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前田跪了（二）
楚河看着他，没接话。
“1931年，我在天津的时候，私下截留过一批走私的黄金，一共十二箱，对上面报的是被中国地下党劫走了。其实，那批黄金现在在大连一个码头仓库里，我用的是假名字。”
说完这个，前田的手伸进军服内袋，摸出一个对折的信封。
信封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半，皱巴巴的。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楚河面前。
楚河没去碰。
“我知道，这还不够。还有一件事儿。"
"昭和九年，关东军负责对原东北军马占山部进行围剿。”
前田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肋骨缝里挤出来的，似乎说出这个内容，对于他来说，是煎熬。
“在江桥，第一师团17联队第3大队被马占山伏击，全灭。一共四百多人，一个活的都没回来。”
楚河开始感兴趣了。这事儿他知道，后世被称为打响抗战的第一枪，对于马占山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这件事，参谋本部的结论是——大队长武田少佐判断失误，率部冒进，陷入包围。武田少佐战死，罪责由本人承担。”
前田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真实情况是——那份作战命令是我起草的。武田少佐按照我的方案执行，没有冒进，是我的方案有致命错误。我把敌方兵力预估少了三分之二，把地形判断全搞反了。”
楚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嘴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有趣。
“事后，我篡改了作战日志。把责任全部推到武田身上。武田死了，死人不会说话。作战日志经过我的手送到参谋本部，参谋本部按照日志定了结论。”
前田看着楚河的眼睛。
“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原始日志被我销毁了。但武田少佐的家属一直在申诉，他的家在东京很有权势。如果这封信送到陆军省，送到武田的家属手里，或者送到报社——”
他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四百多条人命。篡改作战日志。嫁祸死人。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军队里，都是枪毙都算轻的。
楚河拿起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两页纸。字迹潦草，墨迹还未干透，但内容很详细。时间、地点、部队番号、原始方案和篡改后方案的对比，以及前田本人的亲笔签名和盖章。
楚河看完了，把纸放回信封里。
前田还跪在地上。
“楚股长，这是我的命。我今天把它交给你了。我只想活着回到东京，我还有妻儿，求你了。”
说到这儿，前田意识到这句话里有些歧义，又赶忙补充道，“我就算回到东京，我也不会透露一个字，否则，你手里的信，随时可以取走我的命。”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长到前田的膝盖开始发麻，长到他以为楚河不打算给他任何回应。
“起来吧。”
轻飘飘的三个字。
前田愣了一下，然后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磕得疼，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楚河把信封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楚股长，我会‘做好’这个司令官，您有什么吩咐，尽管私下里找我。在全责范围内，能办的，我都会尽量办好。”
楚河笑了一下。
“张海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前田的脑子转了两圈。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谈条件。
“装模作样审一次。”前田说，“记录做全，签字画押，审完之后，按照程序移交。由你的人带出去枪决。”
他看了楚河一眼。
“人到了刑场，换个方向走就行了。枪响了，找个尸体埋了，案子结了。从此以后，张海这个人不存在了，线断了。谁都不会再追。”
楚河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做戏可以做足一些。”这句话一开口，就表明楚河已经同意了。
前田微微一愣。
“大张旗鼓地抓，抓军统的上线。你是新任司令官，刚上任就破获一起间谍案，对上面也好交代。”
楚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不过你什么都找不到。”
前田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点头。
“找不到就对了。破获一个末端线人，上线在逃，案子挂着，慢慢查。查到最后不了了之，也没人会怪新司令官。”
楚河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对了，前田司令官今晚住哪？”
前田的嘴角抽了一下。“司令官”三个字从楚河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客气。
他不敢隐瞒。就如同日本人的劣根性，一旦确认了投降，他就会投的义无返顾，投的彻彻底底，投的愿意当一条狗。
“我原本住宪兵司令部里，现在它已经没了，白厅长给安排了一个临时住所，道里区顺安街十七号。二楼朝东的房间。”
楚河点了点头，拉开门。
“前田司令官早点休息。今晚您辛苦了。”
前田站在原地，看着楚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他伸出手看了看。还在抖。
这个随手炸掉宪兵司令部的人，留了他一条命。
……
顺安街十七号。
墙皮泛黄，窗帘是深褐色的旧布。白厅长安排的临时住所，住宿条件并不算好，但前田什么都没挑。
能有一间关着门的屋子，已经是奢侈了。
他锁了门。
又用椅子顶住门把手。
然后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是黑的。对面楼房的窗户里透出几点烛光。
前田把窗帘拉严，坐到床边。
军靴没脱。
南部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搁在枕头旁边。
他躺了下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在黑暗中，那道裂缝像一根头发丝。
前田盯着那道裂缝，满脑子都是今晚发生的一切。
他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那份信封里的东西足够让他在军事法庭上被吊死。
而楚河收了。
收了就意味他暂时不会死？
当然，也意味着他从今往后，就是楚河手里的一根绳子上拴着的狗？直到平安回到东京。
前田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把他的眼睛从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力道不大，节奏均匀，像在敲一扇他不得不打开的门。
前田的手一把抓住了枕头边的手枪，没有出声。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听着门外的动静。
没有了。
安静了十秒。二十秒。
没有第二轮敲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
前田从床上坐起来，脚落地。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他端着枪，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猫眼。
他把左眼凑上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前田的手握着枪柄，在门后站了大约三十秒。外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他把顶着门把手的椅子挪开。左手握着门把手，右手端枪。
拧。拉。
门开了一条缝，枪口对准外边儿。
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板上的灰尘没有被踩过的痕迹。两边的房门都关着。尽头的楼梯口透着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一楼的煤油灯映上来的。
没有人。
前田输了口气，低下头。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皮箱。
黑色牛皮。铜扣。和他行军时用的那种差不多大小。箱子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纸条，没有信封。
前田蹲下来，枪口对着箱子，左手伸过去碰了一下箱面。是普通的皮革触感。
他把箱子拖进屋里，关门，上锁，椅子重新顶上。
箱子放在桌上。
前田盯着那两个铜扣看了五秒。
小心翼翼地拨开一道缝，埋下身子仔细往里边查看，里边没有机关。
前田终于大着胆子掀起箱盖，但一瞬间，他的手停在半空。
只见，箱子里铺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下面，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美金。
百元面值。新票。每一捆都用白纸封条扎着。
前田的手碰到了最上面一捆，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他数了数。
一层有十捆，每捆一百张。一万美元一捆。这一层就是十万。
十万美金。
前田健次郎感觉有些站不稳了，尽管扶着桌子和箱子，依然踉跄了一下。
他没有再去检查有没有第二层。他看到了箱子里那层绒布的角落。绒布掀开之后，有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
用铅笔写的，笔画苍劲有力。
“前田司令官，合作愉快。”
前田把箱盖合上。
铜扣扣回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两声。
他将纸条销毁，坐回床边，枪搁回枕头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
窗外，雨停了。
远处宪兵司令部方向的烟柱已经散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
天快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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