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那你就叫宿傩了
小孩昏昏沉沉地清醒过来。
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刚才被那个人一拳敲在头顶正中央,感觉要被打死了。
身体却很温暖。
自从被关进那个铁笼子之后他就没感受过这种温度了。
平安时代的夜晚冷得刺骨,铁笼子吸走了他所有的体温,破布根本挡不住寒气。
而现在他裹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里,能感觉到四肢正在慢慢回暖。
他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
四只眼睛悄悄睁开一只。
那只眼睛正好对上一双极其漂亮的紫色眼睛,含着笑。
那双眼睛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自己倒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四只眼睛和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哟呵,还装睡呢?”
尾音拖得又懒又软,带着一种逗弄宠物般的愉快。
小孩下意识想攻击。
他有四只眼睛,四只手臂,自从出生起就被称作“怪物”“异端”“低劣的东西”“卑贱”。
被转卖,被抓去供贵族当宠物一样逗弄,供所有人当稀奇物件一样围观,被折磨,被玩弄,被关在铁笼子里扔在战场上当作不祥的象征。
每天都很疼,吃不饱,又冷。
后来在几次濒死时他发现自己能治疗自己。
但还是疼,还是会饿,还是会在夜晚冷得发抖。
每一次笼子打开,迎接他的都是新的折磨。
所以每一次笼子打开,他都要先攻击。这是他在无数疼痛中学会的唯一规则。
但这次不一样。
他刚动了一下,四条手臂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攻击第二次的话,我就杀了你哦~”
语气依旧是那个懒洋洋的调子。
没有任何威胁的语调,没有任何加重语气的强调,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小孩的第六感在这一刻尖啸起来。
危险危险危险。
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的四只眼睛全部睁开了,红色瞳孔在火光照映下剧烈收缩。
他见过很多人,他们的眼睛里带着恐惧,厌恶或兴奋,所以他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但这个人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被逗乐了的愉悦。
看自己的眼神跟看宠物一样。
说话温柔带笑,但却让人后背发凉。
如果敢再攻击,那就杀掉。
和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小孩的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他打不过。
四条手臂慢慢垂下来,贴在身侧,被毛茸茸的毯子盖着。
那四只眼睛仍然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但已经没有了攻击意图。
他想活着。
他想吃饭。
这个人在笑,但他不是安全的人。
这个人比之前所有折磨过他的人加起来都要危险。
但他身上是暖的,面前的火堆是暖的,火上烤着的肉正在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炭火里溅起一小簇金红色的火花。
那股肉香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钻得他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咕噜声。
饿。
好饿。
言祀歪了歪头,看着这个四眼小鬼把刚抬起来的四条手臂又乖乖放下去,满意地弯起眼睛。
言祀抬手把小孩连同盖着小孩的毯子一起提起来。
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和四只瞪得圆圆的红色眼睛。
他把这个粉毛小鬼拎在眼前,四只眼睛对着两只眼睛,近得几乎能碰到彼此的睫毛。
言祀弯起眼睛,声音带笑:“叫什么名字?”
小孩愣了几秒。
好漂亮。
听清言祀的问题。
他沉默了好一阵。
四只眼睛垂下去,盯着自己攥着毯子边缘的手指。
“……没有。”
其实是有,但小孩不愿意被人知道。
那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只是几个很恶劣的字,从那些把他关在笼子里的人嘴里吐出来的词。
不是带着爱的名字,是带着厌恶和恐惧的烙印。
他不想说。
“那以后你就叫宿傩了。”
言祀把小孩放在地上,毯子裹着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才站稳。
小宿傩抱紧自己身上的毯子,用脸蹭了一下边缘。
很软,很温暖。
小孩天生向往温暖柔软的东西,就像恒河猴实验中那些选择了毛绒妈妈的小猴子。
哪怕这个温暖会伴随危险。
所以,哪怕这个给他温暖的人刚才还说“攻击第二次就杀了你”,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把脸埋进毯子里。
因为铁笼子是冷的,外面那些人的眼神是冷的,而这个毯子和这个人的手是暖的。
夏油杰在屋外架起的简陋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附近溪水里抓来的鱼和野菜,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平安时代的食材有限,但他的厨艺依然稳定发挥,汤底已经熬出了乳白色。
他刚把盐撒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言祀拎着裹成粽子的宿傩走过来,把他往火堆旁边的木墩上一放,然后朝夏油杰的背影努努下巴:“杰做好饭了,去吃饭。”
小宿傩从毯子里探出四只眼睛,谨慎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扎丸子头的男人。
那个人正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汤,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温和,和那个笑着威胁他的人完全是两种类型。
他判断了一下,觉得这个人大概比那个紫眼睛的安全一点。
但他还是把毯子裹得更紧了。
夏油杰接受能力不错。
言祀想养这个小孩,那就养吧。
是宿傩就是宿傩吧。
言祀想养,这个非常重要。
夏油杰感觉自己养小孩已经非常熟练了。
眼下这个四眼小鬼虽然危险,眼神凶狠了点但和那几个孩子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盖毯子,困了会睡着。
夏油杰看了眼宿傩。
小孩裹着毯子坐在木墩上,四只眼睛正谨慎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火光映在红色瞳孔里,和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警觉。
夏油杰盛了一碗鱼汤,乳白色的汤底飘着几块嫩滑的鱼肉和翠绿的野菜,热气蒸腾而上。
他一只手搅着锅里的菜,另一只手把碗递向言祀:“言祀,你可以帮忙给他喂点东西吗?我有点腾不开。”
菜还没炒好,灶台上的野菜刚下锅,需要不停翻炒才不会糊。
在夏油杰的记忆里,言祀是从来不做这些事的。
给两个孩子喂饭,扎辫子,念绘本,洗澡,哄睡……
这些活以前都是他一个人包揽,偶尔塞给五条悟,塞给七海建人,塞给灰原雄,硝子也偶尔会来搭把手。
言祀一直都是当大爷的。
他躺在沙发上吃布丁,盘腿坐在训练场边上看着别人干活,偶尔心情好了把惠举高高转两圈就算是今天的亲子时间。
言祀比了个“OK”的手势,一只手端着汤碗,另一只手把宿傩连同毯子一起提起来朝外走。
言祀用脚尖勾过来一个木墩坐下,把宿傩放在自己对面的另一个木墩上。
小孩裹着毯子,四只眼睛从毯子边缘露出来,看看言祀又看看汤碗,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新的陷阱。
言祀弯起眼睛,把汤碗递了过去,汤面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喝。”
小宿傩四只眼睛在言祀的脸和汤碗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个来回。
“哟,小鼻嘎还怕我给你下毒啊?”
言祀喝了口,眼睛微微眯起。
好喝。
他再次递给小宿傩。
宿傩慢慢从毯子里伸出两只手,接过汤碗。
另外两只手还攥着毯子边缘,舍不得松开。
毯子太软了,他从来没摸过这么软的东西。
他低头喝了一口,鱼汤滚过舌尖,鲜得他四只眼睛同时睁大了。
然后又喝了一口。
言祀撑着头,看着宿傩两只手抱着汤碗埋头猛喝的样子,紫色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弯了起来。
夏油杰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看见言祀正坐在火堆旁撑着下巴,对面的小孩两只手捧着汤碗埋头猛喝。
他弯起眼睛。
言祀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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