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盲点


几个字,让楚河的脑袋里瞬间绷紧了,但表情上,他只是皱着眉,仿佛是疑惑。

长谷川说查出了一个护士,按照正常的逻辑思路,是指这个护士进行了暗杀行动?可是,在严密的防守下,护士怎么能实施暗杀?

这是明显不可能的事儿,所以楚河的表情应该是疑惑,并反问了一句:“查出来了?”

鹤田翻开卷宗,用手指点了点排班表上的一个名字。

王秀兰。

“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楚河看了两秒。

“不认识。我住院那几天,照顾我的是另一个护士。”

鹤田把排班表收回来,夹进文件夹里。

“王秀兰,二十六岁,1933年八月入职陆军医院。履历清白,工作评价正常,从未出过任何差错。枪手死亡那天,她在三楼当班,并且在枪手所在的隔壁病房为一名日军伤员换药。”

楚河没吭声。

“事发后不久,她按正常流程下班,从医院侧门离开。此后一切如常,照常上下班,照常值夜。”

鹤田翻开另一份文件。

“但我在核对当天值班记录和护士站离岗登记表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把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楚河。

“王秀兰当天的离岗时间,和排班表上的下班时间不一致。排班表显示她应该值到下午五点,但护士站的离岗签到记录上,她三点四十请假走了,离开了半个多小时。”

楚河看着那张表格。

字迹有些潦草,但数字很清楚。

“提前走了一个多小时?”

“对。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离开了半个多小时。不过,从一间本该是她负责病房的签字名中,我看出了端倪。”

“我查了她提前离岗的原因,登记本上没有写。又去问了护士长,护士长用了很久时间,才回想起来,他似乎确有其事请了短假。”

楚河抬头看了鹤田一眼。

“您的意思是——”

“枪手死亡的时间,法医判定大约在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之间。王秀兰三点四十离岗,时间刚好是在枪手死亡确认之后。”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前田健次郎在旁边站着,目光落在楚河脸上。

楚河的表情是一个特务科股长听到一条有价值线索时应有的反应——凝重、思考、谨慎。

“这确实有些不正常。”

鹤田点头。

“不正常的还不只这一点。”

“离岗前半个小时,按照医院的记录,她恰好去给三楼零九号病房的日军军官换药。护士站的登记本上有记录,零九号房的军官本人也证实了。”

他停了一下,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所以,我对王秀兰进行了秘密逮捕。”

这句话落下去,楚河的拇指在膝盖上轻轻压了一下。

“逮捕后经过两天审讯。”鹤田的声调始终没有起伏。“她在今天上午,供述了自己的身份。”

“军统。”

这两个字在房间里砸了一下。

前田健次郎的目光从楚河脸上移开,又移回来。

“军统?”楚河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惊讶。

“她供述,枪手被捕当天晚上,她的上线向她下达了任务。”

鹤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任务内容是,进入三楼特护区域值班时,观测枪手的状况。确认枪手是否死亡。”

楚河皱眉。

“等一下,她只是负责观测?不是她动的手?”

“不是。”鹤田摇头。“她只负责确认目标死亡。至于枪手怎么死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楚河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他脸上只有一个情报人员对悬案产生兴趣时的专注。

他在想的是——王秀兰供述了多少。

他不认识王秀兰。但他猜到了,恐怖机器人执行暗杀的时候,一定有一个军统安插的观察员。

但问题来了。

王秀兰的上线是谁?

“鹤田先生,这个指令的措辞有意思。”楚河点了点头,“您说的是'确认是否死亡'——-”

鹤田微笑地看着他。

楚河继续说:“这说明下达指令的人,在三月七日晚上就已经知道枪手会死。”

鹤田没有说话,但前田在窗边微微转了一下身。

楚河正在用一个完全正确的逻辑,把话题引向张海——引向那个下达指令的人。

这个方向,恰恰是远离他自己的方向。

“楚股长的分析能力确实不错。”

“不敢。”

鹤田接着说了。

“她的行动指令来自一个叫张海的人。”

说完,鹤田将一份手写的审讯摘要推了过来,字迹工整,应该是书记员抄录的。

楚河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王素兰供述:三月七日晚,接张海指令,次日值班期间密切关注三楼特护病房。指令内容为:确认病房内被押人员是否死亡。确认方式为借换药名义进入临近病房,通过走廊观察特护病房门口动静。王素兰于三月八日下午两点四十分观察到,特护病房内出现骚动,医生紧急进入,此后对方确认死亡。王素兰随即请假离开,按照预定联络方式,向张海传递了该消息。”

在楚河看供述的时候,鹤田也在一旁补充道:“她原话是——‘我留意走廊里的动静,出来的人的表情。当时,病房里出现了突兀的骚乱,所有人都在跑,在叫医生,再拿抢救器械。后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表情沉默,人还活着不会让周围安静成那样。'”

“她还交代,张海的职务,是军统哈尔滨站行动队队长。”

楚河表露出了震惊!

但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遍。

没有这个人。

他不认识任何叫张海的人。

军统哈尔滨站的情报网,楚河只接触过周启明和喜鹊两条线。张海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这不代表什么。军统铺的线很多,行动组、交通组、情报组,各自独立。一个行动队长,楚河没听过,很正常。

也很可能不正常。

因为鹤田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能当真,也不能不当真。

所以,现在,楚河就面临两个问题,第一,张海这个人,是否是鹤田杜撰出来的人物?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施压?套话?

第二,如果张海是确有其人,楚河不认识他,但他无法确定,张海是否知道楚河?

不,还有第三。

如果张海存在,作为军统行动队队长,这个级别,他一定认识站长周启明和负责情报工作的喜鹊,并且知道用于掩饰军统站地址的商贸公司。

这几条线一连起来,长庚楚河就要暴露。

当然,暴露并不全是坏事,暴露了楚河可以掀桌子。问题是,他现在还不想暴露。

这个鹤田,有点儿东西。

鹤田说完这句话,把笔记本合上了。手掌搁在封面上,手指没动。

他的目光一直在楚河脸上。

带着逼视,在那儿,持续地、均匀地停留着,像一架摆好的照相机,等着按快门。

楚河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多余的。

“行动队长。”楚河重复了一遍。“供述可靠吗?”

“两天审讯,交叉验证过三轮。她给的信息,和我们已掌握的军统组织架构能对得上。张海这个人的存在,可信度很高。”

“抓到了没有?”

“还没有,正在调查,王秀兰不太清楚张海的掩饰身份,不过已经有了相关的线索。基本上锁定了5个对象,已经着手开始布控。”

鹤田从桌上的另一份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搁在楚河面前。

是刑绘专家根据供述绘制的嫌疑人形象素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下颌线条比较硬,左脸颊上有一条很微小的刀疤。

“没见过。”

鹤田把照片收回去。

“楚股长,你在特务科负责情报工作,军统在哈尔滨的网络你应该有所了解。我想听听你的判断——张海这条线往上摸,能摸到谁?”

这个问题扔过来,楚河咀嚼了两秒。

表面上看,是在请一个熟悉本地情报环境的特务科股长提供专业意见。

“军统哈尔滨站的情况,我这边掌握的不多。”楚河斟酌着开口。“军统的线铺得散,各组之间切割很干净,从下往上摸,非常困难。”

“但如果张海确实是行动队长,那他的上线大概率是站长级别的人物。”

鹤田点头。

“你对军统哈尔滨站站长,有什么线索?”

“没有。”楚河摇头。“一直在查,但这个人藏得很深。”

鹤田没有追问。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楚河看不到写的什么。

写完之后,鹤田把铅笔放下。

“楚股长,我再问一个问题。”

“您说。”

“陆军医院枪手死亡那天,那间病房里,有五六个人同时在场。审讯专家、宪兵、长谷川顾问。门窗紧闭,窗户只开了两指宽的缝。所有药品和器材都经过了检查。”

鹤田的语速放慢了。

“在这种条件下,一个人被暗杀了。”

他看着楚河。

“你觉得,这件事有没有可能做到?”

“事情已经发生了。”楚河说。“不管我觉得可不可能,人确实死在了病床上。”

鹤田的嘴角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像是某种东西被确认了。

“说得对。”鹤田轻声重复。“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夹进文件夹里。

“楚股长,耽误你时间了。今天就先聊到这里。”

楚河站起来,客气地点了一下头。

“应该的。有什么需要配合的,随时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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