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与老李的最后一杯酒
“这是……”楚河看了眼茶馆小厮,语气带着疑惑,“怎么回事?”
小厮见楚河大衣料子高档,穿的讲究,不敢造次,松开老李的袖子,嘟囔道:“他在我们清源茶馆喝茶不给钱。”楚河脑中闪过那栋两层建筑的位置。
——就在百香鸡正对面,老李不是路过,他是专程来监视的。相机、跟踪、教堂……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楚河到哈尔滨的时间,并不长,接触的人也并不算多。
如果说,一定要有一个朋友的话,这个人不会是特务科的汪玉林,不会是王全,更不可能是刘魁。
这个人,只能是老李。
他丝毫不会感到意外——如果自己露出了什么马脚,特务科昨天还称兄道弟喝酒吃肉的人,会毫不留情地扑上来,把他吃的骨头都不剩。
他觉得,老李绝对不会。
他热心、老实、简单,脸上总挂着笑,被巡警队的同事,吆五喝六地使唤,受了欺负和委屈,也总一笑了之。
虽然有时候爱占点儿小便宜,但无论怎么想,楚河也没办法将他和一个在背后捅刀子的阴险形象结合起来。
更为关键的是,楚河还刚刚将他从特务科捞出来。
看着老李一脸紧张,局促不安地笑,楚河心中感到无比的失望。
“这不是给你钱了么?”但他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看着小厮手里的钱说,“拿到钱,就忙你的去吧。”
“那他还骂我呢。”小厮声音越来越低,显然已经打算吃下这个亏,拽着几毛钱,带着几名伙计离开。
老李看着楚河的笑容,脸色从涨红转而惨白。
“楚……楚长官。”他努力控制着声音,但因为心虚,他还是感到一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
楚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哥,今天你来这儿干啥呢?”
老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我路过。”
“路过?路过你还赖人茶钱。”楚河继续开着玩笑。
“就是……渴了,进去喝口茶。”他说话时眼神飘忽,“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
不能让他走。
楚河心中发冷,他突然话锋一转。
“李哥,既然遇上了,一起喝一杯?”
老李愣了一下。
“我……我……我真有事,我家婆娘还等我回去呢。”
“有事?”楚河装作奇怪,“星期五那天,不是你约我去你家吃饭么?”
老李的脑子飞速运转。
“那天你说有事儿,我就……取消了。”
“朋友的事儿。”楚河笑道,“现在事儿办完了,一起喝个酒,前几天我去看过嫂子,当时匆忙,也没给毛毛带什么东西。她初中快毕业了吧?我正好给她买点儿礼物。”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揽住老李的后背。
老李心脏狂跳。心中开始思量,楚河绝对不可能发现他跟踪和偷拍。
这点,他已经反复确认过。
但如果现在执意要走,难免会让在此地和红党接头的楚河有所警惕和怀疑。
楚河可是随身配着枪的,要真把他逼急了,当街开枪打死,一不做二不休,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时,死无对证。特务科护短,估计还会帮着善后。
“那……那行吧……我去买点儿酒和卤菜……”
老李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两人买了些菜,又一起到文具店。楚河给毛毛挑选了一个新书包和一支钢笔、两本笔记本,用礼盒包好,又买了些水果,才随着老李一同回了家。
……
“诶呀,楚长官,您怎么来了?稀客啊……“老李婆娘刚挑着两桶水回来,见到楚河,一脸热情,手脚麻利地擦凳子,倒热水。
老李忐忑地领着楚河进了自家院门,心里七上八下,但看到婆娘脸上瞬间堆起的讨好笑容时,他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幸好还没有告诉这婆娘,否则她现在肯定露馅儿。”老李心中暗想。
楚河神色如常,带着些上门做客的客气,将礼盒递过去,眼睛却是不动声色地看着老李媳妇的一切反应。
”快请进,家里乱,别嫌弃……诶呀,怎么还带东西。“她话虽客气,却已经将东西接了过去。
热情、巴结,有一点儿大人物登门的紧张。
所有的反应,都很正常。她不知情。
楚河心中了然,笑道:“嫂子别客气,叫我楚河就行,毛毛马上要念高中了,给她买了点儿文具。”
“毛毛,毛毛……”老李媳妇往屋里喊了几声“你楚叔叔来了,快出来打个招呼!“
楚河在条凳上坐下,不多久,一个十四五岁、模样清秀颇为可爱的小姑娘从里屋探出头,怯生生地喊了声:“楚叔叔。”
”毛毛,都长这么大了。今天怎么没上课?“楚河笑着问道。
”今天周末,学校放假。“毛毛说完又将头缩了回去。”我回屋看书了。”
”你这孩子,没大没小的。“老李媳妇笑骂了一句,转身对楚河说:“楚长官,这孩子就是没出息,还请您见谅。”
“不妨事……孩子爱学习是好事。嫂子您忙您的,今天和李哥遇上,冒昧登门,讨杯酒喝。”
“行,那你们喝着……我去厨房弄几个菜。”
屋里只剩下楚河和老李。
将带回来的卤菜牛皮纸打开,烧酒倒满了两只粗瓷碗。
“李哥,暖暖身子。”
“哎,谢谢楚……兄弟。”老李接过碗,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强迫自己挤出笑容。
楚河一口喝干。
和那天老李送他回家时一样,喝的又急又快。
但老李却没劝阻,一壶酒很快见底,楚河已经有了些“醉意”。
他又起开一壶,将酒碗满上,有些恍惚的眼神,落在了碗中摇曳的酒里。
“李哥,说起来,咱俩认识时间也不短了。我刚来那会儿,多亏你照应。”
一语双关。
“应该的,应该的。”老李连忙应和,心思却全在怀里的相机上,盘算着怎么才能尽快结束这场心不在焉的酒宴。
“刚来这儿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楚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能有个说得上话、喝顿踏实酒的人,不容易。李哥,我一直觉得,你跟这厅里那些人,不太一样。”
这话听在老李耳里,只是寻常的感慨——楚河还在怀旧,这说明他毫无防备,心里愈发安定,赶紧附和:“是啊,楚兄弟你也是个实在人。”
楚河自顾自说下去,目光落在酒碗里,又像是穿过碗,看到了别处。
“李哥,那天谢谢你送我回家……”
他抬起眼,直视着老李。
那目光里没有试探,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的坦诚。“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事儿……小事儿……”老李依旧敷衍,只希望赶快结束这场心不在焉的酒宴。
他没有注意到,说话时的楚河,坦诚目光的背后,正越来越冷。
“在聊什么呢?"
这时,老李他媳妇从厨房里端来一盘酥花生,一碟腊肉,一碗瓜子以及酥肉汤,将菜一一摆在桌上,她则很自然地坐在一旁。
”嫂子,给您添麻烦了。“楚河不再和老李念旧,转而说道,“李哥,你能娶到我嫂子,真是好福气。”
老李媳妇受宠若惊:“楚长官您现在可是贵人,请都请不到,那天过来也不吃顿饭再走……”
“李大福……李大福……你发什么愣呢,还不快给楚长官掺酒……”她一副恨铁不成钢地样子,在桌子地下狠狠踢了老李一脚。
这些举动,都被楚河一五一十地看在眼里。
毛毛也被从屋里叫了出来一起吃饭,她坐在凳子上,用筷子扒拉着米饭,偶尔才敢偷偷抬眼看看楚河。
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她身上。
“毛毛学习怎么样?有选好的高中么?“楚河问。
老李依旧心不在焉,沉默地喝着酒,回答的还是他媳妇,“学习到还可以,几次考试都是班里的前几名。至于高中嘛……唉,我们寻思着,不让她念了。”
一直埋头吃饭的毛毛,此时终于抬起头,眼圈都红了。”娘,我想念高中。“
”吃你的饭!念高中,念高中,拿什么念?一百多圆的学费,家里哪儿来的钱!“老李媳妇突然开口打断,将一百多圆咬的极重,目光却微不可察地扫了楚河和老李一眼。
听母亲这么说,毛毛将筷子往桌上一拍,饭也不吃了,赌气地冲回屋里,重重把门给关上。
“楚长官,让您见笑了。哎……不是我们不让她念书,实在是……哎。"
楚河笑着打圆场,目光随着毛毛关上的房门又转了回来。
”孩子嘛,正是叛逆期,不碍事儿……还差多少?“楚河问。
“啊?”老李媳妇先是一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表情一喜:“还差得远呢,愁死个人,正想着能找谁借一点儿。”
她说着这话时,又在桌子底下踢了老李一脚,像是在催促,你倒是开口啊!
楚河没等老李开口,已经将酒碗一放,说道:“不就是一百圆嘛。这钱我出了,让毛毛去读书。”
这不仅仅是表演或试探,在某一刹那,他是真心希望这笔钱能解决问题,能帮到毛毛。
但一直心怀鬼胎,沉默不语的老李,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抬起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楚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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