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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录歌


  

  林佩昀已经连续几天不得休息,熬得双眼通红,此时天还没亮,他在总裁办公室里望着正面不改色翻阅着冗杂资料的白箴,混沌的头脑不禁清明了许多。

  他从年轻时就跟着白箴的父亲白祈打拼,建立祈世传媒后,他掌管大小事务,跟白祈配合默契,也使祈世传媒在这风云变幻的娱乐圈里独占鳌头。

  本来以为会顺遂地发展下去,近一年却频发意外,好像有只力量强大的无形的手,不知不觉把他们拽离了原来的轨道,从顺风顺水到处处受挫,有所察觉的时候已经事态严重。

  如日中天的艺人频繁爆出丑闻、投拍的影视剧屡有事故、全力筹备的演唱会居然发生爆炸、谈好的重要合作明明万无一失,却总能在最后关头发生意外。

  连续的惨赔让本来稳坐娱乐圈头把交椅的祈世传媒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跌落神坛,但悲剧还没结束,白祈心脏病突发,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林佩昀熬过痛苦自责,等到了回国的白箴,但怎么也没想到,白家少爷从前的温文尔雅、斯文和善都成了被轻易撕掉的伪装,在得知父亲的死讯后,他一夕之间性情扭转,成了一个让他忌惮甚至恐惧的陌生人。

  冷漠、暴烈、不择手段……

  难怪从前总觉得他笑意不达眼底,原来只是挂在人前的面具。

  林佩昀心头沉重,低下头继续核算各项开销,就听坐在对面的白箴问:“那件事,有没有处理干净?”

  他怔住,片刻就明白过来,连忙点头,“放心,绝不会有后患。”

  白箴审度的目光沉了沉,“我当时说过,威胁恐吓,适度动手,不能重伤,更不能猥亵。”

  被他一双幽黑的眸子盯住,林佩昀明明心中无鬼,却当即就沁出了冷汗,他不知道自己作为长辈为什么会对白箴这样顾忌,定了定神解释道:“我的确是按照你的意思原封不动交代的,他们……可能有些失控。”

  回想起当晚的情景,他也不禁后怕,“幸亏我们及时进去。”

  白箴没接他的话,办公室里窒息般安静了许久,林佩昀觉得胸口发闷,试探着说,“那件事已经处理好,没有造成不可逆伤害,也不会再有人提起,你尽管放心,”他犹豫着续道,“但这些天……易夏和司嘉两个孩子被送出去考试,你让言轻凌晨来打扫大楼,是为什么?”

  白箴冷声嗤笑,“物尽其用。”

  林佩昀可看不下去签来的歌手比保洁工还卖力地蹲着擦地板,刚想争取两句,白箴抬手打断他。

  他不相信被强迫以霸王条款扣住的人,会言听计从为他卖命,于是顺水推舟去探她底线,逼她失态,挫掉她潜藏的忤逆。

  从签约起,并未伤愈的言轻被控制饮食,睡眠减少,祈世传媒大楼里的每个卫生间她都打扫过,做完这些工作,才像被施恩一样去训练,高强度的声乐和表演,从早到晚循环往复。

  原以为她会怨恨痛哭,谁知道她竟然每天尽心尽力,毫无怨怼。

  白箴动动鼠标,打开多装的几个摄像头监控画面,言轻此时果然正兢兢业业地提着水桶埋头苦干,看她嘴唇细微的动作似乎还哼着歌,甚至跟经过的工作人员很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她不该觉得受到侮辱?不该藏头缩尾怕被人指点?这个女人的自尊去哪了。

  白箴心生烦躁,不再理欲言又止的林佩昀,起身下楼,靠近言轻所在的位置时放慢了脚步,果然听到轻轻软软的歌声,并不苦情,反倒挺欢快。

  言轻不知道白箴那些复杂的想法,她正专心致志擦着地板,手套也没戴,光着手麻利地把抹布洗干净,起身准备去临近的卫生间换桶新水,抬头就瞧见面如玄铁的白总裁,吃了一惊,忙说:“白总,您先靠右走,这里还湿着,小心滑倒。”

  她倒是尽职尽责,白箴的无名火登时就蹿起来,“你这保洁工做得不错。”

  言轻嘴角弯了弯,“做得多了就擅长。”

  白箴眯了下眼,“你还擅长什么。”

  “洗盘子,做饭,代驾,照顾老人小孩,”言轻平铺直叙,“除了重体力的,其他我都可以。”

  “很好,”白箴点头,“我重金签回来一位全能保姆。”

  言轻听出他话里话外的讽刺,小声加了一句,“还擅长唱歌。”

  白箴这口气梗在胸口,被她简简单单一句激得不上不下,言轻见他神色可怖,赶忙说:“我先去换水,八点就要训练了,还有两层没打扫呢。”

  说完见白箴没理她,就当做默认,提起水桶和他擦肩而过,白箴回头去看,她细得快折断的两只手臂像拴在桶上的白绸带,飘飘摇摇一路惊险,偏就滴水不漏,滑稽愚蠢又可怜。

  白箴堵的气散了不少,沉声问:“你不生气吗?”

  言轻明白他要问什么,本来是有些人在屋檐下的小小酸涩,但看到他一脸冰冷地跑来亲口发问,反而一下子全都消散了,只剩下释怀。

  她停住脚步,诚恳地说:“白总,你送他们去考试,我真的特别感激,再也没什么顾虑了。”

  白箴冷哼,“我不过是遵守约定。”

  “那也要谢谢你的守信。”言轻清楚自己毫无还手之力,一纸合约落成后,她就只能被动承受,白箴随便动动手指都能让她后悔莫及,但他偏就没有。

  “可能你觉得我逆来顺受,又不在乎尊严,但每天不再朝不保夕,能在固定的地方工作,接受专业训练,再也没有比这更稳定的日子了。”她想了想,还是转回身来,满头汗水在刚刚亮堂起的朝阳里格外显眼,“白总,你不用担心,我既然已经签了约,就一定会拼尽全力,”她挺直了身体,郑重其事,“这是我的责任。”

  白箴噬人的目光几乎要把她从头到脚寸寸割裂,直到她双臂不堪重负,涨红了脸摇摇欲坠,他才微垂眼睫,冷冷终止了话题,“拭目以待。”

  见他终于走了,言轻连忙反复吹着两手勒出的深深红痕,又痛又痒,她双臂颤抖着重新拢住散落的长发,正要抓紧赶工,就听到白箴的声音穿过走廊,结着无数碎冰落进她的耳朵,“今天开始,你专心训练,其他暂停。”

  ******

  那天以后,不知白箴是良心发现还是真的信了她,言轻终于被允许放下杂事,正式开始专心训练的日子,等到弟妹考试结束后,三人心无旁骛地开始集训,效率当然跟着突飞猛进。

  祈世传媒尘封多时的录音棚再度打开,裴炎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却实打实是乐坛有名的制作人,对一切流程轻车熟路,而推出的首支单曲《海砂》是言轻在酒吧时的代表性曲目,词曲全部由她一手包办,也就省去了歌手和歌曲磨合的过程。

  等新的编曲出炉,伴奏全部制作完毕,录音很快提上了日程。

  言轻从来没有见过专业录音棚,开始正式录音的这天,和弟妹挤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从前不敢奢想的东西一件件被摆到面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胜似烈火,悄无声息地灼烧起来。

  她小心翼翼戴好耳麦,拘谨地站在话筒前唱出第一句,守在控制室里的白箴就忍不住闭上眼睛。

  训练才不过几天,言轻的声音就好像被过滤了无数遍,曾经存在的微小瑕疵再也找不到,犹如一瀑柔软的泉水迎头洒下,全身每个毛孔都想张开用力地呼吸。

  白箴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处理完父亲后事不久。

  当时祈世传媒大厦倾塌,父亲死后更是一片混乱,他接管后,果断把公司剩余的所有艺人员工全部清空,只留下林佩昀、陆容乔和裴炎三个元老,清算出剩余资金,决定投资一个能帮助公司走出困境的全新素人。

  而这个素人,就是被父亲潦草写在遗嘱上的酒吧歌手言轻。

  白箴有自己的事业,过去对父亲醉心的娱乐公司接触甚少,对言轻的名字更是陌生,林佩昀告诉他,父亲对言轻不计回报的关注至少已有三年之久,暗中照顾保护,从不露面,言轻至今仍旧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他怀着满心疑虑被林佩昀带到一个喧闹的酒吧,在忍耐力几乎达到极限时,穿白衬衫的女孩拎着一把木吉他上台。

  开场一首老歌把他的焦躁洗涤一清,而后第二首,就是她自己写词谱曲的这首《海砂》,倾诉般的调子在她清澈的嗓音里充满魔力,让他在一首歌的时间里忘记痛苦,无法自拔。

  白箴毫不犹豫认定了她,为了让她能死心塌地留在祈世传媒,故意设计了打人赔偿的圈套,陷她于水火,再救她于危难,水到渠成站到救赎者的位置上,让她没有退路。

  这女孩是他孤注一掷的选择,即使知道自己手段卑劣,但既然已经做了,他就没资格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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