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死亡之海
四架伊尔-2以菱形编队低空切入。
领队机飞行员李志远透过座舱风挡往下看,海面上那艘冒着黑烟的船清清楚楚。
左舷甲板撕了一个大口子,前货舱在烧,火光映得周围的海面一片橙红。
“这就是目标?看来张武他们干得还不错。”
“确认,北光丸。航速已降至五节以下,正在右转。”僚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
李志远推了一下操纵杆,机头下压。高度表从一千二百米开始往下掉。
“各机注意,按预定方案执行。幺号二号打甲板,三号四号打水线。火箭弹优先,然后投弹,谁漏弹今晚回去不能吃宵夜。”
“明白。”
“明白。”
“收到。”
三个回答几乎同时。
李志远的右手拇指搭在发射按钮上。风挡里的船越来越大。甲板上的人在跑,小得跟蚂蚁一样。
八百米。
六百米。
瞄准具里,船体的中段正好卡在十字线的交叉点上。
“一号,发射。”
拇指压下去。
机翼下方两枚RS-82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焰射了出去。一前一后,间隔不到半秒。
第一枚命中了上层建筑左侧的舱壁,炸开一团黑色的烟雾,钢板和碎片往四面飞溅。
第二枚打在甲板中部靠近烟囱的位置。烟囱的外壳被撕开了一道半米宽的裂缝,蒸汽从里面喷出来。
僚机紧跟着开火。又是四枚火箭弹,拖着尾焰扎进船体。
甲板上彻底乱了。
陈维庸趴在通风管后面,脸贴着甲板。
火在烧。前面的货舱盖在烧,上层建筑的某个舱室也在烧。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柴油味,呛得眼泪直流。
一个穿西装的特务——陈维庸记得他姓村上——从左侧的通道口冲出来,弯腰跑到他身边,一把薅住他的胳膊。
“陈先生!跟我走!去右舷!”
“去哪?”
“救生艇!船要沉了!”
村上拽着他往右舷跑。甲板倾斜了,往左低的角度肉眼就能看出来。每跑一步都得往右侧用力才不会滑倒。
脚底下踩到什么湿滑的东西,陈维庸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半边人头,眼睛还睁着——是刚才嚷着要向陆军省投诉的官员。
陈维庸的胃猛烈地收缩了一下,威士忌和胃酸一起涌上喉咙。
他扭头干呕了两下,被村上硬拉着继续跑。
李志远拉起机头,爬升到八百米高度左转。
回头看了一眼。
甲板上至少有三个着火点,烟柱被海风吹得往东倾斜。船的速度明显又慢了,尾迹几乎消失。
螺旋桨还在转,但无力。
“三号、四号,你们的弹着点偏了,水线没命中。”
“收到,修正。”
三号机和四号机从编队里拉出来,绕到船的右舷方向重新进入。
这一次贴得更低,高度只有四百米,几乎是擦着桅杆顶过去。
两枚一百公斤航弹同时投下。
一枚入水后在船体右舷下方三米处爆炸。近失弹,但水下冲击波把船体的钢板往里推了一块。海水从变形的接缝处开始渗入。
另一枚直接砸在了右舷吃水线的位置。
炸穿了。
铁皮和铆钉四散飞出,一个直径一米多的窟窿出现在水线处。海水涌进去的声音在飞机上面都能隐约听见——当然听不见,但李志远看到了水花,打在了破口的边缘上,往里灌。
“水线命中。”
“好球。”耳机里传来二号机飞行员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甲板上有人开枪了。
两个水手和一个穿军装的日本军官,不知从哪儿找了几杆步枪,趴在舰桥下面的掩体后,朝天上打。
栓动步枪。三八式。
五发弹仓。
对着时速四百公里的装甲攻击机打步枪。
李志远在座舱里看到了那几个蚂蚁大小的人影和枪口的闪光。
子弹根本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别说命中,连听到弹头飞过的声音都没有。
他没放在心上,甚至懒得分配火力去压制这几个人。
伊尔-2的座舱底板和发动机罩是12.7毫米厚的锰钢装甲板。日军的6.5毫米步枪弹就算打中了,也只会在装甲表面弹开,留下一个白点。
“注意油量,第一波弹药用完立刻返航。第二波在路上了。”
“收到。”
李志远推杆,机头再次对准那艘正在下沉的船。
VYa-23毫米航炮没弹药,但挂架上还剩两枚一百公斤炸弹。
留到最后,看看能不能找到锅炉舱的位置。
陈维庸被拉到右舷的时候,两个日本特务已经在放救生艇了。
铁质的吊臂被摇出来,一条木壳小艇挂在绳索上往下放。
村上把陈维庸推到吊臂旁边。
“先上艇。”
“密码本——”陈维庸张嘴说了两个字,嗓子又干又疼。
“密码本在保险柜里,佐藤去拿了。先上艇!”
特务的任务是护送陈维庸和密码本到哈尔滨,眼下面临生死关头,依旧不忘没有忙着自己逃生。
但陈维庸已经顾不上感动,他胡乱抓着绳梯往下爬。海面在脚下七八米的位置,黑色的浪头一起一伏,打在船体破损的钢板上。
右舷的倾斜还没有左舷严重,救生艇放下去的时候还算平稳。
他跳进艇里。木板上有积水,鞋袜一下就湿透了。
村上第二个下来。然后是另一个特务,姓什么不知道,上船以来没说过三句话的那个。
三个人蹲在救生艇里,抬头看着上面。
“佐藤怎么还没来?”
“等一下。给他两分钟。”
两分钟。陈维庸不知道这两分钟够不够,但他知道上面的飞机不会给他们两分钟。
头顶传来引擎的轰鸣,又近了。
“切绳子!先走!”
村上拔出匕首,割断了固定绳索。救生艇落在海面上,溅起一片水花,剧烈摇晃了几下才稳住。
两个特务各抄起一根桨,拼命划。
陈维庸蜷在艇底,双手抱着头。
他透过指缝看见了“北光丸”的船体。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整条船的左侧已经明显沉了下去,甲板不再是水平的,从右往左倾斜着,甲板上的人在往高处爬。
有人在跳水。黑色的人影从船舷翻下去,扑通扑通地砸进海里。
然后第二波攻击来了。
六架伊尔-2,分成两个三机编队,一前一后,从东北方向压过来。
六架。
这一次的弹药挂载是纯粹的重磅航弹。每架两枚二百五十公斤。总共十二枚。
领头的飞行员名叫余照,代号“瓦工”。
“锅炉舱在烟囱正下方,两层甲板之下。命中烟囱根部就行。”
其实,250公斤的航弹对于商船来说,是毁灭性的,这一句命令有些多余。
但这是先锋军空军的第一次实战,对于日本商船的的结构并无太多的研究,在战术中的规划,一开始就是全员实战“演练”的必杀的饱和式打击。
余照对准了那根还在冒蒸汽的烟囱。
高度五百,速度三百二。投弹瞄准具里,烟囱的根部正好在横线上方。
松手。
两枚航弹同时脱离挂架。
第一枚就正中烟囱根部。
二百五十公斤的高爆航弹从烟囱的开口处直接灌了进去。
穿透了上层甲板。
穿透了中层甲板。
炸进了锅炉舱。
爆炸的瞬间,锅炉舱里三台燃油锅炉中最大的一台被直接摧毁。高温高压的蒸汽在密闭空间里失控释放,紧接着第二台锅炉的管线被碎片切断,过热蒸汽喷射到燃油管路上。
连环爆炸。
先是一声闷响,从船的深处传上来,整条船抖了一下。
紧接着,爆炸声音更大,船体中部的甲板鼓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往上顶。
第三声——
陈维庸看到,“北光丸”的中部,从吃水线到烟囱根部这一段,也在这一秒钟里像是被人从里面踢了一脚。
船体的钢板向外炸开。
一团橙红色的火球从船的肚子里喷出来,裹着黑烟和碎片,升到三十多米高的空中。
然后,整条船从中间断了。
断裂不是缓慢的被撕开,是几乎同时——龙骨在爆炸的冲击下折断,前半截和后半截以断裂点为轴,各自翘起了一个角度。
金属扭曲撕裂的声音盖过了一切。盖过了海浪。盖过了引擎。盖过了所有人的尖叫。
船的前半部分先沉。船头翘起来,几乎竖直了,然后一头扎进海里。速度快得超出想象,不到四十秒,连桅杆顶端都没入了水面。
后半部分翻了。龙骨朝天,露出了红色的船底漆和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螺旋桨。
陈维庸看着那个巨大的红色船底慢慢倾倒。
旁边有人在海里挣扎——穿救生衣的,没穿的,抱着木板的,抱着箱子的,被沉船的巨大漩涡给吸了进去。
海水的温度接近零度。
就算侥幸逃生的人,没有救生衣的人在水里不会超过十五分钟。
村上还在划桨,嘴里骂着什么,桨叶拍在水面上的声音又急又乱。
“往南走!往海岸线的方向划!”
那个不说话的特务也在拼命划。
他们只想逃离这个死亡的海域。
救生艇在浪里颠簸着往南,每划一桨大概前进两三米。
陈维庸回头看了一眼。
“北光丸”彻底消失了。
海面上只剩下碎片、木板、火焰、油污,以及零星几个还在挣扎的黑点。
三分钟前还在脚下的那条五千吨的船,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了。
连带着他的叛逃计划,他的新身份,他的“聪明人”的人生,统统都在刚才那几十秒里跟着龙骨一起折断了。
但山口给他倒的那杯威士忌的余味还在舌根上。
“快划!快划快划!”村上吼着。
救生艇离沉没点已经有三百多米了。海面上的碎片和油污被抛在后头。
陈维庸的大脑终于从震惊中重新启动。
他蹲在艇底,浑身湿透,冻得发抖,但脑子在飞快地转。
往南划。到海岸线。上岸。只要上了岸——
哪怕到了朝鲜的哪个渔村,只要找到电报局,联系到关东军情报部——
密码本。
他的手摸向胸口。
不在。
密码本不在他身上。两本密码本锁在特等舱的保险柜里,佐藤去拿了,但没能出来。
“不要急,不要急,密码我再熟悉不过,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能够重新推演出来,不要急,只要生存下来,就还有希望。”他心里念着,突然那个沉默的特务喊了一声。
“又有飞机!”
陈维庸猛地抬头。
天空里,一个黑影正从北面过来。比之前的攻击机更长,引擎的声音更粗重。
这次是P-47雷电。
照明弹投下来,四颗白色的光球挂在降落伞下面,缓缓飘落,把半径两公里的海面照得透亮。
飞行员带有薄薄盐雾的风挡玻璃,看到了几个人影在水里扑腾。三块大一点的木板上各趴着几个人。
最远处,五百米外,一条救生艇正在往南划,艇上三个人。
飞行员立刻压低机头。P-47的八挺12.7毫米机枪同时上膛。
他先清扫了就近的海面。
八挺机枪同时开火的声音,在座舱里像是有人拿铁棍猛敲一面钢板。弹壳噼里啪啦地从抛壳口弹出来,在座舱底板上滚动。
曳光弹划出八条平行的橙色线条,打在海面上激起一排排白色的水柱。
水里的人影被扫过去。
飞行员拉起机头,绕了半圈。
救生艇。
只剩下最后一个目标了。
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P-47从五百米高度开始第二次俯冲。救生艇在瞄准具的十字线里越来越大。
能看到艇上的人了。两个在划桨的停下来了,其中一个掏出了手枪,朝天上举着,在那个距离上,手枪连做心理安慰都不够格。
……
陈维庸听到引擎的声音,有一次从头顶重重地压下来。
照明弹把一切都照亮了。周围的海面像白天一样清楚,他看到,粗壮的机身,圆滚滚的发动机罩,正对着他们扎下来。
村上举着手枪朝天上开了两枪。毫无意义的两声脆响,被引擎的咆哮吞没。
而陈维庸已经不想再看了,眼神空洞,盯着艇底的积水上映着照明弹惨白的光。
水面上还映着自己的人影。
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一个镜片,剩下的那片上沾满了盐水和血渍。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奉化老家院子里那两把竹椅。
弟弟维翰趴在椅子上翘着脚指星星,怎么也分不清哪颗是北斗,急得哇哇哭。
父亲笑着说——
找到北斗,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
八挺机枪同时开火。
12.7毫米弹头以每秒八百九十米的速度贯穿了整条救生艇。
很久以后,海面上一张已经被海水浸湿的信纸飘了上来,字迹已经已经模糊,被揉成一团。
只能依稀看清残存的几个字,“吾妻婉玉:余已抵北。照拂稚子,安顿即接——维庸。”
……
耳机里,基地的声音传来。
“已经确定,海面上无人生还。”
“收到。各机报告状态。”
“一号,弹药清空,油量38%,返航。”
“二号,返航。”
“三号,返航。”
……
一个接一个的报告。
北斗七星挂在西北方向。星光映在海面上,碎成无数个光点,随着浪头明明灭灭。
日本海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黑暗,沉默,除了风声和浪声之外,什么也没有。
在这片海域航行的下一艘船,不会知道半小时前这里发生了什么。
基地的无线电频道里,最后一条通讯播了出来。
“'大海捞针'行动完成。无一生还。全体返航。”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楚河的声音,从北山基地的塔台传来。
“收到。跑道灯已开启,宵夜已经煮好。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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