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廉颇老矣
“唔……我信……”她嘟着唇,用被子蒙上头。明明就是只想单纯抱抱的,为什么这会儿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了?
好在,这事儿不需要什么信誉和威望,反正在他与她的二人世界里什么都好说。
但在工作上,却没有这么轻松了。作为年轻专家,她总是要面对各种质疑。毕竟医生这个行业,在中国是越老越受尊敬的。所以,不止是她,就连庄恕都时常在与病人初次接触时得不到信任。毕竟庄主任还不到三十九岁,虽然他三十三岁就成为了加州大学医学教授,但病人及家属对他开挂的人生并不了解,只以为他是一个长得帅的普通年轻医生。不过庄主任说话办事老成,擅于与病人及家属沟通,所以能很快取得信任。在这方面,陆大夫成长地步履维艰。年龄、性格、长相、处事技巧,甚至于性别,都制约着她与病人沟通的工作。
但今天不一样了——护士台旁边多出一个杂志架,上面放着胸外科各位专家的详细介绍,从擅长领域、手术数量、术后生存率、科研成果、业界荣誉各方面都做了客观真实的显示,并且提供了各项数据的核实渠道。每位专家的介绍都单独成册,方便病人对主管大夫做全面的了解。
当陆晨曦主管的一名病人拒绝信任陆晨曦,并要求科主任出面的时候,庄恕就直接把陆晨曦的职业画册递给了病人。
对于整理成册的内容,人的心理很容易接受。即便不愿接受,也得有同样级别的系统性思想,才能组织有效攻讦。所以,一切争吵停止了。
尽管庄恕全程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但陆晨曦心里感到特别甜。她知道,制作这个职业画册是他的主意,而他的私心就是要保护她,让她少受质疑。他总是这样,默默保护着她,从来不动声色。
她曾经问过他:“难道没想过让我狠狠摔个跟头吗?”
他反问她:“你相信摔跟头就能成长?”
“失败是成功之母呀!”她回答。
“什么母?对于医生来说,失败是成功的继母,会不断打击医生的临床信心。你看看张教授在肺移植上面的落魄,不就是如此?而成功才是成功的亲妈,给医生最正面的鼓励。我就没经历过大的失败,所以才一直敢做各种高难度手术。你不也一样?”庄恕傲然地说,“你我都足够聪明,观摩别人的失败就可以反思自己,总结教训。所以,你不用去失败。”
再说下去,庄大教授就扯出了各种研究成果来为他的理论背书。陆副教授是扯不过他的,也不会和他继续掰扯,因为她知道——他的一切歪理邪说都是滥觞于对她的保护欲。这一点,她很识相地不挑破,偷偷乐着就是了。
解决完陆晨曦的医患纠纷,又和三个病区的主管开了个简短的讨论会,庄恕习惯性地到天台上透透气,晒晒太阳。据统计,医生体内普遍缺乏维生素D,据说就是因为绝大多数医生从医学院开始就一直在室内工作,很少晒过太阳。庄恕也曾经调侃陆晨曦没机会风吹日晒,所以成不了黄脸婆。
天台上,庄恕习惯站着的地方正立着另外一个正在抽烟的人。庄恕定睛一看,是大外科主任王墨丁。他灰白的双鬓在烟雾缭绕之下显得更加灰白,眼角的皱纹也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深刻清晰。
庄恕和王墨丁没有私交。但既然撞见了,总得打个招呼。
“王教授。”庄恕在接触到王墨丁忧郁的眼神后,不得不问一句:“您还好吗?”
王墨丁用羡慕的眼神把庄恕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苦笑道:“早上参加了一台手术,坚持了两个小时……没坚持住,让年轻人顶上去了。”
庄恕同情地点点头,柔声道:“您的腿前不久才做了静脉曲张的手术,还在恢复期。不必勉强自己。”
“恢复不了咯。”王墨丁笑得更苦了,“即便腿好了,视力、体力也在不断下降。我还有高血压,一连台,刀都拿不稳。”
庄恕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感到心中一片悲凉。
王墨丁继续说:“不过,我也不逞强。虽然很多时候是病人家属指名要我主刀,但我如果在手术中坚持不了,就会换年轻人上。可我最近发现,跟我做手术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都去学微创了。”
“年轻人嘛,是应该尝试新技术。”庄恕应道。
“老家伙们,何尝不应该尝试新技术呢。”王墨丁叹了一口气,“可我们的思想壁垒,是时代的产物。就算能打破思想壁垒,身体条件也不一定支持。像胸腔镜、腹腔镜流行起来的时候,我的颈椎病正严重,根本不能很好地操作不熟悉的器械,于是一拖再拖,只能作罢。”
“现在仁合外科的很多老前辈,就是这样错过了钻研微创的机会吧?”庄恕同情地问道。
“各种主客观原因共同导致的吧。总之,微创肯定是你们年轻人的舞台了。”王墨丁把烟熄灭了,接着说,“在中国病人的观念里,医生越老越值钱。现实情况是,内科医生只要肯保持学习热情,紧跟学术前沿,可以一直保持领先的临床水平,比如你父亲就是如此。但这种医生也是少数,多数医生被工作和家庭里的各种琐事耗费大量心力,根本不可能保持终身学习的劲头。而外科医生……不仅是脑力活,还是体力活啊。像我,今年57了,我说我泌尿系统不好,腰颈椎不好,肠胃不好,左腿因为静脉曲张屡发溃疡,谁信?又有谁在意?可这都是职业病,是常年不断连台做手术攒下来的。中国的《职业病防治法》,根本就没将医生的这些疾病纳入职业病的范畴。还是你们美国医生好啊,社会地位高,有职业荣誉感。真不明白你干嘛要回中国来执业!虽然你的工资是仁合最高的,可跟美国也没法比。工资以外的待遇,就更别说了。你要是带着小陆回美国多好!”
“美国外科医生的职业倦怠比例也非常大。”庄恕知道王墨丁现在正处在情绪低谷,所以也不和他辩论什么。
“你和小陆以后会让你们的孩子学医吗?”王墨丁问道。
庄恕笑道:“我父母和晨曦的父母都从来没干涉过我们的职业选择,所以我们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们不考虑,根本原因还是你们没有现实的压力。你是美国人,孩子以后读书、就业的渠道都很宽广,中国、美国,自由选择。可你要是去问咱们医院有孩子的同事,几乎所有人都不愿意自己孩子学医。在中国当医生,太难了!”王墨丁意兴阑珊地说,“我女儿当初想报医科大,我和我老婆坚决给她否了。杨帆,看上去够开明的吧,杨子轩想学医,他不也暗地里尽使绊子?”
庄恕静静地听着王墨丁发牢骚,没接话。他知道,王墨丁并不是要他帮忙出主意,只是想有一个嘴巴紧的倾诉对象。
“现在的外科技术,发展变化实在太快了。这二十多年,理念和技术的变迁,简直叫人眼光缭乱。说实在的,老医生学起这些来,很费劲!”王墨丁落魄地说,“所以,你们年轻人看到的情况就是——老教授们都是老顽固,不喜欢改变,不接受意见,非要为过时落后的治疗方式强词夺理。可不这样,又怎么办呢?直接退吗?舍不得啊!看吧,老顽固们还有一个讨人厌的特质——贱!一方面抱怨当医生牺牲大,另一方面又不甘心把舞台让给年轻人……”说到最后,王墨丁自嘲地连连摇头。
“其实,不光是中国医生舍不得退休,美国医生也是。”庄恕平静地说,“美国医学会做过大规模调查,受访医生里只有半数人有明确的退休计划。而且这些计划退休的医生里,绝大多数也希望退休后继续从事医疗方面的活动。我和晨曦有一次聊到退休计划时,也是这么打算的。”
“你和小陆,已经是行业里的顶尖人物。金字塔顶端的人,有充分的选择权,和大众没有可比性。在你们之下,还有更多位于金字塔中位和底层的医生,他们退不退,怎么退,退了怎么办,很少有人去关心。”王墨丁深深地叹口气,接着说,“因为教育体制和行业体制的原因,让中国医生只懂得专业知识,一旦离开医院,在社会上就是只什么都不懂的弱鸡。你看老傅,咱们的老院长,在卫生系统里玩得挺转的,一去参加个综艺节目,怎么说话都得罪人,节目播一期,就被人骂一期。他已经算是老医生里的佼佼者了,都搞不定社会规则,其他普通老医生,怎么弄?所以,都死皮赖脸地赖在单位里,至少有个‘老教授’的名头,还有不明真相的患者来捧着,可以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用直面很多现实问题。”
“也就是说,老教授们在工作的时候,其实已经没有了多少自信心和成就感?”庄恕严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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