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吵闹的白毛
2005年4月1日。
一辆黑色的轿车行驶在东京郊外的公路上。
车窗外面是四月的日本乡间，樱花开了，路两旁偶尔掠过一树浅粉。
前两天下过小雨，空气里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泥土翻新的气味，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五条悟在这辆车上，已经闹腾了整整一路。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最好看的一身。
不是和服，也不是什么奇装异服，而是一件他自己挑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外套，裤子是时下最流行的版型，脚上踩着一双昂贵的鞋子。
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镜片是纯粹的黑色，把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严严实实地藏在后面。
十五岁的五条悟，身量已经开始拔高，肩膀还带着少年的单薄，但往那里一坐，存在感已经大得占了两个人的位置。
他一直在动，像是身上有跳蚤。
先是把座椅靠背往后调，躺下去觉得不舒服又调回来。
然后开始研究车门上的储物格，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遍。
几张东京地图，一本薄薄的咒术高专新生指南，一支圆珠笔，还有一大堆灰尘。
他把圆珠笔拿出来按了几下，觉得没意思又放回去。
接着开始摆弄安全带，拉出来、松回去、再拉出来、再松回去，玩了好几个来回。
然后他开始拱。
不是故意的。
至少不是完全故意。
他只是坐不住，身体隔一会儿就要换一个姿势，长腿在座椅前有限的空间里挪来挪去，胳膊肘时不时蹭到旁边的人，膝盖也跟着晃。
车后座本来就不算宽敞，他和家入硝子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但这个距离对五条悟来说根本不存在。
家入硝子靠在后座的另一边，闭着眼睛。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甜味很淡。
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这根棒棒糖是绿茶味的，入口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更多的是植物特有的微涩和清香。
她含着糖，感受着糖体在舌尖上慢慢融化，试图用这种单调的味觉体验来屏蔽旁边那个不断制造噪音和震动的源头。
她的头发是很标准的女生短发，长度刚好到下巴，发尾剪得很齐，顺滑地贴着耳侧和脖颈。发色不是纯粹的黑色，在透进车窗的阳光里会泛出一层浅浅的栗色，是被秋天的颜色。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朝前晃荡。
眼尾那颗黑色的美人痣，在她闭眼的时候尤其显眼，像是有人用毛笔在眼角的弧线末端轻轻点了一下，让她那张淡漠的脸多了一个精致的落款。
她穿着咒术高专的深色校服外套，里面是白色短袖，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倒数第二颗。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杯白水。
坐在她旁边的五条悟则是一杯加了太多糖浆和气泡的碳酸饮料，正在噼里啪啦地往外溅。
车子过了一个减速带，车身轻轻颠了一下。
五条悟借着这个颠簸，整个身体往硝子那边歪过去，没碰到她，但是那张戴着墨镜的脸离她很近，打量着这个自己未来的同学。
硝子的眼皮动了一下。
五条悟把自己弹回来，没过十秒，又歪过去了。
硝子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深到在光线不足的地方看起来几乎是黑色。
此刻这双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五条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是她看见了一只早上不睡觉，到处乱跑来折磨主人的猫。
她没转头，只是眼珠子转过去，斜斜地睨着他。
“需要杀虫剂吗？”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有多余的起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根棒棒糖在她说话的时候从嘴角左边换到了嘴角右边，糖棍轻轻翘了一下，画了个“v”。
五条悟歪着身子还保持着那个侵占她空间的姿势，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住了。
墨镜从他鼻梁上滑下来一点，露出底下那双天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小孩子做了坏事被抓包之后的那种得意和期待。
“哈？什么意思？”
他兴致勃勃，嘴角咧开的弧度大得一点都不真诚。
“你身上有跳蚤吗？”
硝子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棍指了指他一直在动的腿，“从上车到现在就没停过。如果长跳蚤了就说，我带了消毒酒精，可以喂你吃点。”
五条悟把墨镜推回原位，整个人往座椅靠背上一弹，两条长腿往前一蹬，脚尖差点踢到前排座椅的椅背：“喂我吃点？！硝子，那样会死人的吧！”
“那精力过剩，你需要镇定剂吗？”硝子说完，又把棒棒糖塞回嘴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三秒，五条悟又化身多动症形态。
“喂，硝子。”
“嗯。”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东京啊！”
五条悟整个人弹起来，双手撑在前排两个座椅的后背上，身体往前倾，脑袋几乎挤到了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里。
如果卡在那里，会很搞笑。
他穿着那件衣服，这么一撑，衣摆往上提，露出一小截后腰，他也不在意。
车窗外掠过的光影打在他的白发上，把发丝照得几乎透明。
开始抱怨。
“京都那群老橘子，一个比一个皱，说话慢得要死，规矩多到能把人压扁。东京就不一样了吧？我听说东京咒术高专的校长和老师都会缝玩偶。这比京都那个成天板着脸的老头有意思多了吧？”
“嗯，缝玩偶确实比板着脸好。”硝子说。语气里完全听不出来她是在认真附议还是在敷衍。
低精力人不喜欢和高精力人待一起啊。
五条悟完全不在意她的语气，继续往下说，语速快：“而且东京的咒灵多，各种各样的，刺激吧？”
“刺激。”硝子重复了最后一个词，闭着眼睛，棒棒糖在她嘴里从左腮换到右腮。
“你完全不好奇吧。”五条悟终于发现她的态度了。
“嗯。”
“那你为什么选东京？”
“因为京都有你。”
五条悟愣了一下。他转过头，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只天蓝色的眼睛，眨了两下：“什么意思？因为我在京都所以你跑东京来？这么讨厌我？”
硝子睁开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眸子平静地与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把棒棒糖拿出来，用糖棍指了指五条悟，语气冷淡平静：“因为京都有你，所以京都高专会很吵。我来东京是想清净一点。”
能选择学校，这是高层对她这个反转术式使用者，仅剩的一点被允许的权利了。
她顿了顿，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知道算不算一个笑。
“结果你也来了。”
命苦的硝子啊。
五条悟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整个后座都在震，驾驶座上的辅助监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克制。
“哈哈哈哈哈哈哈！失算了！失算了硝子！你以为逃得掉吗！”
他笑得前仰后合，一头白毛在阳光里晃来晃去，墨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他赶紧用一根手指按住。
“我本来是要去京都的，老头子都安排好了，什么课程什么老师什么乱七八糟的全排好了，还专门给我腾了一间独栋的宿舍，比别的学生大两倍。嘁，谁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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