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章 不像人
五条悟不笑了。
他站在训练场边,手里还捏着那瓶矿泉水,指节悬在瓶盖上方,迟迟没有拧下去。
刚才那口水的凉意还残留在喉咙里,但这股凉现在已经蔓延不到胸口了。
墨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言祀,重新确认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你再说一遍。”
他在思考。
他在判断言祀是否在骗他。
这个乐子人不值得托付太多信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神人昨天才骗过他,今天这话,谁知道是不是又一轮戏弄的开场白。
“一百倍~”言祀站在砂地中央,把肩上的校服外套往上拢了拢。
语气平缓,没有任何强调和修饰,只是陈述一个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实,“我感知疼痛的强度,是正常人的一百倍。没必要骗你。”
训练场上突然变得很安静。
风似乎停了。
木桩上挂着的训练绳不再晃动,远处树林里的鸟鸣恰好在这一刻静下来。
沙地上被踩出来的坑洼和散落的脚印无声记录着刚才那场交锋的激烈程度,但现在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夏油杰从木桩旁站起来。动作不快,手掌撑地,膝盖伸直,站直之后还停顿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手指在旁边无意识地攥了一把沙子。
硝子把书合上了。
拇指夹在刚才看到的那一页里,没有急着抽出来,而是先抬起眼。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从言祀身上扫到五条悟身上,又扫回来。
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但嘴角那根棒棒糖棍停止了转动。
家入硝子的视线落在言祀身上,反复确认这话里有多少真实成分。
五条悟把墨镜摘了。
很缓慢的直接摘下来,折叠好,搁在水瓶旁边。
每一个步骤都放得很慢,清清楚楚。
他走到言祀面前,距离比刚才对峙时更近,近到能看清言祀颧骨上那道浅红印子里细密的毛细血管纹路。
“一百倍。”他重复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完全变了。
他在反复咀嚼这三个字的重量。反复确认言祀不是在拿他开涮。
一分钟前他还觉得这个术式很有意思。
疼痛共享。
打他等于打自己,多巧妙的规则,多好玩的游戏。
但现在他窥见了这个游戏底层的参数设置,所有东西都需要重新评估。
他刚才打了这个人多少拳?
膝撞,直拳,肘击,擦过颧骨的那一下。
有击中的,有落空的。
但每一记落在言祀身上的拳,言祀感受到的疼痛是海量的。
五条悟对“一百倍疼痛”这个数字的认知是模糊的。
他没有亲身体验过那种感觉,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概念。
但刚才的疼痛共享让他尝到了一点滋味。
那些骤然贯穿身体的剧痛。
每一次都精准,尖锐,不留余地的痛苦绝望。
他感受到的只是打了折扣的传递量,而那是言祀的真实体验。
他问:“那你刚刚传了多少疼痛过来?”
“我感受到的,乘零点三五。”言祀笑着看他。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
“我刚才打了你那么多下。”
“你才发现啊~”言祀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个话题有什么沉重。
他对五条悟的情绪变化更感兴趣,歪了歪头,把校服外套从肩上拿下来,抖了抖沙子。
接着,慢条斯理地穿上。
扣子卡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拽了拽,还是卡着,索性不管了,让外套敞着。
他抬起头看着五条悟,颧骨上的红印正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慢慢消退,颜色从浅红变成淡粉,再过几秒就会彻底消失。
眼睛还是弯着的。
很漂亮。
五条悟盯着他。六眼在疯狂工作。
言祀的咒力流动,肌肉微表情,瞳孔收缩频率,所有数据都在涌入他的大脑。
他要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撒谎。
甚至他希望这人是撒谎。
六眼告诉他:没有。
言祀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微表情没有任何撒谎的迹象。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于是五条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每一拳打出去,言祀选择性地挨了几拳。
挨的那几拳,是带着点故意性质的没有闪,没有防。
每一记落到他身上,都是正常人一百倍的疼痛。
挨完之后他站在原地,笑着说“厉害哦”,笑着问“继续?”,笑着把被打断的手指用反转术式接好,然后继续打。
从头到尾都在笑。
有点……不像人……
“所以你刚才……”
五条悟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一拍。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很疼啊~”言祀替他说完了,语气带笑,平淡到仿佛在回答“今天食堂吃什么”。
他甚至带了点逗弄的味道,“你每打中我一下,我都超级疼的~你拳头很重诶,死猫。”
五条悟戴着墨镜,镜片下的眼睛里神色不明。
不是愧疚。
五条悟的字典里没有“愧疚”这个词,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愧疚”是什么。
也不是心疼。十五岁的五条悟还没有学会心疼别人,还没被夏油杰调教到这个份上。
这是某种五条悟暂时找不到词汇来形容的东西。
陌生,模糊,堵在胸腔里,无法命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打中言祀的时候,这些指节撞在言祀的骨头上,撞在腹部上,撞在锁骨上。
每一拳下去,言祀感受到的疼痛是他感受到的一百倍。
而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站在这种条件下跟他打。
没有告诉他,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还在笑。
他重新看向言祀,嘴角没有翘起来,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言祀在看戏。
他在观赏五条悟的反应。
没有愤怒,不存在震惊,更谈不上委屈。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是一个观众看台上的戏子。
带着一种漠然的、置身事外的观赏欲和傲慢。
没错。
是傲慢。
五条悟活了十五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御三家没有。整个咒术界没有。从小到大,这是头一回碰到。
一个人,被一百倍的疼痛砸在身上,却从头笑到尾。
是真的在开心,真的在笑。
他看不懂这个人。
十五岁的五条悟看不懂言祀,十七岁的五条悟坚定认为这人就是疯子,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回归当初的评价,他看不懂。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十五岁的五条悟看着他,说:“那你怎么没反应?”
声音已经不像是质问。
他试图拼凑一个自己还没完全理解的逻辑链条。
他想到了刚才自己感受到的那几下剧痛。
那种被人拿刀破开肚子的感觉,让他这种耐痛能力远超常人的人都卡住了动作。
言祀正在卷校服袖口。
他把袖子往上翻了两折,露出小臂。
皮肤光洁,白皙,没有任何伤痕。
反转术式把所有外伤都修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已经消失的伤,确认了一下效果,然后抬起头,笑吟吟地说:
“习惯了。感觉还好吧。”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
忽然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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