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买房
南岗区,领事街。
这条街在哈尔滨算是个特殊地界。住的都是俄国遗老、欧美商人,还有几个早年发家的本地巨贾。
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桦树。初春的树枝还没抽满绿芽,此时,街上很少有闲人走,来往的皆是高档轿车,
日本人嫌这儿洋味太重,很少往这边凑,到成为了哈尔滨城里为数不多的清净之地。
路边,一栋别墅黑漆铁栅栏门旁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停下。
龙四从驾驶位上推开车门,快步绕到后座,手垫在车门框上拉开车门。
楚河下了车,稍微整理了衣衫领子,隔着栅栏,抬眼望了过去。
抬铁栅栏里面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坪。虽然草还枯黄,但目测面积足有三四百平。
草坪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洋楼。带露台。带罗马柱。还有一个半圆形的阳光房。
“楚爷,到了。”龙四压着嗓子。声音放得很轻。
楚河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
龙四拎着一个黑色牛皮手提箱,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
洋楼一楼的客厅门敞着。一个穿着西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厅里抹汗。
这是房主。准确地说,是原房主的堂弟。
原房主是个做大豆外贸生意的东北富商。去年眼看局势不对,举家去了美国,临走前把这套宅子托付给堂弟处理。
“四爷,您来了。”背头男人迎出来,微微朝着楚河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是从商的人,和黑道不沾边儿,甚至看不上黑道,但他也清楚,像龙四这种身份的黑帮头子,还得跟在屁股后头伺候的,不是他能惹得起的,所以目光并未过多在楚河身上停留,更不会试图打听。
楚河随着背头男人进了别墅。
脚下是整块拼花的水曲柳实木地板。头顶挂着捷克产的水晶吊灯。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还镶着带雕花的壁炉。
这房子楚河之前来看过两次,很满意。今天约了卖家,主要是将合同签订下来。
据说,富商当年盖这栋楼,光地皮加造价就砸了一万五千美元,用的全是进口料子。如今急着脱手,要价只要八千美元。
他倒不是真的迫切想要改善生活起居情况,他不是醉心享受奢侈的人。最多一年,先锋军打进哈尔滨,日本人汉奸的别墅,全部充公,还不想住哪儿住哪儿。
关键是,付家店的棚户区,人多眼杂,自己目前身份又不一样了,关东军、特务科、红党、军统,以及自己培养的暗处势力,各方面势力牵扯太大。
这才决定换一套房子。
“合同准备好了?”楚河走到沙发前坐下。
“好了好了。”背头男人赶紧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双手递到茶几上。“地契、房契、转让文书、委托代理文书,全在这儿。您过目。”
楚河没看,他朝龙四抬了抬下巴。
龙四把黑色牛皮箱放在茶几上。
啪嗒。金属锁扣弹开,箱盖掀起。
里面是一沓一沓绑好的绿色钞票,全是面值十元的美元,装了满满一箱。
现在的美元,最大面值为100,但市面上很少有流通,主要用于银行的结算。十元的购买力,已经相当于后世的几百美金。
背头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眼睛黏在钱上有些拔不出来。
“点点。”龙四冷声开口。
背头男人连连摆手。“四爷请来的大人物,哪还能信不过。不用点,不用点。”
“还是点点吧。”这次说话的是楚河:“别出了门遇到假钞,说不清楚。”
这次买房,卖家不要大洋、不要金条,只收美元和英镑。楚河心里吐槽,刀哪儿到哪儿都还是刀哪儿。真他妈坚挺!关键是便于携带,只不过,红警基地可不收“废纸”,只认黄金白银。
“诶……那我失礼了。”听完楚河的话,背头擦了擦汗,只觉得这男人在轻描淡写间,好强的气场。
不是楚河故意摆谱拿捏,实在是在基地里待久,手里上万精锐军队,举手投足间上位者的气质浑然天成。
数了不过几分钟,背头将钱放下,“这位爷,8000美元,一分不差。”
他将箱子关上,这才抓起桌上的钢笔,在合同最后签下房主和代理人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这是地契、房契,请爷收好。”说完,接着抱起皮箱,恭恭敬敬地退出了客厅。
背头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楚河靠在沙发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
龙四赶紧掏出火柴,划着了凑过去。
烟头亮起红光,楚河吸了一口,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这八千美元,算我借你的。”楚河看着龙四。“过两天,我让人拿等价的金条去你堂口换。”
龙四拿着火柴盒的手抖了一下。
“楚爷,您这话折煞我了。”龙四低着头,“孝敬您一套宅子,那是我的福分。您要是提钱,就是打我的脸。”
这八千美元是他跑遍了道外的地下钱庄,又找了几个俄国倒爷,硬凑出来的,把手里大半的流动资金都填进去了,说不心疼是假的。
但楚河要给,他还真敢要不成?马王爷这么横一个人,第二天都扔下生意飞奉天去了。
手里到底捏着多大的力量,他根本不敢猜,别说八千美元,就是要他龙四的全部身家,他也得双手奉上。
“你费心了。”楚河掸了掸烟灰。“带我转转。”
龙四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两人顺着旋转楼梯往二楼走。
二楼是起居室和书房,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上,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楚爷,这书房的柜子都是紫檀的。原主走得急,一本书都没带走。”龙四跟在旁边介绍。
楚河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厚重的外文书。
“那天,警察去你那儿了。”楚河一边随意翻书,语气平淡地问。
龙四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猜到楚河会问。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是。”龙四稳住呼吸。“道外分署的张永清,还有警察厅的陈刚。带着五六个人,直接把我堵在家里了。”
“说了什么?”
“就,问……问了一些情况……我打消了他们的怀疑。”龙四打死也不敢提永昌仓库灭门案和“K先生”,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将这个记忆在脑袋里永久删除。
“哦?你怎么就确定,他们没再怀疑你?”
龙四脑袋里嗡的一声,楚爷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是在敲打他?还是觉得他办事不力?或者觉得他是个隐患,准备灭口?
他的双脚忍不住一软,当时就跪了下来:“爷,我发誓!借我五个胆儿我也不敢骗您啊,我龙四这条命是楚爷给的,就算条子把我大卸八块,我也绝不会吐露半点风声!”
他将自己如何派人查看,如何一晚上排练,如何面对询问时临危不乱,超常发挥,打消了疑虑。甚至将自己复盘时最满意的几个精彩细节,当着楚河的面儿又演了一遍。
楚河乐了。他自然知道龙四骗过了警察署的审讯,关于永昌仓库灭门案和“K先生”这个代号,特务科已经建立了相关卷宗。
目前的定性评价是,龙四并无作案时间及灭门能力,面对问询表现正常,有符合常情的惊慌,暂时可以排除嫌疑。
他有此一问,倒不是为了吓龙四,主要是好奇他是如何在厅里刑询专家面前,没有露出马脚的。
听完解释,他当即笑道:“你倒是有些机灵,未雨绸缪也学会了。”
“行,起来吧。”
龙四还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我让你起来。”
龙四这才颤巍巍地扶着椅子站起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楚河的脸。
“这件事不怪你。”楚河把书重新塞进书架,“是他们做事太糙。”
“不过。”楚河的话锋转了回来。
龙四的身体绷直了。
“你手底下的人手确实不够看。几个街头混混,撑不起多大的场面。”楚河看着龙四。“以后,让孙二牛带几个人,去你堂口跟着你干吧。”
龙四心里明镜似的。
孙二牛那个杀神,这哪里是来帮他的,这是来监视他的。
是在他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绞索,另一头攥在楚河手里。只要他龙四有半点异动,或者条子那边查出了什么端倪,孙二牛随时能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但楚爷既然这么说,就代表他龙四天的命暂时保住了。
“谢楚爷赏!”龙四长舒一口气,弯下腰,九十度鞠躬。
“二牛兄弟能来,那是我的造化。青龙帮堂口里的事,以后全凭二牛兄弟做主,我龙四绝无二话!”
“别。我是让他给你当个马仔,平时该骂骂,该使唤使唤,当自己人用。你在哈尔滨也是号人物,他跟着你,能学些东西。”
龙四是个聪明人,楚河一说他就明白,让孙二牛直接干青龙帮老大,那是树大招风。
楚爷的话重点在“当自己人用”上边,自己人肯定是要提拔的。干上几个月,当个青龙帮二三号人物,应该很合理吧?
他已经想好如何跟手下弟兄们介绍孙二牛——刚到哈尔滨的亲表弟。
楚河没再看他。
目光越过窗户。看向远处的街景。
这栋房子不错。安静。隐蔽。关键确实舒坦。
适合做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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