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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沾了呕吐物的抹布


三月中旬,离四月开学还有一小段时间。

东京的樱花还没开,空气里带着初春的凉意,但阳光已经不那么吝啬了,偶尔晴好的下午,街道上的人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言祀没这个习惯。

他闲不住。

或者说,他太爱找乐子了。

咒术高专的宿舍虽然住得舒服,但周边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个能跟他扯淡的人都没有。

夏油杰倒是住隔壁,但夏油杰那人太正经了,逗起来虽然好玩,可也不能一天到晚逮着同一只羊薅羊毛。

冥冥前辈倒是偶尔能碰到,但那位前辈看他一眼、说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然后飘走的风格,实在构不成有效的社交互动。

所以言祀出门了。

他出门的频率相当高。高到夏油杰有时候早上去敲他宿舍门想叫他一起吃早饭,发现门虚掩着,人已经不见了,只有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枕头上还留着几根长头发。

言祀出门的理由千奇百怪。有时候是因为听人说浅草那边有一家鲷鱼烧特别好吃,他要去鉴定一下。

有时候是因为在电视上看到秋叶原开了新的电器店,他要去逛逛。

有时候干脆没有理由,就是觉得天气不错,适合出去走走,适合他就出去了。

而他的体质决定了他出门的“附加节目”。

不管他走到哪里,只要待的时间够长,咒灵就会找上门来。

还是像飞蛾扑火,言祀就是那夜间的一把火,一只两只三四只,品级不等,丑得各有特色。

全都过来找死。

第一次遇到的时候,言祀还挺有耐心地观察了一下,漂亮的深紫色眼睛微微眯起。

那只三级咒灵从便利店的招牌后面探出半个扭曲的脑袋,浑浊的眼珠盯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完了,它就扑上来了。言祀那时候刚买了一个草莓大福,还没来得及咬第一口,只能先把大福塞进嘴里叼着,腾出手来掏剔骨刀。

一刀下去,咒灵碎了,草莓大福还稳稳当当地衔在嘴里,他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他妈的,真会挑时候”。

长的恶心,倒胃口。

后来遇到的次数多了,他就开始觉得无聊了。

咒灵这种东西,长得丑,智商低,打起架来也没什么新意,除了能给他攒点积分,基本上就是路边刷新出来的野怪。

但言祀是什么人。

他是那种在无聊里也能找到乐子的人。

他发现了一个新的玩法。

这些咒灵,打死了就是一堆黑渣渣,什么都没了。

但如果留一口气呢?如果留一口气,然后打电话给那个能把咒灵搓成球吃掉的人呢?

这个想法让言祀的眼睛亮了起来,紫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找到了新玩具的兴奋光泽。

于是,一个全新的“言祀式娱乐项目”诞生了。

那天下午,夏油杰正在宿舍里看书。是一本关于咒术基础理论的教材,夜蛾正道提前给他的,说开学之后会用到。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用笔在页边做几个字的标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纸页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整个房间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安静得让人安心。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翻盖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言祀。

夏油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言祀平时找人从来不发消息也不打电话,他的交流方式是直接敲你的门,或者干脆在走廊上遇见的时候张嘴就来。打电话这种正式的方式,不太符合他的风格。

夏油杰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懒散,关西腔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醒。

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车声和行人声,应该是在室外。

“欸,夏油同学,吃饭没?”

夏油杰把书合上,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点问“吃饭没”,要么是早午饭要么是下午茶,反正肯定不是正经饭点。但他还是老实回答了:“还没,怎么了?”

“过来吃点?”

夏油杰沉默了一拍。

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言祀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约他去便利店买个包子。

但就是因为太随意了,反而让人起疑。言祀请人吃东西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有额外情况比如上次那个天妇罗,他自己过敏就算了,旁边就附赠了四个咒灵。

“你在哪?”

“涩谷那边,有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言祀报了个地址。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非常明显的、毫不掩饰的期待,“我给你留了好东西。”

夏油杰:“……你又出门了。”

“什么叫又,我就没回去过。”言祀理直气壮。

夏油杰无声地叹了口气,把书签夹好,拿起外套,出了门。

性格温和的妈妈就要被孩子叨扰。

他现在的住处离涩谷有点距离,但他有一个会飞的咒灵,赶路倒是方便。

站在宿舍楼下放出咒灵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接到一个没头没尾的电话,听到“过来吃点”四个字,居然就已经开始穿外套了。

这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他不确定。但他确定言祀肯定知道他会来。

所以说人脾气不能太好,不然得寸进尺的人会得寸进尺。

那个废弃停车场在涩谷一条小巷子的尽头,入口被施工围挡遮了大半,普通人不往这边走。

夏油杰顺着斜坡走下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地下空间特有的潮湿气味,混着灰尘和汽油的残余气息。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咒灵的嘶吼,而是人的哼歌声。

言祀蹲在地上,黑色的风衣下摆拖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上,他也不嫌脏。他面前趴着一只体型不小的咒灵,长相丑陋,躯干上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黑色的残渣正在从伤口往外渗,但还没死透。

咒灵的气息很弱,苟延残喘的样子。

而言祀本人,正蹲在那只咒灵的脑袋旁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握着那把黑色剔骨刀的刀柄,用刀尖在地上无聊地画圈。

嘴里哼着一个不成调的曲子,听起来像是他随便编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朝夏油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地下停车场的昏暗光线里白得晃眼。

“来啦~”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朝那只半死不活的咒灵努了努下巴,语气就像是在说“你看我给你留了半块蛋糕”。

“你看看这个,品相不错吧?”

“三级,快升二级了,个头大,咒力量也足。跑路是真的快,我在后面追了它两条街才把它堵在这里。本来一刀就能解决的,我想了想,给你留着,给你当坐骑。”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真诚,真诚到好像在给朋友留一块限量版和果子/大福。

夏油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只正在苟延残喘的咒灵。

咒灵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委屈”的眼神看着他,好像这两个人类里夏油杰是唯一可能讲道理的那一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言祀请人吃饭……

原来是这种意义上的“吃饭”。

叫夏油杰来“吃点”,吃的是这个。

夏油杰意识到,言祀说“过来吃点”的时候,说的根本不是什么天妇罗什么面包什么便利店饭团,而是这只被砍得只剩一口气的咒灵。

夏油杰:“……你说的‘好东西’,就是这个?”

“对啊。”

言祀理直气壮地点头,紫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你不觉得很棒吗”的光,“活的,新鲜的,还没凉透。比我之前打死的那几只都肥。

它真的好大一坨!”

“你快搓,我看着你搓。”

夏油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其实可以拒绝。他可以告诉言祀,以后不用专门留活口,他需要咒灵可以自己去抓。

他可以跟言祀讲清楚,咒灵操术吸收咒灵的过程并不太雅观,他不介意但也谈不上享受,没必要像给他留特产一样专门留着。

但是言祀蹲在那儿,冲锋衣衣角在地上拖出一片灰,手指上还沾着咒灵的残渣,头发有点凌乱的,显然刚才追了两条街是真的在跑。

这个家伙一打四的时候都懒得跑,能站着砍绝不多动一步,却为了给他留一只“新鲜的”咒灵,追了两条街。

夏油杰看着言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所有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下次不用专门留,”他说,语气是那种温和的、没有什么杀伤力的劝阻,“我——”

“快搓。”

言祀打断他,一个字都不想听。

人善被人欺。

快吃吧,哥们。

夏油杰闭了一下眼睛,认命地伸出了手。

那只三级咒灵在他手中被咒力包裹,扭曲的躯体开始旋转、压缩,逐渐缩小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

言祀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蹲下来凑近了一点,像是在看什么精彩的烹饪现场。

黑球成形的那一刻,夏油杰低下头,将它吞入口中。

那个表情,夏油杰的表情。

夏油杰皱了一下眉,嘴角往下压了压,喉结滚动了一下。每次吞咒灵都是这副表情,说不上痛苦,但绝对不舒服。

“有那么难吃吗?”言祀歪着头问他。

“……你要尝尝看吗。”夏油杰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生无可恋。

“不了不了,这东西不都你独享吗,我哪好意思跟你抢。”言祀笑眯眯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补了一句,“什么味道?”

会触发台词吗?

夏油杰想了想,脸上的厌恶还没完全褪去,但他很认真地回答道:“……像是擦了呕吐物的抹布。”

嘻嘻,触发台词了。

“哦哦,经典口味。”言祀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评价道,“那你下次可以尝试搭配不同的蘸料,说不定会好一些。”

夏油杰看向他:“……蘸料?”

“对啊,比如草莓酱。你不觉得草莓酱可以盖掉一切奇怪的味道吗?再不行就番茄酱,番茄酱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草莓酱和咒灵,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本身就很奇怪。”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做人要有探索精神。”

反正他以后打算买一个“咒灵操术”。

可以先拿夏油杰小朋友当试验品实验一下。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注意到言祀的袖子被撕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的肌肤。

反转术式把伤口治疗了,衣服还是破的。

说明这道伤是刚添的。

“受伤了?”

夏油杰冲那破口抬了抬下巴。

言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才发现似的:“啊,这个。追它的时候跑太快被什么玩意儿刮了一下,好像是生锈的铁皮?”

“幸好有反转术式,不然就要去打破伤风疫苗了。”

他说得毫不在意,但夏油杰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说什么“下次小心一点”之类的话,因为说了也没用。言祀就是这种打法,他已经见识过了,只攻不防,受伤了反转术式治一治,治好了继续砍,循环往复。

夏油杰把那只刚吞完的咒灵球在体内归置好,然后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下午的光线正在往黄昏的方向偏移,空气里的凉意也开始变重了。

“走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回去路上经过便利店,你不是说想吃那个新出的布丁吗。”

言祀的懒洋洋的点点头,把剔骨刀往系统空间里一收,拍了拍手,快步跟上夏油杰的步伐。

“对,那个焦糖布丁,我上次去卖完了。今天应该补货了吧。如果又卖完了怎么办?”

“那就换一家。”

“换一家也没有呢?”

“……那就明天再买。”

“万一明天也卖完了呢?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连续两天卖完说明这个产品有严重的供需不平衡问题,我们应该向便利店总部写投诉信。夏油,你文笔好,你来写。”

“我不写。”

“为什么?你不是优等生吗?”

“优等生不负责写投诉信。”

“那优等生负责什么?”

夏油杰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言祀一眼。言祀正偏着头看他,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透着一层浅淡的光,嘴角翘着,明显又在等着他接话,然后好继续往下掰扯。

“负责被语言折磨。”夏油杰说。

言祀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入口回荡了一下,被外面的街道噪音吞没了。

回到高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两个人在走廊上道了别,各自回房。

夏油杰关上门,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胃。

吞咒灵的味道永远那么恶心。擦了呕吐物的抹布,这个形容倒是贴切。

他垂着眼睛,想着那个追了咒灵两条街、被刮了还嬉皮笑脸地蹲在咒灵旁边等他来的家伙。

下次不用专门留。

这句话他说了,但他知道言祀不会听。

那个人从来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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