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陈王闻言大笑起来，挥着袖子不说话，倒是他身旁的内侍笑道：“苏公子，行军打仗可不比风花雪月，吟风颂月可杀不了敌人，别说上阵杀敌了，就你这身子板，只怕还在行军途中，就交代了。”

　　估计是笑够了，缓过气了，陈王努力正色道：“公子有效力之心，孤先行谢过。孤也明白，公子对被劫之事耿耿于怀，但请公子放心，孤一定会为公子讨一个公道，随行就不必了。”

　　苏赤华知道他们是瞧不起自己，也是，且不论这两年来，她为了自保隐藏实力，整日除了抚琴弄墨，就是流连风月场所，少年英豪的名声没有，花天酒地的名声倒是挺大，一看就不是干正经事的料。再说她被关押了十几天，瘦得只剩皮包骨，虽然现在长了点肉，但也是皮包骨和排骨的区别，竹竿架子似的，风一吹就倒，怎堪重任？

　　陈王的顾忌有道理，但她也有自己的说辞，“陈王所言，赤华明白，但赤华随军之意，不仅是为了替自己讨公道，更是为了稳定两国军心，保证两军同心同力，拿下戎国。”

　　这话有点意思，陈王敛起笑容，手背撑住下巴问道：“稳定两国军心？孤不明白，还请公子明言。”

　　苏赤华道：“我若随军出征，定不离开址玉军半步，以保陈王后顾无忧。”

　　此言一出，陈王立即收起玩笑之心，双手放膝正襟而坐，冷声道：“我址玉国兵力强大，不过是出兵攻打一个蛮夷部族罢了，能有什么后顾之忧？”

　　苏赤华知道这是陈王在试探她，她若想随军出征，就不能再韬光养晦，锋芒，就该露在关键时刻，“陈王之忧，不在戎国，而在晋国。赤华来前得知消息，晋国抽走了五万兵力前去镇压百族之乱，此事若为真，到没什么，但若为假，那晋国之心，昭然若揭。陈王就不怕留仙楼船和我被劫一事是晋国和戎国的阴谋，为的就是引址玉国出兵，届时晋国和戎国在洛淇泽地合力围剿址玉军，晋国又派出那五万兵力在背后捅刀子，址玉国腹背受敌，不灭，也要遭受重创。”

　　毕竟还没痊愈，说完这一大段话，苏赤华竟有些累了，站在原地微微喘气，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若随址玉军出征，虽不能变出万重山水挡住千军万马，至少在天下道义层面，能牵制晋国，让其不敢妄动。而址玉国要做的，就是保护我的安全，更别让我被晋国劫了回去。”

　　大殿里一片寂静，陈王此时彻底没了轻蔑之心，一双鹰目紧盯着苏赤华，好似要透过她的胸膛，看清她心里真切的想法。

　　纵横沙场的人，眼神里都带着见血封喉的利刃，能将一个人的虚伪和狂妄一层层剥下来，然而苏赤华却经受住了。有风吹过，她身上宽大的氅衣随风猎猎而起，几缕秀发向前飘飞，瘦小无依的身体，却散发出别样的魄力。

　　陈王微眯双目，冷声道：“公子可是忘了，你是晋国的人。”

　　苏赤华点头道：“苏赤华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我是晋国的公子，晋王的第九子。”

　　陈王：“但你方才的言论，却是句句向着我址玉国，公子可知，这是叛国投敌的大罪。”

　　苏赤华仰头浅笑：“陈王错了，址玉国与晋国两国交好，是友非敌，苏赤华何来投敌一说？况且方才言论，只是赤华凭空猜想，当不得真，就算当真，赤华为了晋国的声誉，更要随军同行了。毕竟背弃条约，反杀同盟的事，不太光彩。到时若陈王以此为由说服其他国家围攻晋国，倒是晋国得不偿失了。”

　　陈王沉默着，随后嘴角扬起一丝弧度，进而大笑一声，“好一个苏赤华！那孤且问，你又如何让孤相信，你此番言论，不是受了他人指示。”

　　苏赤华知道陈王已经动摇了，不然她一个半死不活的伤员，进了军营又怎样？随便一个理由就能把她弄死。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相信她，不仅是随军，还有更重要的事。

　　“赤华自有理由，只是在说之前，赤华想先问陈王一个问题。”

　　“哦？”陈王好奇道。

　　这是一个沉重的问题，苏赤华闭目吸气，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他日陈王若要派出公子去别国为质，陈王会派谁？”

　　陈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太肯定。

　　苏赤华知道陈王是绝不会回答的，她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说道：“以赤华陋见，陈王断然不会派世子去，世子是诸君，关乎国本，轻易动不得。不会是公子彦奇，他有大将之才，能为址玉国开疆拓土，实为重要。公子彦明巧言机辩，一张嘴能说动千万国，是外交行手，也不会是他。剩下的，便是公子彦佳，公子彦含，以及公子彦衫，这三位公子——恕赤华直言——资质平平，无才无德，母家实力也弱，陈王若派人，定是他们其中一位。”

　　陈王无言，既不点头，却也不反驳，就看她要说出什么惊天大论。

　　“他们，是不被陈王给予厚望的人。”她仰起头，眼里有哀戚的神色，“就像赤华一样，被人放弃。”

　　陈王闭眼，竟似有若无的点了一下头。

　　能随身伺候国君的，一定是精明人，内侍见国君居然点头，心头一跳，连忙挥手示意下人快快退去，自己也脚不沾地的跑了出去。

　　待其他人走光后，苏赤华继续说道：“但是我不甘心。”她的语气里有骚动的野心，压抑的怒气，一字一句，语轻意重，“赤华扪心自问，论出身，论能力，并不比各位兄长差。但是凭什么我就要被踢出竞逐王位的战场？凭什么我就不能征战沙场纵横朝堂？凭什么我就要碌碌无为度过一生？赤华，不甘心！”

　　“所以呢？”陈王身体前倾，期待她接下来的话，“你想怎样？”

　　苏赤华桀骜一笑，双目一反平日温和，竟变得炯炯有力，像一簇暗夜里的篝火，有引飞蛾扑火的魔力，“赤化所想，不过是一个与诸位兄长公平竞争的机会罢了。而这个机会，只有陈王能给我。”

　　沉默，又是沉默，像寒冰滴水，让每个人的心都紧张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又仿佛只有一瞬，陈王食指在膝上轻敲，沉声道：“深藏若虚，你很有心计。”

　　“是。”苏赤华立即接言。

　　本以为她会反驳，没想到她竟一口承下，陈王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你要我助你登位？”

　　“是。”毫无犹豫的回答。

　　陈王冷哼一声，“一个不受重视、毫无势力的质子，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苏赤华笑道：“陈王重视我，我便受人重视，陈王肯帮我，我就有了最大的势力。古有秦穆公助公子重耳回国，近有戎王助吾父登位，陈王如何不会帮我？我知道陈王顾虑，赤华在此立誓，只要陈王助我登上王位，自苏赤华起三代之内，晋国绝不会兴兵址玉国！”

　　空口白话不足以使人信服，苏赤华上前一步，神情肃穆道：“为表心意，赤华愿意立下凭证，只要陈王助我等位，此次进攻戎国，晋国所得之土地，将在赤华登位之日，尽数赠送陈王！”

　　好大的条件！饶是沉稳如陈王，竟也生了动摇之心。

　　没什么好说的了，有时候交易就是一场赌博，决定是对是错，只有结果出来了才会知道。与其让其他人登上王位，与址玉国为敌，不如帮助一个落魄的人，给址玉国留一个朋友。

　　没有唤来内侍，陈王自己动手拿出一把刻刀，摊开一份空白的竹简，递到苏赤华面前。

　　苏赤华接过，就地而坐，写下自己的誓言，随后咬破拇指，在“苏赤华”三个字上摁下鲜红的血印。

　　协议就此达成，苏赤华起身将竹简交给陈王，什么也没说，躬身一揖，转身走出大殿。两日后大军开拔，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准备。

　　这厢陈王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烈阳下像一只瘦弱的螳螂，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只螳螂，身体里却蕴含着强大的野心和力量。

　　陈王收好竹简，唤内侍叫来丞相。

　　彼时丞相正在给太子讲书，听闻传唤，立即马不停蹄赶来。

　　“丞相，”陈王望着窗外的浮光娇花，手里把玩着苏赤华用过的刻刀，“立即派人监视苏赤华的一举一动，他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和什么人见过面，事无巨细孤都要知道。”

　　“是。”丞相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一下，“苏赤华不过一个质子，君上这样做，是否有其他深意？”

　　陈王剜了他一眼，拉下脸语气冰冷道：“照做便是，问这许多！”

　　丞相心头一惊，低头称是，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陈王叫住，“对了，世子的功课怎样了？”

　　丞相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但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想起苏赤华，又想起自己的儿子，陈王心头瞬间烧起一股怒火，袖子一甩，下令半月内不许世子出东宫。

　　哎，可怜的陈彦容，就这么当了被火烧的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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