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北光丸号
“对于其他情报,你还知道什么?”楚河开口问。
“我只是传达上边的命令,知道的有限。喜鹊说,只要你同意接手,立刻和你见面,当面细谈。”杜鹃说。
“什么时候?在哪儿?”
她从包里取出两张电影票,在半空中扬了扬。“亚细亚电影院,今晚八点。”
……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杜鹃换了一副面孔,脸上挂着笑,双手挽着楚河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侧过头看他,嘴里随意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连神态都是小女人撒娇的模样。演技不输那些唱戏的角儿。
十几步后,前方巷子口那个穿灰棉袄点烟男人,向着黄包车夫使了个眼色。
后者摇了摇头,示意撤。
长谷川的命令很明确——目标是那个女人。
如果楚河出现,立刻中止,不能被楚河发现特高课的人在跟踪他的女人。
杜鹃是哈尔滨有头有脸的歌女,长得漂亮,台下仰慕者多得排队,枪手被审讯时听到她名字有短暂的反应,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说得通。
更何况那名枪手还没被挖出更多细节,就死了。
所以他也怕。他只是怀疑,不是确认。
万一楚河知道了,消息小野次郎耳朵里,他可吃不完兜着走——长谷川知道,枪击案发生后,小野次郎亲自带着礼物来探望楚河两次,第二次更是在病房里长谈了两个多小时,那份重视摆在明面上,谁都看得见。
碰不起。
特务使完眼色之后,等楚河和杜鹃登上一辆黄包车渐渐走远,三名特务先后散开,各自离去,干净利落。
黄包车的轮子碾过土路,楚河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也不需要借着烟盒上的玻璃镜子来观察后边。
脑海中,红警视角已经启动。俯瞰式的画面在意识中铺开,付家店棚户区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拐角,都清晰呈现。
没有人跟踪。
说明长谷川目前只是在走流程,对杜鹃进行常规甄别。
更关键的是——长谷川对自己确实有所顾忌,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
“走了。”楚河在她耳畔低声开口。
杜鹃正温柔地靠在楚河肩头,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做足了样子。听见他突然说话,偏过头:“什么走了?”
“尾巴,全撤了。”
杜鹃微微起身,肩膀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楚河没看她,视线落在街边掠过的灰暗房屋上。
“不过,别高兴太早。至少还有一个月的甄别期。”
杜鹃的肩膀又绷回去了。
“这段时间,记住我说的话。你的日常轨迹,一个字都不要改,除了今晚,不能与任何你们的人接触。”
“我明白。”
“你不明白。”楚河纠正她,“你要是真明白,今天就不会大摇大摆跑到我家里来。”
杜鹃没接话。
黄包车还在走,街上有行人,这出戏还不能收场。
过了几秒,杜鹃侧过身,又把头靠了回去。
楚河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躲开。
杜鹃的声音从肩膀下边传上来,轻轻柔柔。
“我知道了。”
……
中央大街。
亚细亚电影院,二楼包厢。
和上次一样,位置偏,视野好。
只是上一次,空气里透着暧昧。这一次,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却像隔着一道墙。
楚河把大衣搭在椅背上,银幕上已经亮了,黑白画面闪着雪花点,配着俄语独白。
杜鹃坐在旁边。
开场不过十分钟,杜鹃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楚河没抬头,伸手在桌上的瓜子碟里捏了几颗,不紧不慢地嗑着。
杜鹃出去了大概四分钟。
门重新推开时,她的步子比出去时快了一点。
楚河从这个细微的变化里读出了信号。
杜鹃在他旁边坐下来,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外边没人,安全。就在隔壁。”
三个字前言不搭后语,但已经传递出足够的信息。
走出包厢,左边走廊尽头,挂着厚重的深红色绒布帘。他轻轻推开隔壁包厢的门。
里边只坐着一个人。喜鹊。
她穿着一件暗色的旗袍外头罩了件呢子短大衣,头发盘着,耳边别了一朵绢花,依然用一种慵懒地姿势半躺在沙发上。
一副风骚御姐的模样。
楚河关上门,在她身边坐下。
面前是一张小圆桌,桌上铺着绒布,银幕的光透过小窗打进来,在桌布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有想法了?”喜鹊直接开口,不寒暄,既然来了,说明他愿意接下这次任务。
楚河没回答,反问道,“你的人到齐了?”
“明天全部到位。十五个人,从关内调来的。”
楚河嗯了一声,抬手从兜里摸出烟盒,递上一支,“来一根?”
喜鹊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在公共场所里吸烟。”
她的潜台词是,我不吸,你也别吸。
楚河哦了一声,仿佛没听懂,自顾自点上,翘着二郎腿,将手臂伸展开,搭在沙发上,手指不经意间,能够碰到喜鹊的发丝。
“'北光丸'号,跟我说说。”
喜鹊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楚河会直接谈刺杀方案——在哈尔滨如何搜集情报,如何部署人手、如何设伏、退路怎么安排。
结果他开口问的是那条船。
“船?”
“对。我要这条船的所有细节。”
喜鹊沉默了两秒。她不喜欢被人牵着走,尤其是被一个下级牵着走。
当然,如果他认识黄山的话,就应该觉得,这是日常。
“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干。”
“你先把船的情况说清楚。”
两个人对视。
包厢外,放映厅里传来低沉的俄语配音和断断续续的胶片声。
喜鹊先开口了。不是她服软,是时间不等人。
“'北光丸'号。日本邮船株式会社的船,NYK旗下A型货客船。排水量5200吨,1929年造的,原本是交付日本海军的轻型巡洋舰订单,但因为海军和陆军的争吵,被大藏省砍了预算,再建造完成35%以后,转卖给了受黑龙会控制的NYK公司,并且转而为日本陆军工作。”
楚河听着,又吐了口烟。
“所以说,它有一定的装甲?”
喜鹊点头。
“航线呢?”
“定期班轮,每月来回一班。上海出发,经神户、舞鹤、罗津、清津,终点站珲春。”
“现在在哪儿。”
“3月27号上午九点,上海汇山码头起航。情报显示,今天下午两点左右,准时抵达朝鲜罗津港。正常情况下,晚上八点驶离罗津,沿朝鲜东北海岸北上。”
“到珲春呢?”
“后天。4月1号,下午四点前后。”
“陈维庸会不会在补给港口秘密下船?”
“不会,沿线我们的人都盯着,他没有离开过。而且,这艘船里有超过30名特务保护,还调了一个曹的军队便装随行,也没人可以混上船,这里再安全不过。”
楚河点头点头,那就好。
今天的时间是3月29号,三月有31天,也就是说,满打满算不到60个小时。
时间紧迫,但还来的及。
喜鹊盯着他的表情看了几秒。这个男人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落在船上,不问人,不问岸上的部署。
这些航线都是固定的,去船舶登记中心随便一查就有,冒着风险出来接头,就只为了解这些?
不过,很快她的心里就有了猜测。
“珲春港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喜鹊主动开口,声音放低了半度,“但你应该清楚,一个叛逃的军统高层,手里攥着两年的通讯密码,满洲特务机关不可能不派重兵保护。港口一定是铁桶阵,从上岸到下车,到离开的沿路,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
她停顿了一下。
“如你你想通过港口下船就跟踪,几乎不可能。”
这话说得很客气,实际意思是——你一直打听船的细节,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但别浪费功夫。
楚河还是没理她。
“这艘船长什么样?”
喜鹊的手搁在茶杯上,一愣……
船长什么样?这重要吗?
她很想问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但忍住了。
在特工这一行干久了,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些人看着不着调,脑子里的齿轮其实早就咬上了。
但也有些人,确实就是在浪费时间。
如果不是医院里的行动太过于惊艳,她会把楚河归到后者里头。
“你问外观?”
“嗯。”
喜鹊放下茶杯,从大衣内侧的暗袋里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黑白照片,推到桌面上。
楚河拿起来。
照片像是从什么年刊或船舶登记册上翻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主体轮廓清晰。
一艘标准的“岛型”货客船。
船身修长,吃水线以下涂着深色漆,中部矗立着上层建筑和烟囱。
前方是一段长长的货舱甲板,甲板上立着吊臂。后方是稍短的尾甲板。整条船的重心偏中后部,典型的日本三十年代商船设计。
船首两侧,白色字体,刷着“北光丸”三个日文汉字。船尾标着“N.Y.K.”。
“照片没有色彩,还有其他什么你知道的细节能补充?”
“唯一有特色的,是它的烟囱,橙色,顶部一道黑纹。日本邮船株式会社的统一涂装,远着看就能认出来。”
楚河点了点头,觉得信息差不多够了,将照片放在了小圆桌上。
烟雾在小小的包厢里弥漫开来,银幕上一个俄国女演员正在雪地里跑,影子拉得很长,楚河已经开始认真地看电影了。
“这女人演技不错。”
楚河!我忍你很久了!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她终于没忍住,厉声质问道。
楚河吐出一口烟。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伸手,把照片从茶杯底下抽出来,重新拿到眼前,目光落在那条修长的船身上。
他现在不关心陈维庸下船以后去哪、住哪、谁来接。
他只关心一件事。
从罗津到珲春,这段航程,“北光丸”号要走多久、经过哪片海域。
“这张照片我拿走了。”楚河把照片对折,塞进上衣内袋。
喜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张照片是她从站里的情报资料库专门调出来的。每一艘在中日航线上跑的日本商船,军统都建有档案。但这时候和他计较一张照片的归属权,毫无意义。
“你还没告诉我方案。”喜鹊盯着楚河。
楚河站起身,把烟掐灭在茶碟里。
“方案?”
他拉开包厢门,走出去之前,留下一句话。
“告诉你的人,珲春港不用去了。”
喜鹊坐在座位上没动,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放弃不靠谱的楚河,重新制定计划,单独行动。
然后她就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你说,海洋那么大,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一条船开着开着,突然沉了,这很正常,对吧?”
喜鹊侧过头,没听清。
“什么?”
楚河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弯。
“没什么。欣赏电影吧。”
门在身后合上了。喜鹊紧皱眉头。
沉了?
怎么就沉了?
……
在喜鹊纠结于为什么海上沉一艘船,应该是很正常的事的时候,屋外已经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一架从东京直达的军机,缓缓降落在机场跑道上。
排成五列的关东军军官和士兵肃立,清一色黑色雨衣套在军装外边,军帽压得很低,帽檐上的水顺着边沿往下淌。
舱门从里面被推开。
上百名关东军齐齐敬礼。
率先出来的,正是鹤田谦吾。
(https://www.bxwxber.cc/book/10575675/65523335.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