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呼吸科的麻烦
这叫什么事啊！陆晨曦气闷地回到办公室，猜测着庄恕知道他舅舅成了他们科的病人，会是什么心情和反应。记得他向她说起这个舅舅的时候，就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一样平淡。可真的面对这么一个人的时候，他心里会没有波澜吗？毕竟在他被送去福利院的那两年，幼小的心灵一定是渴望亲情的。就算庄恕真的不当回事，科室里的其他同事也都禁不住为他抱不平。至于她陆晨曦，更是心疼自己老公儿时的苦难，实在不想再见到张淑明。她现在只庆幸张淑明不是她的病人。
“陆老师，呼吸科叫会诊！”方志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就去！”陆晨曦不敢怠慢，站起身就打算前往呼吸科。
“等一下。”方志伟叫住她，“别收到咱们这边来。我去看了，是个烫手山芋。”
“说什么呢！”陆晨曦严肃地斥责道，“该收的，再怎么烫手也得收！”说罢，她瞪了方志伟一眼，风风火火地赶到呼吸科去了。
接受会诊的病人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从CT影像显示，肺部肿瘤已经是晚期，癌细胞扩散到了其他多个器官。
“这个阶段的肿瘤，手术意义已经不大了。”陆晨曦冷静地说，“病人的身体条件也不支持长时间的手术。所以，我建议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能治好吗？”病人的儿子徐强问道。
“你母亲不仅患有肿瘤，而且身体本身就营养不良，情况很不乐观。这些你们心里应该都是有数的。”呼吸科主任医师闻进军谨慎地说，“保守治疗能够避免手术创伤带来的风险，但治愈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也不能排除医学奇迹。”
“手术风险的意思是做手术死得更快吗？”病人的儿媳沈慧霞脱口问道。
在场医生都对她投去怪异的眼神。徐强干笑着替沈慧霞辩解道：“不是。她的意思是想问手术成功的几率大不大？”
“老实说，手术成功几率不大。”陆晨曦逐渐意识到这对病人家属的心思并不简单，说话也谨慎了，“但如果你们决定手术的话，我们医生会尽全力挽救患者生命。”
“仁合胸外科是全中国最好的胸外专科之一。”参与会诊的消化科副主任医师庞杰突然开口道，“除非是严重的胸外伤，否则很少有患者在胸外科的手术台上被宣布死亡。”
陆晨曦狐疑地看了看庞杰，不太明白他刻意补充这句话的用意。
几个呼吸科医生脸上现出无奈神情。闻进军说：“是保守治疗还是手术治疗，你们家属尽快决定吧。”
沈慧霞问道：“大夫，我妈没有医保的。哪种治疗花钱更少啊？”
“从短期看，手术花费肯定更大。”闻进军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绝望。
“哎呀，那我们还是不手术了。”沈慧霞急切地说，“我们家的经济条件不好的，这老太太没有退休金，没有医保，常年看病吃药吃补品，都已经花光我们的积蓄了。不是我们不孝，是真的没有能力支付太高的费用。”
“既然是这种情况，你们可以接病人回家，然后定期去门诊诊疗。”呼吸科主治医师蔡玲说，“住院毕竟还是有药品以外的其他花销的。”
“不不不。”徐强急忙摇头道，“蔡大夫，你既然都把我妈收进来了，总得先给我妈治一治吧？万一有起色呢？”
“哎呀，你没听懂吗？几个大夫的意思都是说妈没得治了！”沈慧霞不耐烦地拍了拍徐强，“你还让妈住院干嘛呀？住院的钱，还不如给她买点她想吃的呢。”
“你懂什么？”徐强对妻子使了个眼色，“我虽然没什么钱，但也不能就这么让我妈放弃治疗嘛。再怎么也要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情况。那位教授不是说了嘛，不排除医学奇迹！”
“对对对。”沈慧霞似乎明白了什么，态度即刻大转弯，“我们不能就这么出院了。否则妈有个什么，我们会觉得没有尽力，会良心不安的。我们要住院！”
“既然家属意见一致，就暂时这样吧。”闻进军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今天会诊结束。”
陆晨曦和庞杰一同走出呼吸科。走到人少的地方，陆晨曦忍不住低声问：“庞老师，刚才那对病人家属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你要是亲眼见过病人，就能明白几分了。”庞杰冷笑道。
“怎么说？”
“老太太长期患有精神疾病，而且身体极度营养不良，骨瘦如柴。据护士们说，换上病人服之前，老太太穿得就跟乞丐一样，脸都是护士给洗的。”庞杰痛心地说，“老太太平时过的什么日子咱们猜不出来，但肯定不可能如他们所说，’看病吃药吃补品’。这次也是社区的人把老太太送来的。蔡玲没想那么多，收进来，才发现是个麻烦。”
“我看出那女的不想给老太太治病了。”陆晨曦问道，“可那男的为什么还愿意花钱住院呢？”
“我为什么说胸外科手术台上很少死人？”庞杰冷笑道，“他们巴不得老太太死在手术台上，好讹咱们医院一把。”
“居然打这种如意算盘！”陆晨曦冷哼道，“手术同意书上写得一清二楚的，他们想讹也没那么容易。”
“你呀，是仁合的金枝玉叶，被领导们保护得太好了。所以才不知道人心险恶。”庞杰愁了陆晨曦一眼，“有些魑魅魍魉，比大罗神仙还要难缠。就算咱们最后没被讹上，也要付出巨大的沟通成本，还会再次伤害医患关系。”
“可没错就是没错呀。医学就是要坚持事实就是！”陆晨曦顿了顿，问道，“他们选择住院，难道是想让老太太死在呼吸科？”
“要不刚才会诊，呼吸科那么多医师参加，就连闻老师都惊动了。”庞杰叹了口气，“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下，只希望老太太福大命大，能够活着出院。”
陆晨曦总算明白方志伟不让她把病人收进胸外科的原因了。果然是烫手山芋！不过老太太的身体确实是不适合手术的，她的治疗建议没有任何私心。这让她心里好受一点，只希望那个徐强不是个太下作的人，呼吸科所有人的担心都多余。
医患关系，真的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轻轻一碰都可能引起轩然大波。陆晨曦回到胸外科办公室后，心里还很难平静。
“陆大夫。”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陆晨曦恭敬地叫道。
陆晨曦抬头一看，是曾经打过她的病人家属常立生。
陆晨曦禁不住笑了。要说医患关系的紧张，当初她和常立生的关系已经到了大打出手的程度，可后来又神反转，变成了一笑泯恩仇的朋友。后来他父亲康复出院，他还来医院探望程露。程露康复回家后，他还捉了一只自己家喂的土鸡给陆晨曦，说是给程露煲汤补元气。总之，这个糙汉子因为冲动地动手打了她而一直愧疚，见了她总是客客气气的。
陆晨曦对常立生招了招手，常立生才走进办公室，再一次叫了声：“陆大夫。”
“家里有人生病？”陆晨曦问道。
“我女儿班上食物中毒，全送你们急诊来了。”常立生答道。
“严重吗？”陆晨曦关切地问道。
常立生答道：“都还好，急性肠胃炎，都没有生命危险。”
“那你来我这儿串门干嘛？”不是她不接待，而是她真的很忙。
“我有事儿想请你帮个忙。”常立生边说边掏出一个钱包，“这是我一个工友工伤致残的赔偿金，我替他领了还没来得及去银行汇给他。这会儿不是要帮着老师进进出出照看孩子嘛，你知道的，医院里小偷特别多。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把这钱保管一下，我安顿好了，就来取。”
“咱俩这情形要是被有心人拍下来，又可以杜撰出一个医生收受红包的医疗肮脏黑幕了。”陆晨曦笑道，“上次咱们发生冲突，就有人拿着杨子轩揍你的照片去要挟他爸，说不给钱就发网上去。”
“这次谁敢造谣？我弄死他！”常立生恶狠狠地说。
“你要弄死谁呀？”陆晨曦板下脸问，“拳头能解决事儿嘛？”
“我错了，错了。”常立生赔笑道，“我这人就是个大老粗。做事儿不带脑子，你多批评。”
“行了，你快去忙吧。”陆晨曦接过他的钱包，“我一会儿有手术，你把钱放我这儿也不方便拿。我给你放护士台去，你忙完了去护士台找她们拿。”
“好咧。”常立生道了谢，就急忙往外走。
刚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他就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神情鬼祟地在朝办公室里打探。常立生没做多想，抓住那人就恶狠狠地问：“干什么的？想造谣放到网上是吧？老子告诉你，刚才老子是请陆大夫帮忙，绝不是给她送红包。”
“大哥，你误会了。”那人急忙赔笑道，“我是陆大夫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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