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久违的冷战
这种感受令她坐立难安。
当庄恕回到医院后，她急忙处理好手边的事，风风火火地闯进他的办公室。
看着她关门时小心谨慎的动作，庄恕失笑道：“你以为关门不出声，就没人知道咱俩在说悄悄话吗？”
“哎呀，我没心思说笑！”她冲到他面前，神色凝重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还逗她。
“敬教授啊。”她却没心情和他打情骂俏。
“傅叔叔出面给我们双方台阶下，我们也都顺坡下驴呗。毕竟一场政治游戏而已，也没人打算弄个鱼死网破。他答应调养两天就回来坚守工作岗位。”庄恕原本语气轻松，但看到陆晨曦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他不禁狐疑地问：“怎么了？你对这事儿怎么特别在意？”
“一场政治游戏？”陆晨曦没好气地说，“是不是你们男人都特别迷恋权谋这种东西？不管是傅老师，杨帆，徐岱巍，还是你，都乐在其中？”
“有权力，当然就会有权谋。这不是迷不迷恋的问题，而是面不面对的问题。”庄恕心平气和地说，“知道你反感这种事儿，所以我不会要求你去参与。你安心做好临床和教学工作就好了。”
“我能够置身事外吗？还是你刻意要把我排除在外？”陆晨曦严肃地说，“我不仅是你的下属，还是你的妻子。我没办法置身事外！”
庄恕釜底抽薪地问：“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陆晨曦被问住了，她只能说出她最直接的感受，“我希望你能少用政治思维去考虑和处理事情。你不是给我说过，你重建科室文化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治病救人。可现在呢？我怎么感觉科室里尽是派系斗争？这种环境，怎么更好地治病救人？”
“傅叔叔已经对你说过了，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政治。我作为科室领导，必须平衡各派势力之间的关系。”对于陆晨曦的指责，庄恕其实有点动气了，但他还是尽量耐着性子开解她，“你以前感觉不到太明显的派系斗争，是因为你以前不处于科室的政治核心。现在不同了，你是我的爱人，又是微创手术带头人，于公于私，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所以你才会对科室的政治环境有明显感受。晨曦，你也说过，咱们不可能活在真空里。你还说，让我保护你，但不必保护得太好，因为你应该具备一个成年人的社会担当。你的这些话，都证明你愿意去面对和处理客观存在的职场政治。为什么在敬教授这件事儿上，你偏偏要钻牛角尖儿呢？”
“杨老师说，我现在是咱们科室的权臣，因为我是微创带头人，是派系领袖。和我作对的另一个派系，就是以敬教授为首的开胸派。”陆晨曦闷闷不乐地坐到沙发上，“这事儿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的临床主张没有错，微创肯定是外科手术发展的方向。如果我的临床主张必然把我搅进政治乱局里，我只能认命。可现在，敬教授主动病休了，证明他感觉到自己势微了。即便他不是真的服输，只是为了试探你，那你为什么就不能顺势而为呢？为什么非要把他请回来，非要把有可能变清澈的一池水再度搅浑呢？”
庄恕握住她的手，淡笑道：“傻瓜，有句老话叫做‘水至清则无鱼’。有人际关系的池塘里，永远不可能清澈，只可能是静水深流。”
“静水深流？”陆晨曦懵懂地看着他。
“就是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庄恕笑道，“除非是玻璃池子里的非自然环境，否则怎么可能清澈？你也不希望咱们科室为了政治清明而成为一潭死水吧？”
陆晨曦说不过他，但心里始终不痛快。她扯了扯头发，焦躁地说：“庄恕，我知道咱们不可能绝对避免政治，可我不希望……不希望你凡事都站在政治的角度去考量得失。在我心里，你的医术医德都是无可挑剔的，你是我的榜样。我多么希望你的职业生涯一直光辉灿烂，为此，我还残忍地逼迫你给修彤做手术。后来，我明白了，就算你的职业生涯有遗憾，你也会是个难得的好医生。好医生，就该站在治病救人的立场行事啊。敬教授他们的临床思想和临床技术都落后了，理应被淘汰，不是吗？我真的不希望，你坐上了这个位子，就变得和当年的修敏齐、傅博文一样，只看见大利益，而忽略了小正义。他们当年，也不是存心要坑害我们这两个家庭的，可在政治博弈之下，悲剧就这么造成了。”
“你的思想怎么还是那么绝对呢？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单纯地站在医生的角度看问题，我就会重蹈修敏齐他们当年的覆辙？”庄恕忍不住动气了，他直视着陆晨曦，硬声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很多时候，就是屁股决定脑袋。我坐上了科主任这个位子，就不得不全盘考虑得失。我不可能只考虑我作为一个名医生的一亩三分地。但是，我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我也不可能因为自己是领导了，就去做没有原则和底线的事！”
“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原则和底线。但他们的原则和底线，难道不是一步步松动的吗？”陆晨曦偏偏是个硬脾气的人，庄恕如果态度强硬，她是很难服软的，只会冲动地硬碰硬。
“我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以及在做什么，我的原则和底线为什么会松动？”庄恕这会儿被自己老婆逼得没了理智，冷笑道，“反倒是你，一方面要求我不要玩弄政治，一方面又自个儿上演排除异己的戏码。”
“我排除异己？”陆晨曦气愤地叫了起来，“我陆晨曦在工作上从来没在意过自己的得失！庄主任，您倒是说说，我怎么个排除异己了？”
庄恕冷声道：“敬教授的临床主张和你我不一样，你就希望他尽早离开。这难道没有排除异己的嫌疑吗？”
“庄恕！你究竟是哪头的？”陆晨曦气得又叫又跳。
“在这胸外科，我作为主任，哪头的都不该是。”庄恕面无表情地回答。
“好！庄主任英明！”陆晨曦气红了眼，却倔强地不肯在他面前落泪。她挺直了背，迅速转过身开门而去。
庄恕太了解她，知道她肯定在转过身的一瞬间就哭了。他的心突然被拧着疼，立即后悔自己和她吵架。要是他能够耐心一点，冷静一点，就不会惹她伤心了。这世上，就只有陆晨曦能轻易地让他失掉理智，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大吼大叫，争个输赢。
力是相互作用的，所以争吵的双方心里都不会好受。但两个骄傲的人，即便各自在心里反思了个底朝天，也都不肯轻易地低头认错。
于是，久未出现的冷战状态一直持续到两人深夜下班回家。
洗澡的时候，庄恕用的是客卫。这种情况平时也经常出现，陆晨曦上大号或者化妆的时候，是坚决不许庄恕在一旁看到的，所以使用客卫反倒成了庄恕的特权。
庄恕洗了澡出来，与陆晨曦各坐一张沙发。两人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视，心思却都没在电视上。
这种压抑的气氛令陆晨曦心里更加难受。她站起身，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去睡了。”就径自朝主卧走去。
当她背对着客厅关上门的时候，庄恕硬梆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陆晨曦，咱们已经是夫妻了。再怎么吵，都不能分床睡！”
陆晨曦的眼睛鼻子又泛酸了。她也硬梆梆地回了一句：“我又没锁门！”然后就冲到床上去，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庄恕关好客厅的电视和灯，推门走进主卧，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心里感到好气又好笑。
他没有吱声，在她身边半躺下来，习惯性地拿起床头的书翻阅。
陆晨曦在被窝里透不过气了，先挪动着身子背对着他，然后才扒开被子喘气。
他真不打算哄她了？她气闷地盯着地板，等待着，等待着……可等到的只有枯燥的翻书声。
“睡了吗？”庄恕总算吱声了。陆晨曦却根本不想回应这话。
庄恕也似乎不指望得到回应，干脆地把床头灯一关，就躺下了。
什么啊？就打算这么睡了？指望她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忘了？陆晨曦身体僵硬，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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