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唐清一走出火车站全身就颤栗了一下，不过4月天，寒风刺骨。
旁边的小路上，年迈的阿婆伛偻着向身下的小火堆递着纸钱。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一处，静静的，双眸眼波微动。
“哥，美女，美女。”对面街道上的少年往唐清这边瞧着，他凑上前推了推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
男人回头，一双鹰眼撇向少年，拿下嘴里含着的烟，瞬间抬脚踢去。
“赶紧滚回学校把手续办好了，跟我回北京。”
“别啊哥，我留在这挺好的，去北京干啥！”少年一边闪躲一边急着说。
“由不得你。”男人拍了拍少年的头，深吸最后一口烟，透着吐出来的白雾，咪着深邃的眼睛瞥了唐清一眼，扔下烟蒂，“酒吧卖了就走。”
少年在后面嘀嘀咕咕，一脸不耐，却又不敢反驳。
唐清收回目光，看到路边停着一辆小巴，她拉着行李箱过去，“师傅，走吗？”
司机侧过头问：“你去哪？”
“这车开去哪？”
“西涧。”
唐清把行李箱拿上车，“去西涧。”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着唐清找好位置坐下了，他说：“这是最后一班车，再等一会马上开。”
唐清无所谓，这车多久开，开到哪里去，她都无所谓。车上零星几个人也没有出声，大家都很沉默，就像在附和着这样一个沉重的日子。
等了一会也没来人，司机就出发了。
小巴在绵延公路上奔驰，驶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唐清坐在窗边，窗外毛毛细雨,悄悄无声地飘落着，遍地的油菜花昂扬享受着它的轻抚。
大约过了两三个小时，天黑了下来，小巴停在一个小镇前。
唐清拉着行李箱朝着街道里走去，两道摆放着小摊，清酒、酥糖、饰品、古玩，游人在一旁观看把玩，不时还有穿着打扮时尚的少男少女路过。
不算宽阔的街道此时更显得狭窄。以至于一个年轻的女生疯闹着撞过来时，唐清来不及避开。
“啊！”女生撞倒在地，她手上的果汁跟着洒得满身都是。
“都怪你，干嘛要在后面追我，真是，恶心死了！”女生扯着衣服向后面追过来的男生抱怨道。
“鬼叫你不看路，跑那么快。”男生扶着女生起来责备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都是我的错吗？”女生瞪着眼吼。
“行行行，是我错，都是我的错。”男生连忙拉着女生违心地低头认错。
女生哼哼唧唧翻了个白眼，擦拭着胸前的水渍，“真是烦死了！”
“回去洗洗就行了。”
两人丝毫没有要向唐清道歉的意思。还好她撑着行李箱没有摔倒，果汁还是溅到一点到她袖子上。
唐清从口袋拿出一张纸，擦了擦袖子，把纸扔到那两人面前的垃圾桶，拉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走了。
这里越往里走越幽静，到了街尾，再往里走都是民居了，黑黢黢的徽式建筑此起彼伏。
旁边是一家小型旅馆，外墙有些脱落。
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坐在里面磕着瓜子，老式的电视画质不是很清楚，还带点雪花，声音大且杂。
“老板，还有房间吗？”唐清走进去问。
估计电视声音太大，老板娘看得专注没听到唐清说话。
“咚咚咚。”唐清敲了敲柜台，穿着睡衣的女人才回神。
“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老板娘把瓜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刚好这就剩一间房了，我带你上去看看？”说着就要往楼上走。
“不用了。”唐清喊住老板娘，直接问，“住一晚多少钱？”
“现在是旺季，一般我都收一百五的，看你一小姑娘我也不跟你多要，住一晚就一百好了。”
唐清想了一下。
老板娘看唐清不说话以为是嫌贵了，“这里离吉古很近，是景区边的房子，一百块一晚很划算了，还带热水器和空调的。”
唐清从包里拿了两摞钱，放在柜台上，“先住这些吧。”
老板娘大概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愣了一下，指着钱，“这，这是要常住吗？”
“对。”唐清点头。
“好好好，我这就带你上去。”老板娘揣着钱喜滋滋地引着唐清上楼。
楼梯很窄，弯曲盘延而上，楼道一旁的房门紧闭，老板娘带着她到了最里面的一间。
“这是独立卫生间。”老板娘进去打开门口旁边的门，“这个小阳台面向东，要是怕晒可以把窗帘拉上。”
“嗯，好。”房间一眼就看完了，好不好没什么太大的感受。
“你一个人住吗？”老板娘看唐清一个小姑娘拿着几万块来这地方住旅馆好奇地问。
唐清没做声。
老板娘也很识趣，“那我先下去了，钥匙放这，有什么事可以下来找我。”说罢就拉着房门出去了。
唐清环顾了一周房间，拿起放在床上的钥匙，小小的一把，银色的金属钥匙有点生锈，握在手心里有些刺痛。
房间很小，把床移到角落也腾不出足够的空间。
唐清把外套脱了搭在箱子上，她动手把床单被子整个拉了下来铺在剩下的空位上，有点窄，只够躺下去，不够翻身。
整个弄好了唐清有些气喘，她坐在上面，背靠着床沿休息了会，又打开包，把烟拿了出来点上猛吸一口，烟没有呛喉咙她还是咳个不停。
呵，来得真快。
这天晚上她洗了个澡躺下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唐清就拿着自带的渔具下楼，昨天路过一家店外挂了几根鱼竿，应该也有鱼饵卖。
她进去店里看了一圈没找到，“老板，你们这有鱼饵卖吗？”
“有滴，有滴，我去给你拿。”老板憨厚的对着唐清笑笑，起身走到店里面拿了个盒子出来，“我们这只有这一种，你看行不？”
不是她常用的。
“行，再要一套那边的画具。”唐清指着整个店里占据面积最多那堆工具。
老板顺着方向一看，“小姑娘，你也是来这里写生的？每年这时候也有好些学生来这里写生，都是在我这买的工具，我家的质量好着呢。”
“谢谢。”唐清笑笑把钱递给老板拿起工具就走了出去。
“唉，小姑娘还没找你钱呢！”老板拿着钱对着唐清的背影喊着。
唐清背着画袋穿过一座座白墙黛瓦，路过好几座小桥，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位置了，这里有溪有景。
她把画架立好，把纸粘在画板上，手缕着画纸，纸好像有凸起似的，她反复摩擦了几次。
有三年她都没有再画画了，从老丁走了后她就没了拿笔的兴致，今天也只是突发奇想而已。
没兴致画不代表没能力画。
可是……
不行，不对。
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唐清已经撕掉了五张画纸。
画没有感觉如同人没有灵魂。
她烦躁地推开画架，画纸浸湿在水中，颜料随着水流在溪中晕开。
这下好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自暴自弃地起身从包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手微颤着点上，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神情恍惚。
清晨的微风，清新带着凉意。
宋冬野站在小溪中间搭起的石桥上看着溪边正靠着树干抽烟的女人。
乌黑的直发柔顺地搭在肩后，小巧的五官加上格外白净的瓜子脸显得十分清秀顺眼，就连空洞无神的双眸都可增添一份仙气，全身透着清冷孤傲，可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妩媚风情。
他略带玩味地笑了笑。
难得遇见。
不过晚上十一点，街上只剩三三两两的行人匆忙路过。街道间一家酒吧的名字起得挺有意思的——酒来醉。
一天都没有感觉，唐清觉得她现在需要点酒精。
酒吧不大，简约复古风的装修，不是很讲究，一个L型吧台，几把木制座椅。只是和外面相比，里面少男少女在红橙的色调映衬下显得整个酒吧温馨而暧昧。
她刚在吧台坐下，一个少年就从吧台内端了一杯蓝色鸡尾酒递到她面前。
唐清等着他说话。
“请美女喝的。”少年笑着说，脸上还有两个梨窝。
唐清两指夹起握柄晃了晃，向前一推，“啤酒，谢谢。”
“OK。”少年也不在意被拒绝，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
他递给唐清一杯啤酒问：“美女，昨天怎么没来？”
“唐清。”她拿起酒杯像是渴了一口干了。
“名字吗？唐清？酒量不错啊！我叫宋松。”说着又递了一杯啤酒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在这？”唐清问。
宋松凑近她左右摆着头，“秘密。”
唐清抿嘴，抬起酒杯喝完最后一口。
大概是宋松的自来熟感染了她，她也乐意和他闲聊一会，不过基本都是宋松在旁边问这说那，唐清有时回答有时闷头喝酒，现在已经十几杯酒下肚了。
宋松突然对着门口招了招手。
“哥。”扭头对唐清介绍，“那是我哥，宋冬野。”
唐清看着门口的男人，比起宋松还要高大一些，一身黑色的皮衣牛仔裤，凸显出他的宽肩窄腰，浓浓的眉毛下，一双眸子深邃如潭，仿佛要把你吸进去，邪魅的脸上此时噙着一抹放荡不拘的微笑。
他大步向着唐清他们走来，一身痞气。
“这是唐清。”宋松说着从吧台出来凑到宋冬野前，“是不是比在火车站的时候还漂亮？”
“清清，你和我哥聊聊，说不定今天还有人帮你买单哦。”宋松意有所指地说完就挥手走了。
“来一杯？”宋冬野走到吧台内拿着一瓶啤酒缓缓地倒入杯中。
唐清按着宋松提到的说，“你请？”
“当然。”宋冬野挑眉。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最后几箱存货。
他小呡了一口酒，问：“来西涧旅游？”
“是吧。”唐清漫不经心地回答。
“一个人？”宋冬野跟着又问。
唐清抬头看着宋冬野那张具有侵略性的脸，大概地能清楚他的想法，“你觉得呢？”
宋冬野低头浅笑，喉咙眼里发出的声音，低沉又透露着一股邪魅。
他看着唐清慵懒的样子，提议道：“需要免费导游吗？”
唐清换了个坐姿，两腿叠加着，手搭着吧台，手指点着桌子。
“这里还不够一目了然？”她觉得宋冬野这话说的有点搞笑。巴掌大的地方有何可导？
“总有不为人知的地方。”宋冬野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地撑着吧台边神秘地说。
唐清靠向木质靠椅，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既然是不为人知的，我就不要知道了。”
“你不一样。”宋冬野眯着眼看着唐清摇头，“你在才是不为人知的风景。”
他调情的话顺口就来。
唐清一笑，略带讽刺地说：“你一般都是看这样的风景？”
“不。”宋冬野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又抬头说，“这样理解，是我看到的风景不一般。”
“哪里不一般？”唐清接着问。
宋冬野笑容慢慢放大，“这就问你了。”
唐清点着头从包里拿了几张红钞压在酒杯下，起身走出门外。
宋冬野看着消失在门口高挑消瘦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琢磨不透的光芒。
昨晚回来，唐清倒头就睡了。连续两晚一觉醒来外面不是黑夜，对她来说都是不可多求的奢侈生活。
洗了个澡，开了手机不到十二点。
唐清想到楼下随便吃点什么，到了饭馆才想到现在是饭点，里面满是人。
不过刚好有个男人吃完了，唐清走到他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店里的伙计过来收拾东西问她吃什么。
“一碗面，谢谢。”唐清说。
”是要什么面？可以试试我们这里的特色豆豉面。”
“不用了，就一碗素面吧。”
对面两个脑袋抬了起来。
服务员看了她一眼，“好，你稍等。”
“清清，好巧，你也来吃饭啊？”宋松说。
“嗯。”唐清不像宋松那么热情。
宋冬野没多看她，又低头自顾自吃着，动作粗鲁，却没有一粒饭掉下来。
“你真是来对地方了，这里就数这家饭馆最好吃……”宋松想给她介绍这里好吃的饭菜，看到端来的面止住了声。
一碗清淡淡的素面，上面搭着两根白菜。
唐清掰开一次性筷子，交叉磨了两下，挑起面条小口吃着。
哪个旅游的不是都对当地的美食格外好奇感兴趣，她什么都没问就点了一碗素面，静静的吃着，没有表现的格外喜欢也不讨厌。
三个人各吃各的。
宋冬野很快吃完了一碗加量的盖饭，抽起一张纸胡乱地擦了两下嘴巴。
对面的女人吃得很慢，面看起来都没有食欲。
“王婶，来盘青椒牛肉。”
宋松停下筷子看宋冬野，“你还没吃饱啊？”
宋冬野笑着看着唐清，不说话。
菜没几分钟就上来了，看样子掌勺师傅是先做了他的。
宋冬野把菜往唐清面前推了推，“加菜。”
唐清眼皮微抬，看了一眼面前的青椒牛肉又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面。
宋冬野仰着下巴指着菜，“昨天酒钱还有多的，这是你付的钱。”
“不用了。”唐清抬头看着他淡淡地说。
宋冬野向后靠在椅子上，脚不经意一伸，顶到了唐清的脚尖，他也不移开。
唐清盯着他，移开脚。
“宋松。”唐清说。
“嗯？”
唐清把菜推倒宋松面前，“多吃点。”
宋松回头看他哥盯着唐清戏谑地笑，他心里了然，嬉笑着夹起一大筷子牛肉扔进嘴里。
“等下去哪？”宋冬野靠着椅背对着唐清说。
唐清挑起面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送入口中，像是不知道他在问谁。
宋松偷偷地瞟了瞟他哥，又看了看唐清，气氛有些许诡异。只是唐清仿佛不觉似的，慢条斯理的拉起纸巾，轻轻的擦完嘴起身结账走了。
“哥，你看上她了？”宋松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宋冬野盯着唐清还剩大半碗的素面，似真似假地说：“把看字去掉。”
宋松转了下眼珠，突然瞪大，惊声道：“你上她了？什么时候？昨天晚上？”
“有这时候的。”
“……”
宋松一直都很崇拜这个比他大七岁同母异父的哥哥。
他从出生就喜欢跟着他哥，幼年的喜爱到长大的崇拜，他觉得他哥天生就透露着这种令人无法抵挡的魅力，他既然说到就会做到的。
只是……估计有点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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