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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苏赤华自嘲一笑,把嘴唇上的血抹干净,背靠着石壁坐下。

  她闭上眼,仔细倾听周围的声音,有青蛙的呱呱声,老鼠的吱吱声,更远一点,有夜虫鸣叫,江流涛涛,偶尔能听见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声音十分微弱,距离应该很远。

  看样子,她并没有被劫持得很远,附近应该还有人居住。

  然而这又如何?她依旧逃不出去。

  她睁开眼,目光定在一束微弱的光线上,光线里有漂浮的灰尘,贪求光亮的蚊虫。青蛙吐出长舌,将蚊虫卷住吞回肚子,就这么无聊的一件事,她竟看了很久。很久之后,青蛙吃饱了,其他生物却饿了。

  老鼠是杂食动物,饿慌了什么都敢吃,苏赤华体积太大,暂且不敢得罪,青蛙就不一样了,虽然它舌头长,跳的高,但没什么威胁力。几只老鼠通力合作,竟也将它狠狠压在地上,一口一口咬噬它的身体。

  青蛙的眼里充满痛苦和绝望,苏赤华就这么看着,既没有去救它,也没有给它一脚让它解脱。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强悍者能随意决定他人的命运,力弱者就只能成为他人的盘中餐。没有谁有义务必须去救谁,一切都得靠自己。

  她现在就像那只青蛙,自以为卷住了命运,却被现实狠狠撕咬。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门上开了一个窄小的口,递进一碗饭和一碗水。门是铁铸的,异常坚固,别说她现在受了伤,就算平时,她也无法撼其分毫。

  还好,还安排了人照顾她一日三餐,不至于让她饿死,这算是百般残酷中的一点温情?

  苏赤华冷笑一下,端起地上的饭开吃,但扒一口后又吐了出来,里面有苦涩的药味,她看了看,应该是软骨散之类的,让她失去行动的力气。

  此时此刻,但凡有点骨气的,都会把碗砸碎,冲着铁门大骂送饭人的祖宗十八代,以彰显自己的不屈精神。然而她不一样,她很现实,饭碗砸了她得饿死,吃了虽然有点丢面子,但生死之间,她选择先活下来。

  说起来于方也真是高看她了,竟还担心她逃跑,给她下药。估计是被她老师的名声给吓的,然而事实是——用老师的话说,她就是上天给他设的一道劫,专门来气他的!

  吃了个半饱,她留下半碗饭放在墙角,这是留给老鼠的,她现在浑身无力,可不想成为老鼠的食物。

  按照设想,等会儿会有人来找她,跟她谈论以后的“生活”问题,届时她该怎么办呢?是舍身成仁,还是委曲求全?

  不过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屋里的光线从月光变成日光,又从日光变成月光,除了一日三餐,没有任何人来找她。

  所以决定就是让她在这破烂屋子里度过余生?

  苏赤华心里隐隐生出怒火,既然嫌她碍事,何必不杀了她?念着那点可有可无的血缘亲情,要将她丢在这坟墓一样的石屋,度过余下漫长的几十年?就为了满足他们那点可笑的“慈悲心”?

  苏赤华愤然起身,走到铁门后踹起一脚踢过去,然而除了脚疼,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二日——兴许是第二日,送饭的人又来了,苏赤华定睛看着那只手将饭递进来,她抓住时机,一把抓住那人的手指,狠声叱问:“你们究竟想怎样!”

  为了这个机会,她前几顿都没吃,身上的力气恢复了点,那人向后抽手,竟没有抽出去。

  “你们是想囚禁我一辈子吗?既然嫌我碍事,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她大叫着,然而仍旧没有回音。

  门外传来长剑出鞘的声音,“噗”的一声后,她突然向后跌去,起来时转头一看,身旁落了一只手掌,断口处鲜血淋漓,洒了一地。

  当真狠得下心!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晋王的儿子,我是晋国公子苏赤华!”

  这是最无用且最悲凉的威胁,她所遭遇的一切,正是因为她是晋国公子苏赤华。

  “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他来见我。让于方来见我!”

  她叫嚣,捡起手掌往铁门扔去,撞出“当”的一声。

  她突然哭起来,自言自语,“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吗?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要这么对我?是我不够听话吗?是我惹你们生气了吗?是我这个质子当的不好吗?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

  她大叫一声倒在地上,眼里涌泪水,过往十几年的生活一点一滴在眼前回放。母亲的冷漠,父亲的厌恶,妹妹的光鲜亮丽和她的自惭形愧,她越想越觉得痛苦、委屈,自己战战兢兢经营起来的亲情,究竟算什么?

  从始至终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一个人压抑的久了,情绪得不到宣泄,容易魔怔。今夜是因祸得福,她终于将十几年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这一场波澜过去之后,日子没有任何改变,她依旧盯着光束过日子,吃着放了软骨散的饭。

  断手已经被老鼠啃得只剩骨头,这日子过了多久?不晓得了。陈王有派人来找她吗?贪狼呢?是在找她,还是散了?

  琴姑呢? 

  昆布呢?

  都不管了,一切都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她突然觉得,她的世界一直就只有这间屋子。

  眼前突然亮起来,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这乍然一亮十分刺眼,她赶紧举起手挡住眼睛。

  “公,公子?”

  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太久没听到人声了,此刻听来,竟像天外传来一般虚无缥缈。

  “公子,是我,我是琴姑啊。”琴姑慢慢拉下苏赤华的手,一看她的样子,泪水禁不住流了下来,“是琴姑来迟了,来迟了。”

  那夜他们根据线索来到苍梧村,发现里正早已死在自家床上,一行人气得把村子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把她找出来。在村子里逗留了十几天,若不是昆布正巧撞见两个忍不住寂寞出来解闷的人,只怕还找不到苏赤华。

  “琴姑?”苏赤华伸出手四处摸索,然而却什么都没有摸到,“你在哪里?这屋子太暗了,我看不见你。”

  琴姑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哽咽道:“在这里,琴姑在这里。公子,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家?这个字充满讽刺。然而她扬起笑容,缓缓点头。

  琴姑扶起她,慢慢向屋外走去。她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见屋外走廊里四溅的鲜血和姿态百异的尸体,也看不见站在她面前的昆布和陈彦容。

  他们却看得见她。

  瘦的只剩皮包骨了,人软趴趴的靠在琴姑身上,一双眼睛昏暗无光,活像个快要死掉的叫花子,哪儿还有半点“风韵雅致”?

  陈彦容鼻子一酸,赶紧走到外面不忍再看。昆布则走到她跟前,细声叫了句“公子”,弯下腰要去抱她。

  “你做什么!”琴姑一把挥开他的手。

  “难道你要让公子走回去?”

  琴姑无言,只好放开苏赤华,交到昆布怀里。

  “公子,睡吧,睡醒我们就到家了。”昆布看着怀里猫儿似的人,忍不住柔声说道。

  这一觉足足睡了五天,五天里发生了很多事,劫持苏赤华的戎族人已经找到,然而据说是行动失败无颜再活,都自杀了。于方将苏赤华遭劫的事回报晋国,晋王听后雷霆大怒,传书质问戎王,并同意派兵与址玉国一道入洛淇泽地,要将事情问个清楚。

  大军开拔的日子决定了,就在十日后,两方朝堂里都忙着钦点将帅,运送粮草,要一鼓作气拿下戎国。

  苏赤华就躺在床上,听他们将这些事一点一点讲给她听,又听说她被劫的消息传回晋宫,明姬听后惊得直接晕厥过去,一连哭了好几回,让晋王把她接回去。

  信吗?

  做给谁看?

  不过出兵戎国,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她找来杜川,让他立刻将贪狼派去洛淇泽地,将两国出兵的事告诉戎族人,并帮助他们对抗两国联军。

  杜川是个精明的人,虽不明白苏赤华的用意,却也不问,只顾执行就是了。

  距离大军出发还有两日,苏赤华堪堪能下地,就让琴姑找来陈彦容,说她要入宫见陈王。陈彦容本有些犹豫,但见她态度坚决,只好把她送进王宫。

  这厢陈王正在为出兵戎国的事忧心,为何?原来晋国原先答应出兵十二万,然而今日使者来报,晋国南方百族发生动乱,需调兵镇压,出兵戎国的人数一下子从十二万减少到了七万。

  倒不是差这五万打不下洛淇泽地,而是双方抽调的兵力不对等,若是晋国出尔反尔在背后插刀子,址玉国没有足够的兵力阻挡晋国进军。届时腹背受敌,危险太大。

  正思索间,内侍通报苏赤华要面见君上。经过前面一段事,陈王自觉应该见见她,便点头同意。

  苏赤华昂首进殿,施了个礼,也不说客套话,直入正题:“听闻址玉国欲与晋国联军,共取戎国?”

  陈王对她的无礼有些不满,但为王者肚量大,眨眨眼也就过了,“是又如何?”

  苏赤华点头道:“既然如此,苏赤华有一事相求,还请陈王应允。”

  陈王眉毛一挑,心道这节骨眼上,她能说出些什么。

  苏赤华不等陈王开口,朗声道:“苏赤华请求随军同行,愿献一己之力,助两国拿下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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