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爆炸之后
前田健次郎司令官主持的调查,持续了整整四天。
动用了关东军宪兵系统残余力量的全部人手,从新京调来两个工兵中队,有警察厅配合,在废墟上整整挖了四天。
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炸药残留。没有引爆装置碎片。没有弹片。没有雷管。没有定时器。甚至连爆炸物的化学成分都检测不出来。
军部从东京派来的弹药专家蹲在废墟中央,拿着检测仪器反复测量了三天,最后写了一份四页纸的报告,结论只有一句话——
“无法确定爆炸物类型。”
不是前田不愿确定,是真的确定不了啊。
所有已知的炸药——TNT、苦味酸、硝化甘油、黑索金,都会留下特征性的残留物。可这次,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唯一能确定的,是爆炸的起始点。
根据楼板坍塌方向、承重墙的断裂角度、以及残余钢筋的弯曲形态,工兵中队的结论是——爆炸中心位于一楼东侧的一间房间。
鹤田谦吾的办公室。
也是他的临时住所。
前田看着这份报告,坐在临时办公桌后面,一言不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调查注定什么都查不出来。不是他故意放水。是真的、彻底的、无能为力。
废墟给他的答案,和楚河给他的一样——什么都没有。
消息封锁了三天。然后全世界都知道了。
最先报道的是路透社的记者。他在爆炸当晚就赶到了现场,被宪兵拦在警戒线外,但那根冲天的烟柱和满地的碎砖,已经足够写一篇头条了。
《宪兵队总部在巨大爆炸中被摧毁。》
路透社的电报发出十二个小时后,《纽约报》、《泰晤报》、《费加罗报》全部转载。
美联社的记者更绝。
他拿到了那个美国摄影师拍摄的影像资料。
大楼从爆炸到坍塌的全过程,五分钟,一帧不差地被记录在了胶片上。
这段影像被带回美国后,在纽约的几家影院里反复播放。美国观众坐在银幕前,看着一栋四层建筑在几分钟内从完整变成废墟,嘴里塞着爆米花,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日本驻美大使馆提出了严正抗议。
没有用。
《朝日新闻》在头版刊登了一篇措辞含糊的报道,称“发生不明原因爆炸事故”,将宪兵司令部的损毁描述为“意外事件”。
没有人信。
莫斯科的《真理报》用了整整半个版面,标题是——“关东军的堡垒从内部崩塌”。
……
南京。
当消息传到国府的时候,是5月18日上午。
军事委员会的通讯室先收到的电报。值班参谋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误报,拿着电报纸跑去找上级。
电报送到了官邸。
常凯生刚刚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散步。戴笠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是昨天晚上从武汉赶回来的,一来是汇报华北情报网的重建进度,二来,哈尔滨的消息他已经提前知道了。
哈尔滨站的密电,在爆炸前三个小时发到了戴笠手里。
“哈尔滨站暴露,除行动队长外,全体高层已撤。”
戴笠拿到这封电报的时候,坐在办公室里抽了半包烟。
到爆炸的消息传到他这里时,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场爆炸,到底是谁干的?突然而来的紧急撤离,他将其联系到了一起,或许,周启明部署了隐秘的行动,而电报中来不及详细展开。
他尽管想不通。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可以领过这个功劳。
侍从室主任匆匆走过来,双手递上电报。常凯生站住了,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然后站在原地,把同一份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哈尔滨?宪兵司令部?”他问。
“是。整栋楼被炸毁。死了一百多人。”
常凯生没有立刻说话。捏在手里,又慢慢迈开了步子。走了几步,停下来,再展开,又看了一遍。戴笠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一言不发。
“消息可靠吗?”
“路透社已经发了。美联社有影像。应该没错。”
他又沉默了。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侍从室主任没听清,戴笠也没听清,两人都凑近了一点。
“一百二十七个人……都死了。”
尽管已经被证实是真的消息,但他依然在确认一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走进办公室,坐到那张宽大的椅子上。
戴笠跟了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常凯生拿起毛笔,在电报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
字迹潦草,戴笠瞄了一眼,写的是——“查证。勿宣传。但可令宣传部门适度暗示。”
戴笠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查证”是对情报系统的。“勿宣传”是对自己人的。“适度暗示”是对舆论的。三个意思叠在一起,像委员长这个人一样,从来不会把话说透。
常凯生放下笔,看了戴笠一眼。
“雨农,哈尔滨那边,你们的人有消息吗?”
戴笠站直了身体。他等了这句话等了很久。
“有。校长,哈尔滨站已于数日前全部安全撤出,无一伤亡。”
常凯生没有接话。他看着戴笠,眼神里没有什么表情。
戴笠继续说:“潜伏在关东军内部的特工,在宪兵司令部内部安放了炸药。行动结束后,全部人员已撤入关内,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给关东军追查。”
“潜伏在关东军内部的……特工?”常凯生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是。”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特殊渠道’?”
戴笠犹豫了零点几秒。“是。”
他确实说过“特殊渠道”。但那个渠道是空的。他手里根本没有什么潜伏在关东军内部的特工。
但戴笠算过一笔账:哈尔滨站的人撤了,关东军抓不到活口。
爆炸的真相埋在废墟下面,日本人自己都查不出来。全中国都在庆祝,没有任何一个机构站出来认领。
那么,军统认领。
大不了将来有人戳穿,他可以说“据可靠情报”——“据可靠情报”这五个字,进可攻,退可守。
常凯生沉默了一会儿,从笔筒里又抽出一支毛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戴笠这次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伤亡呢?”
“我方无一伤亡。日方一百二十七人,全部死亡。”
常凯生把毛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戴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就连那个大特务也死了?”常凯生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他想到什么,忽然直起身子,目光比刚才锋利了一些。
“哈尔滨站的人,是你下令撤的,还是他们自己撤的?”
戴笠的手指在裤缝处微微收紧了。这句话问得太准了。如果说是他下令撤的,那就意味着他知道爆炸要发生,那他为什么会知道?
如果说是他们自己撤的,那就意味着哈尔滨站的人掌握了他不知道的情报。
“是我下令撤的。”戴笠说。“根据综合情报研判,哈尔滨站有暴露风险,所以提前撤出。”
“那你知不知道这次爆炸?”
“不知道。”戴笠这次说了实话。“撤出之后,爆炸才发生。”
常凯生又沉默了。他拿起戴笠刚刚说过的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你的意思是,你把人撤出来了,然后有人炸了宪兵司令部。你不知道是谁炸的。但你要认领这次行动。”
戴笠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校长,‘认领’这个词——”
“就是这个意思。”常凯生打断了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常凯生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啊。”
就这几个字。没有下文。
戴笠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接什么。
常凯生拿起刚才写的那张纸,递给戴笠。戴笠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
“着即通报,勿添油加醋。”
和上次在《中央日报》上写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去吧。”常凯生把笔搁下,又低下头去看文件。“宣传的事,让宣传部门去做。你们做情报的,不要跟着凑热闹。”
戴笠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常凯生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哈尔滨站的人,都撤到安全地方了吗?”
戴笠回身。“是。全部撤入关内等待命令。关东军追查不到。”
常凯生点了点头。“那就好。别让人抓住把柄。”
戴笠出了官邸,坐进汽车,点了今天的第一根烟。他靠在座椅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车窗上蒙了一层白雾。
常凯生没有拆穿他。
戴笠反复琢磨着“认领”这个词——是常凯生自己说的。
他说“你要认领这次行动”——他没有说“你冒领”,也没有说“你撒谎”。他说的是“你要认领”。
这说明常凯生知道他在说大话。但常凯生默许了。因为常凯生需要这个“功劳”。
戴笠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对司机说了一句话。
“回局里。起草一份内部秘密通报。措辞要谨慎——‘据可靠情报,我潜伏人员成功实施了哈尔滨行动’。”
他闭上眼,靠在座椅上,随着汽车的颠簸轻轻晃着。
这块功劳,他吃定了。而且,委员长也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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