解太阳’
那年夏天的太阳，像一场盛大的光年。”
“阿叶，你难过吗？”宋灼问苏叶，他其实很想抱抱她的。
他问她，难过吗？
苏叶很想点点头，她很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了。
但她还是一派无谓的模样，云淡风轻地摇头，轻易否决那个快红了眼眶的自己。
“你不是说，讲完故事有话想和我说吗？”苏叶转移着话题，试图转移宋灼的注意力。
“如果你不难过了，我就告诉你。”他不会哄人，只能笨拙地要求。
苏叶眨眨眼，笑着点点头。
难过嘛，习惯了就好。
“你记得我对你说过吗？永远都不用对我说抱歉。”
“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过去。阿叶，人要向前看。我想你比我还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而我喜欢你，无关其他。只是我喜欢你。”
“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生气也好，闹情绪也好，使小性子也好，怎样都行。”
“只要你开心，我都愿意。”
她看着他眼底的赤忱，里面除了溢满的温柔，还有她。
宋灼，大概是这个世界最会说情话的人了。
她好像，真的没那么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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