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宇宙超级大忽悠

　　第二天，并没有出现众人预计的肺移植手术扎堆的情况。

　　做一例肺移植，从供肺维护协调、作出评估，到肺源获取，直至最后经各类运输方式转运到医院完成手术，每一个环节都相当困难，充满了变数。

　　早上刚上班的时候，原本有一个邻市的器官捐献者被判定脑死亡。可当庄恕带领手术团队做好一切准备之后，取肺团队却发现指标提示功能良好的供肺其实根本不能用。于是，所有的前期工作都白做，只能再等供源。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又接到了有供肺的消息，供体远在800多公里之外。心肺移植的理想供体冷缺血时间较短，供肺取下后，必须在8个小时内使用。两地医院请求了多个交通部门协调，下午五点，装在保温箱里的供肺总算抵达了嘉林机场。

　　就在救护车载着供肺朝仁合医院飞驰的时候，在手术室里完成准备的庄恕开始给患者进行原有的肺脏剥离，以便在供肺到达的第一时间进行移植。

　　一间会议室里，徐岱巍陪同着卫计委领导和赞助基金会负责人一起观看着手术直播。傅博文作为退休的学界专家，在一旁作简单的技术讲解。陆晨曦下了自己的手术后，也被通知进入会议室陪同观看。

　　会议室的前方有两张荧幕，一张直播的是术野里的操作，另一张直播的是整个手术台的情况。几位嘉宾几乎不怎么看术野直播，只盯着手术台那块几乎看不出动静的荧幕。但傅博文和陆晨曦恰好相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术野。

　　开胸后，呈现在镜头前的脏器组织令傅博文和陆晨曦紧紧皱眉。

　　陆晨曦看向傅博文，轻声道：“粘连这么严重！”

　　卫计委的赵主任闻言后，问道：“不好办吗？”

　　“由于这位患者几十年反复发生肺部感染，导致肺部毁损严重，与心脏等器官组织严重粘连，剥离难度很大。”傅博文解释道。

　　徐岱巍补充道：“这种肺，被外科大夫们叫做‘损毁肺’，一般大夫，看着就发怵了，根本没胆子夹起来。”

　　“那庄教授有把握吗？”赵主任忧心地问。

　　“不会有问题。”傅博文肯定地说，“以庄教授的技术，游刃有余。”

　　“就好比庖丁解牛吗？”国内某著名大企业公益基金会的负责人沈先生问道。

　　“沈先生说得好。庄教授是一位杰出的外科艺术家。他的手术，不能单从医学的角度观摩，而且可以从艺术和哲学的角度欣赏。”徐岱巍的语气很是神往。

　　陆晨曦悄悄地瞟了徐岱巍一眼。虽然他的话并不算夸张，但陆晨曦有预感，徐院长要展现他作为宇宙无敌大忽悠的功力了。毕竟，今天邀请这些人来观摩，就是为了得到肺移植中心的资质和资金。而在徐岱巍的如意算盘里，庄恕就是用来对外得瑟的金字招牌。

　　“早就听说庄教授是胸外领域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另一位国际基金大中华区负责人凌先生说，“仁和医院能把他挖来做胸外科主任，真是如虎添翼呀。”

　　这种话，其实全是虚话。如果让傅博文来应对，你来我往是说不了几回合的。但徐岱巍和傅博文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他对于虚话的擅长程度，可谓炉火纯青。

　　只见他先露出了一个非常儒雅的笑容，然后动情地说：“庄教授是美籍华人。他的父亲，就是我的导师，所以我对他有深入的了解。在学校里，他从小接受的是西方正统的逻辑思维教育。但在家里，他深受东方文化的熏陶。脚踏中西文化的成长经历，使他的外科艺术具有中西合并的美学风格。各位如果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他的手术操作乍看如雕塑，细品像诗歌，既严谨无误，又优雅浪漫。”

　　陆晨曦闻言，不禁暗暗咽了口唾沫，对徐岱巍的嘴皮子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种虚头巴脑的话，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我们还真看不出门道。”沈先生笑道，“能不能请徐院长为我们讲解一下？”

　　其实，他们哪需要知道什么门道。只是一直盯着血淋淋的术野和没什么大动作的手术台实在太无聊，需要一些乐子来打发。要是能听到些新鲜的，以后还能作为应酬时候的谈资。

　　“如果是普通大夫的手术，其实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但庄教授不同，他是外科艺术家，看他的手术是赏心悦目，如沐春风的！”徐岱巍的表情很有感染力。

　　对于外行而言，血肉模糊的胸腔里究竟有什么赏心悦目的？但几位嘉宾竟然都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因为徐岱巍的话就好像皇帝的新衣，谁要是不同意，就是心思不细腻的粗人。几位嘉宾，谁也不愿意被当作粗人。

　　“就我对庄教授手术的研究，我个人认为，庄教授的手术美学，可以用两个关键字来概括，一是‘禅’，二是‘气’。”徐岱巍指着直播手术台的那张荧幕，煞有其事地说，“几位请注意，他的站姿是一种禅定的站姿。不管手腕上的动作怎么变化，他的手臂都像在抱着一根圆柱。那是庄教授精神的擎天柱，也是病人生命的擎天柱。他和病人不是对立的二元，也不是融合的整体，而是非一非二的……禅境！天机归处，了无挂碍，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陆晨曦和傅博文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深觉徐岱巍忽悠的本事简直有点匪夷所思了。

　　“咦……好像是有那么点儿意思！”凌先生盯着庄恕的动作，竟然表现出了兴趣。

　　徐岱巍又特意指着庄恕的手，继续饱含激情地说：“再请留意庄教授的手部动作。一片柳叶刀在手，动之以旋，润之以转，出如截，入如揭，能圆能方，能直能屈，能上能下，劲健飞动，神完气足。于技巧上，纵横有托，运用合度。于心法上，澄怀观道，腾踔万象。”他一边说还一边用手势配合，就跟演练武术套路一样。

　　一个美国人，竟然把汉语玩得这么转！管他说的什么，光听他这么抑扬顿挫地舌粲莲花，就足够听众鼓掌膜拜了。

　　陆晨曦发现，有院办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用手机悄悄地拍视频。这么精彩的脱口秀，一经发布，绝对爆红网络！

　　他这些话，如果白纸黑字写下来，一看就是不着边际的。可在当下的情境里，再配以徐岱巍煽动蛊惑的语气、神情和手势，还真有点不明觉厉的感觉。

　　“外科高手就和武林高手一样，一招一式都是功夫和匠心。”赵主任说出自己的理解。

　　“应该说……是一种高手气韵吧。”凌先生补充道。

　　“两位说得很有道理。‘气’，是东方哲学的核心概念。在这间手术室里，它既是病人的生命状态，也是庄教授的工作状态。”徐岱巍又指向术野直播的那张屏幕，继续信口开河，“庄教授用高超的专业素养和专业灵性，于术野中打造了一个医学结界。在那里，血色江湖，烟波无尽，唯有那片柳叶刀如电光下射，直通幽冥。病肺取出，健肺移入，忽如空中有物，物中有声，纯乎气息，绵绵不绝，欲令阴阳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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