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风云色变大雪山(七)
刘广成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朝身后做了个手势。两个警卫跟上,几个人快步往沟里走。
柳大当家也跟了上去。
拐过沟口那个弯儿,刘广成的脚步顿了一下。
之间寨口,六七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最前面跪的是一排能拿枪的汉子,脑袋压得低低的,两只手撑在泥地上。
后面是女人和老人,有的搂着孩子,有的半低着头偷偷往外看,眼睛里全是恐惧。最后面角落里,两个半大孩子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被大人用颤抖的手压着,偷偷露出眼睛打量。
所有的枪——步枪、驳壳枪、老套筒、王八盒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堆成一排。
没有人任何人拿着武器。
六辆牛车原封不动地停在棚子旁边。
木箱子被重新盖上了,虽然盖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有人刻意合上了。
跪在最前面正中间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双手撑地,额头贴着手背,满头大汗,正浑身颤抖着。
正是劫了黄金的秦六爷,显然已经在这儿跪了很久了。
听到脚步声靠近,秦六爷抬起头。
一看见刘广成肩上的军衔和身后端枪的士兵,他的膝盖往前挪了两步,“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拍在冻硬的泥地上,声音闷沉。
“长官!长官饶命!”
秦六爷的声音岔了,半是喊半是哭。
“我不知道是您的人!我真不知道!”
刘广成站在三步之外,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黄金一根没动!全在车上!您数数!五百根一根不少!”秦六爷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青紫。
“抓的人我也放了!松了绑,包扎了伤口!一个都没伤着!”
”杜小姐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的人死了八个,没有伤到他们一根头发。”秦老六快哭了。
“他们往东走了……”跪着的人群后边,传来一个声音。
刘广成把目光移过去。
在棚子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五个人。
准确地说,是四个人坐着,一个人躺着。
张二哥靠在棚子的木柱上,手腕上的绳痕还在,但绑绳已经解了。老周蹲在旁边,脸上有干了的血迹。刘子和赵六背靠背坐着,赵六后背上裹了一层布条,渗着血。
最惨的是老吴,躺在稻草上,脸色蜡黄,两条胳膊都缠着布,但人还活着。
张二哥看到刘广成,撑着柱子站起来。
身上的粗布棉袄烂了好几个洞,泥血混在一起,硬邦邦的。
他走到刘广成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个礼。
姿势标准。
“刘连长。”
刘光成回了各军力。
“往东去的哪儿?人呢?”
“麻子带着张三、刘虎,护送杜小姐和那位张先生。去了义勇军防区。当时,我们的牛车和马全被截了,走不了山路,只能就近找援。”
说到这儿时,跪着的秦老六又将头磕的砰砰响。
刘广成转头对通讯兵说:“到义勇军那边的是几连?”
“是三年。”
“发报,问问三连张连长,他们到了没?杜小姐有没有找到?”
通讯兵蹲下来,把电台放在地上,拉出天线,调频,开始发报。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山沟里响着。
秦六爷跪在地上,脑袋低着,大气都不敢出。
身后那六七十号人也一样,跪得整整齐齐。有个女人搂着孩子,孩子哭了一声,立刻被捂住了嘴。
刘广成站在沟里,两手背在身后,等着回电。
没人说话。
空气冷得能掐出水来。
……
柳大当家站在沟口,看着里面这一幕,嘴里的旱烟灭了都没发觉。
他本来做好了打仗的准备。四百号人带着枪跟来,刀磨了,弹药也分了。路上还跟几个头目商量过,万一沟里那帮人负隅顽抗,从哪个方向打,谁先冲,谁断后。
结果,进去一看——
六七十号人跪在那儿。
枪全交了。
金子全还了。
人也放了。
这个秦老六,跪在泥地上给一个上尉连长磕头。
柳大当家当了十几年的胡子头儿,手底下也管过上千号人,胡子的规矩他门清——宁可死,不跪。这是道上的底线。
可秦六爷跪了。看来,是真怕到骨头里去了。
柳大当家把灭了的旱烟从嘴里拿出来,手指捻了捻烟灰。
他转念一想,要是自己是秦老六,估计也真的跪下了求得一条狗命活。
……
电台终于响了。
通讯兵接完电报,撕下纸条递给刘广成。
刘广成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三连已经到了义勇军防区。义勇军那边说,没见到我们的人。”
张二哥的身子晃了一下。
“不可能。麻子他们至少比我们早走两个多小时——”
“义勇军现在正带着人在林子里搜。三连也派了两个排进去了。”刘广成把纸条叠好塞进胸兜。
张二哥的喉结滚了滚。
两个多小时的脚程,三个人带着个女人和一个没枪的平民,走不了多快。
但即便如此,也该到了。
难道路上又出了事?
“追兵。”张二哥扭头看了秦六爷一眼,声音沉了下去。“你派了多少人去追?”
秦老六抬起头,满脸的鼻涕和泥。
“九个。派了九个。只回来一个。”
刚才,秦老六已经说过,被再次问起,他不得不再说一边。
刘广成盯着他。
“就是说,你的人追上去了。跟我们的人交了火。”
“是、是对方打的,我的人全死了——”
“杜小姐有没有受伤?”
“没有,绝对没有。四毛说,只看到三个男的在打,那女……那位杜小姐的没看见,可能跑到前边儿去了。”
“四毛在哪儿?”
秦六爷回头喊了一声。一个肩膀缠着布条的年轻人哆哆嗦嗦地从人堆里爬起来,跪着挪到刘广成面前。
“交火的位置在哪儿?说清楚。”
四毛结结巴巴地把方位说了一遍——从沟口往东南走,过一道松林,翻过半个坡,在一条窄沟里。
刘广成记下了。
“发报。把这个方位通报搜索组和三连。重点搜索东南方向松林地带。”
通讯兵又趴下去发报。
刘广成转身对张二哥说:“你带伤了,先留在这儿。我安排人把你们五个送回去。”
张二哥摇了摇头。
“刘连长,杜小姐找到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刘广成看了他两秒,没再劝。
……
就在这时候,电台又响了。
这次不是回电。是另一个频道的主动呼叫。
通讯兵调了频率,接收完毕,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连长!贾川山部的搜索组电告团部!团部转电!”
他念电文。
“白仁轩在东南方向松林地带发现大规模交火痕迹。现场发现八具尸体,均为土匪装束。周边有我方弹壳及血迹。另发现多组脚印向东南延伸,其中包含一组女性足印。正沿脚印方向继续追踪。”
麻子他们干的。九个追兵,死了八个,跑了一个。三个人打死八个,没毛病,对的上。
“女性足印。”刘广成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还在走。
杜小姐还在走。
刘广成的手从腰间的手枪上松开了。
他转身看向通讯兵。“回电,同时通报搜索组,收缩搜索范围至东南扇区。”
通讯兵的手指在电键上飞速跳动。
滴答声在山沟里回荡,一下一下,打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秦六爷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泥已经干了,裂开了几道口子。他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出声。身后那六七十号人也跟他一样,膝盖压在冰冷的泥地上,一动不动。
刘广成背对着他,看着通讯兵发完电报,把纸条收好。
然后转过身。
“秦老六?”
秦六爷整个人弹了一下。
“到。”
这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
当兵时候的习惯。十几年没喊过了,这一跪,就喊出来了。
刘广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劫了我们的车。追了我们的人。打死了——没有,你的人被我们打死了八个。”
“是,是。”
“你现在把东西交出来,把人放了,跪在这儿磕头,你觉得这事儿就完了?”
秦六爷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事儿怎么处置,不是我能决定的。”刘广成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你等着。”
说完,刘广成转身走向通讯兵。
“再发一份电报。给团部。把这边的情况如实报上去。”
秦六爷跪在泥地上,后背的汗把棉袄湿透了,生死皆在一电之间。
旁边那个纳鞋底的老太太跪在人堆里,一双干枯的手搁在膝盖上,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沟口那些端着枪的士兵。
她的手上,还缠着没纳完的半只鞋底。
(https://www.bxwxber.cc/book/10575675/65523211.html)
1秒记住笔下文学:www.bxwxber.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xwxber.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