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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抓住他!


宪兵司令部的吉普把楚河送回警察厅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那个年轻宪兵冲他点了下头,车就开走了。

楚河站在台阶上,看着吉普拐上大街,消失在电车轨道的方向。

太阳很大,照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楚河没有马上回办公室,而是拐到楼侧面的一棵杨树底下,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烟。

表面上是在放松,实际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翻涌。

鹤田为什么要告诉他?

鹤田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不能按字面去理解。

军统。

王秀兰。

张海。

五个被怀疑的对象。

正在布控。

这些东西摆出来,表面上是通报案情,实际上没有一件该让楚河知道。

特别是陆军医院那件事。

案子没破之前,所有线索都应该封死。别说警察厅一个股长,就是白厅长想问,也未必能问出一句实话。

可鹤田偏偏讲了,还讲得很细。

细到王秀兰几点离岗。

细到她怎么观察病房。

细到张海下了什么指令。

这不对。

陆军医院的案子,是特高课接手的。按照日方的保密惯例,在军统网络被彻底清剿之前,案件的任何进展都不会向外部透露。哪怕是宪兵司令部内部,也只有少数几个人能接触到核心信息。

你不会把一条正在收紧的网,主动展示给一条可能是鱼的东西看。

除非你就是想让鱼看到。

楚河把烟摁灭在树干上。

他能确定,鹤田已经在怀疑自己了。

但他还没有证据。否则今天就是直接逮捕,而不是坐在那间没挂牌子的房间里,慢条斯理地跟他“聊天”。

楚河走进楼道,脚步平稳。上楼的时候遇到两个同事打招呼,他笑了笑,回了一句“出去开了个会”,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坐下来。

公文包放在桌角。桌面上摊着汪玉林留下的通知文件,红色印泥还没干透。

楚河闭上眼,重新把鹤田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走到“张海”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思路忽然卡住了。

不对。

鹤田在撒谎。

他说,姓王的护士不知道张海的掩饰身份,目前只锁定了五个嫌疑对象,还在排查——。

这句话本身就是谎言。

从情报操作的角度看,如果鹤田真的已经锁定了张海,他不需要告诉楚河。直接抓就是了。抓完之后再审,从张海嘴里往上摸,能摸到谁摸到谁。

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跑来“通报”。

除非——

他突然惊醒,意识到这不仅只是试探。

现在,代入鹤田的视角。

“假设我是鹤田,我怀疑楚河是军统的人,和医院枪手被刺事件有关……”

“但我没有证据,只有怀疑。怀疑不能拿来逮人,尤其是逮一个日方体系内、有靠山、有战功的警官。逮错了,不仅打草惊蛇,自己也交代不了。”

“所以我还不会动手。”

“所以,我要设一个局。”

怎么设?

楚河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逻辑很简单。

鹤田把“张海即将被抓”这个消息,亲口送到了楚河面前。

如果楚河是军统——

在得知张海暴露的消息后,第一反应一定是报信。通知上线,通知组织,让张海撤离或者转移。

这是本能。

也是死穴。

因为一旦张海的抓捕行动落空,泄密的只可能是楚河。鹤田今天只跟他一个人说了这些。

板上钉钉。连审都不用审。

但如果楚河不报信呢?

也不行。

张海的身份是行动队长,他认识站长,认识情报组的人,知道军统哈尔滨站的组织架构。

一旦张海被抓,交代出来的东西足以把整个网络连根拔起。

楚河只要挂在这张网上,就一定会被扯出来。

报信——暴露。

不报信——也暴露。

只要楚河是军统的人,那左右都是死。

楚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冷静。

你把我当饵,就别逼我掀桌子。

想清楚这一层之后,他把手边的便签纸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进烟灰缸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纸团烧成灰,火柴梗烧到指尖才松手丢进去。

既然准备好要掀桌子,那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必须知道鹤田到底掌握了什么,手上有多少牌,底牌是什么,布了多大的局。

这样,才能确定掀到哪一个程度。

常规手段查不出来。鹤田参谋本部最出名的精英,他的情报工作不会留下能被一个特务科股长轻易摸到的痕迹。

只有一个办法。

恐怖机器人。

……

东侧楼二楼。

楚河走后,鹤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眼睛看着门口。楚河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还没推回去,歪在桌前。

前田健次郎从窗边走过来,在桌角站定。

“怎么样?”

鹤田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反应很干净。”鹤田说。

“太干净了。”前田说,“一个警察,听到军统行动队长的情报,应该什么反应?紧张,兴奋,或者至少该追问两句。”

鹤田的手指离开杯沿,听着前田继续说,“他没有。他的每一个反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快不慢。这种分寸感不是一个在伪满混日子的警察能有的……当然,也可能他就是胆子大、脑子好。长谷川当初看中他,不就是因为这个?”

“长谷川已经死了。”

鹤田一句话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前田不再说话。

“我定做的东西到了没有?”

前田点头。

“今天上午送到的。在地下室。”

鹤田站起来。旧军装皱巴巴的,挂在他瘦削的身体上,袖口处露出一截干枯的手腕。他拿起桌上的钥匙串,在手里攥了一下。

“走。”

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值班室的时候,里面的宪兵站起来敬礼,鹤田摆了下手,没停步。

下了一楼,又往下,到了地下室。

走廊里的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潮气从墙根往上爬,石灰墙面起了一层水珠。

前田用钥匙打开最里面一扇铁门,地下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盏孤灯,桌上放着一个木箱。

鹤田走过去,打开了木箱盖子,里面垫着油纸。

他把油纸掀开。

箱子里,叠放着一张网。

材质是极细的铁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韧性极强。

每一根铁丝都经过特殊处理,表面发暗,不反光。网眼非常小,密密匝匝,展开后却能覆盖一整张单人床的面积。

鹤田伸手拎起网的一角。

铁丝灯光的暗面几乎看不见。

“哦!鹤田君!”前田健次郎突然兴奋起来:“我大概猜到了你要做什么。”

“哦?说说看?”鹤田以为前田真的能猜到。

“如果楚河和医院案件有关,是军统的人,他现在,就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而无论他怎么选,最终都一定会暴露。”

前田在心里把这套逻辑顺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滴水不漏,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不愧是鹤田。

鹤田听完,却没有回答。没有否认,也没有赞同,转而说了另一个话题。

“前田君,你信不信世界上有让人无法想象的窃听设备和微形杀手?”

前田一愣,没有回答,就听鹤田自言自语。

“我不信鬼神。但我相信在这个案子里,存在一种我们还没有认知到的手段。王秀兰说她不知道枪手是怎么死的,我信。她只是一个观察员。真正动手的东西,连她都没见过,想都无法想象。”

鹤田开始打开铁丝渔网。

“但我相信,如果我的猜测没错,它也一定会来这里。来我的办公室,我的文件柜,我的保险箱,甚至会悄无声息的干掉我。”

“因为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通风报信,而是确认,我到底掌握了多少。”

鹤田拎起那张网,重新展开。

铁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铺张开来,细密的网眼一格一格,蛛网一般。

“我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

“我只需要——”

鹤田把网挂在手指上,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抓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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