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风云色变大雪山(八)
火堆很小。
干树枝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蹿了几下,就被风打散了。
杜鹃蹲在火堆旁边,两只手伸在火前头烤着。指尖冻得没了知觉,烤了半天才有一点刺痛的感觉往回爬。
已经是第二个夜晚了,天空中布着乌云,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
从被土匪截了货以后,麻子带着张三、刘虎,护着她和张海往东南方向跑。跑了没多远,追兵就追上来了。
三个人在松林里打了一场,追兵死了八个,跑了一个。
然后继续走。
但方向走岔了。
原始森林里没有路,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松树和灌木。越走越深,越走越偏,越走越不知道现在在哪儿。叫麻子的战士拿着一把指北针看了又看,最后把针往口袋里一塞,骂了一句脏话。
“妈的,坏了。这下迷了。”
杜鹃没问往哪儿走。问了也没用。她只是跟着,低着头,脚下的落叶踩得咯吱响,一步一步往前挪。
从昨天中午开始,带的干粮就吃完了。
五个人分了最后两块杂粮饼子,杜鹃分到的最大,她撕了一半给张海,张海又掰了一块递给麻子。
麻子没接。
“留着。”
两个字。
就这样饿着走了一整天。到今天下午,刘虎实在扛不住了,趁路过一片矮灌木的时候,看见两只野兔子从草窝里蹿出来,举枪就打。
“别开枪。”麻子拦了一下。
枪声会暴力位置,在极度安静的原始森林里,枪声能穿出去三四里地,鬼知道现在后边儿还没有没追兵。
刘虎把枪收了,从腰里抽出匕首,猫着腰追了出去。
不到五分钟,拎着两只兔子回来了。脖子上一刀,干净利落。
就在这片避风的崖子底下停了。
张三拾了柴,刘虎剥皮,麻子在周围转了一个多小时,确认附近没有人,才点了火。
火堆压得很低,只够烤肉,烟散在崖壁上,不往高处走。
兔肉烤好的时候,油脂滴在火上,滋啦一声,香味窜出来。
杜鹃的胃抽了一下,他是真饿了。
麻子把两只兔子拆开,大腿和背上的肉码在一片树皮上,推到杜鹃面前。
“杜小姐,您先吃。”
又撕了一小块儿,递给张海。
“张先生,凑合着垫垫。”
张海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肉的大小,再看看杜鹃面前那一堆,没说话,点了点头。
杜鹃没动筷子——也没有筷子,就用手拿。但她一直盯着三个年轻人。
麻子靠在崖壁上,两腿伸直,把枪搁在膝盖上擦。
张三蹲在火堆旁边,拿树枝拨着炭。刘虎站在外头放哨,背对着这边。
没有一个人碰肉。
“你们不吃?”杜鹃问。
“不饿。”麻子头咧嘴一笑。
“赶路之前吃撑了。”张三接了一句,手里的树枝在火堆里翻了个面儿。
杜鹃看着张三的侧脸。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在咽口水。
杜鹃把面前那堆肉拿起来,撕了一小条放进嘴里,剩下的全推了回去。
“我吃不了这么多。你们分了吧。”
麻子这才抬头。
“杜小姐——”
“分了。”杜鹃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跑了一天一夜,比我累。饿着肚子怎么赶路。”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依旧不接。
杜鹃只好“命令”道;“你们先生让你们保护我,如果再有追兵,你们都饿的我不动枪了,还怎么保护?”
这句话说话,麻子沉默了两秒,伸手从那堆肉里拿了一块。
张三也拿了。
刘虎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真不用给我留?”
“少废话。过来吃。”麻子把一条兔腿扔了过去。
刘虎接住,三两口就啃完了,连骨头上的肉都嘬得干干净净。
杜鹃嚼着嘴里那一小条兔肉,滋味说不上好坏。
没有盐,没有调料,烤得外面焦了里面还带着血丝。
但饿了一天半,什么都是香的。
张海坐在杜鹃对面,啃完了手里那块肉。骨头放在脚边,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从被土匪截了以后,到在林子里跟着跑,再到现在迷了路困在原始森林里,张海像个局外人似的,被裹挟在这几个人中间随波逐流。
但他的脑子一直在想。
楚河。楚股长。
他反复想着这个名字。
在哈尔滨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在刑场上,结果楚河放了他。
当时他觉得,要么是自己人,要么是陷阱。
现在看来,两个都不全对。
楚河,或者就是那个打入警察厅内部的军统。
但他又绝对不是军统的人。
军统没有这种兵。
楚河也指挥不动这样的病。
而护送他和杜鹃的这三个人——
麻子昨天在松林里,一个人蹲在石头后面,用五发子弹打死了三个追兵。每一枪间隔不超过两秒,换位、射击、再换位,流畅得没有任何停顿。
张三和刘虎交替掩护前进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根本不用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该往哪儿走、该在哪儿停。
这是正规军的底子。不是一般的正规军,是精锐中的精锐。
那楚河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警察厅的股长,手底下能调动这种级别的武装?
张海抬头看了杜鹃一眼。
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头巾滑下来了一些,露出完整的面容。百乐门的头牌,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光鲜亮丽。现在蹲在火堆前面啃兔肉,脸上全是泥和汗,嘴唇干裂,眼窝发青。
“杜小姐。”张海开口了。
杜鹃看过来。
“你在楚河身边有些日子了吧。”
杜鹃没接话,手里攥着那根啃完的骨头,放在膝盖上。
张海又问了一句。
“楚河到底是什么人?”
杜鹃看着火堆。火苗矮了一些,不够旺,但还在烧。
她也想知道。
在从奉命接近楚河开始,也算在他身边待了小半年了,但杜鹃一直搞不清楚这个男人。
他在日本人面前是一副面孔,在她面前又是另一副。
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台阶上喊滚,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但她出门的时候,箱子里多了一件厚棉袄。
不知道楚河是什么时候上街买的。
杜鹃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张海沉默了一阵。
“那他们呢?”张海朝麻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这几个人,你知道什么来路?”
杜鹃看了麻子一眼。年轻人正靠着崖壁闭目养神,枪横在腿上,手没离开握把。
“不知道。”
张海的眉头拧了一下,大概没明白这句话是说,她不知道,还是这三个战士不知道。
张海犹豫了片刻,提高了声音。
“麻子兄弟?”
麻子睁开一只眼。
“你们先生,到底是干什么的?”
麻子把那只眼又闭上了。
张海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我在哈尔滨是军统的人。”张海亮了底,“周启明周站长手下的行动队长。你们先生救了我的命,我领这个情。但你们到底是哪支队伍,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吧?”
麻子这回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他看了张海几秒,又看了看杜鹃。
“先生就是先生。”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麻子把枪从腿上拿起来,换了个姿势靠着,“先生交代的事儿,我们办。先生没交代的事儿,我们不说。”
张海嘴巴张了一下,悻悻然闭上嘴。
问不出来。
但正是这种问不出来的感觉,反而让他越发确信——楚河背后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大。大的多的多,的多。
张海搓了搓手腕上的勒痕,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又长又瘦。
火堆燃到只剩一层红炭的时候,杜鹃靠着崖壁缩成一团,棉袄裹紧了,膝盖蜷到胸口。
太累了。
走了一天一夜,腿已经没了知觉。脚上的布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木,每走一步都疼。
麻子让张三和刘虎轮流放哨,自己也靠着崖壁,枪搁在怀里,半睡半醒地守着。
张海缩在另一角,后背贴着石头,手里攥着那把张二哥给的手枪,闭上了眼。
杜鹃也闭上了眼。
脑子里乱得很,但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
风从崖壁的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做了一个噩梦,刚刚翻身,一只手捂住了杜鹃的嘴。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一僵。手刚要挣扎,耳边传来麻子极低的声音。
“别动。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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