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三光（二）
“关键不在山上。在山下。”
“这些村子，”他用指挥棒画了一个圈，“就是胡子的命根子。粮食从村子里来。衣服从村子里来。情报从村子里来。伤员躲在村子里养伤。新兵从村子里招募。”
“没有这些村子，山上的人撑不过一个冬天。”
梅津转过身，面朝会议室里的军官们。
“所以，治标要治本。”
他回到座位上，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册子，封面上印着——
《满洲国三年治安肃正计划（草案）》。
梅津翻开目录。
“这是我到满洲国来拟定的一份方案，过去，南次郎和植田都太过软弱了，至使满洲国土匪猖獗如此地步。”
这一点，新的关东军首脑班子都深有同感，并不反驳。
梅津开始念，“第一阶段。归屯并户。”
他念得很慢。
“满洲国所有深山匪区——就比如提到的大雪山。其外围，方圆百里的所有散居村落，全部强制迁移。所有村民集中到指定的'集团部落'居住。”
参谋课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集团部落的选址，必须设在平原开阔地带。四周修建围墙和壕沟。每个集团部落设置碉堡两到四座。驻守一个关东军一个分队。以及满洲国军的一个保安连。”
“村民进出实行通行证制度。日出前和日落后，禁止任何人离开集团部落。夜间全面宵禁。不得点灯，不得关门，方便巡逻和检查。”
山下奉文翻着这份计划书，没有说话。他在朝鲜的时候听说过类似的做法，但没有见过执行。
梅津继续。
“第二阶段。制造无人区。”
他的声音平稳。
“集团部落以外的全部山区，划定为'无住禁作地带'。不准住人，不准耕种。区域内的所有房屋，焚毁。所有粮食，收缴，收不走的，当场烧掉。所有牲畜，带走。所有水井，填埋或投毒。”
“在无人区内发现的任何人，无论男女老幼，一律视为匪徒，当场击毙。”
冈村宁次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住了。
他抬头看向梅津。梅津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第三阶段。封锁物资。”
“铁路和公路两侧两百米以内，禁止种植高粱、玉米等高棵作物。违者以资敌罪论处。粮食实行配给制，粮食全部上缴。集团部落内的村民，每户每次只发放一周的口粮。多一粒都不给。”
“药品、布匹、盐、火柴、煤油——全部列入管制物资清单。任何人私自携带管制物资出集团部落，按通匪论处。”
梅津把册子合上。
“一旦发现有人向山里输送物资，株连全家。家属一律押送矫正院。情节严重的，就地处决。”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
山下奉文把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梅津自己写的。
“断其血脉，绝其生机。山上的人，不用打，饿也饿死了。”
山下把计划书放下。
他没有反对。
从纯军事的角度看，这套方案在逻辑上无懈可击。切断游击武装与平民的联系，是世界上所有正规军对付非正规武装的通行做法。
冈村宁次把文件慢慢合上，不由揉了揉额头。
他在华北见过梅津的手段。顺义、怀柔、密云。那些烧成灰烬的村庄，那些战斗详报里被称为“可疑村庄”的地方。他以为那已经是极限了。
这份计划书告诉他，不是。
梅津在华北烧的是“可疑”。到了满洲，连“不可疑”的也要一并端掉。
“第四阶段。武力清剿。”
梅津重新翻开计划书。
“在无人区和集团部落建成之后，实施大规模讨伐作战。作战方式为拉网式搜索，代号——篦梳扫荡。”
“以联队为单位，从匪区外围向中心收缩。每条山沟、每道山脊、每片树林，逐一搜过，像梳子一样从山脚梳到山顶。把所有藏身在山林里的土匪全部揪出来，一网打尽！”
他把册子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诸位，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山下奉文看了冈村一眼。
冈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铅笔放下，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司令官阁下，我有一个问题。”
梅津看过来。
“计划第一阶段，归屯并户。大雪山周边的散居村落，按照地图上的标注，将近一百个。涉及的平民人口少则两三万，多则五六万。”
冈村停了一下。
“强制迁移这么多人，需要多长时间？在迁移完成之前，先锋军如果察觉了我们的意图，提前发动袭击怎么办？”
这是个实际的问题。
梅津看了参谋课长一眼。参谋课长翻了几页文件。
“归屯并户的执行，主要由满洲国军和保安团负责。预计需要两到三个月。同时，关东军调集第二师团第三联队，第六师团第十一大队，以及第四军管区相关部队，于近期对大雪山发起进攻——越快越好。”
“山下，你负责作战计划的细化。推进路线、炮兵阵地、补给节点，三天之内给我。”
山下奉文点头。
“冈村，你去一趟哈尔滨，参谋本部派了一支秘密部队，近期要在哈尔滨部署，展开相关研究工作，你向前田健次郎安排好相关工作，并且提出进攻大雪山的补给要求。”
“另外，大雪山周边村庄的'通匪'名单。哪些村子给先锋军提供过粮食、藏过伤员、送过情报。我要这份名单在归屯开始之前就到位。”
“名单上的村子，不迁。直接烧。”
冈村的两只手在桌面下握了一下。
“是。”
梅津拍了一下桌面。
“现在是时间表。”
“整个满洲国，在六月底之前，完成归屯并户的前期侦察和部落选址。七月开始执行迁移。九月底前，全部散居村落清空。十月，进入大规模讨伐阶段。入冬前，完成第一轮篦梳扫荡。”
“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都没有反对。
梅津满意地点了下头。
山下奉文站起来，敬礼。
如果这份计划被完整执行下去，整个大雪山将变成一座死山。没有人烟，没有粮食，没有水源。
山上那支先锋军，要么下山投降，要么活活饿死在山里。
“散会。”
梅津站起来，拿起白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戴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精细活。
军官们陆续起身，椅子拖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
冈村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把面前的文件整理好，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大雪山被红色虚线圈着，虚线内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圆点——每一个点，都是一个村子。
很快，这些点就会消失。
冈村转过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山下奉文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看到冈村出来，山下把烟叼上。
“冈村君。”
冈村停住脚步。
“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冈村看着他。
“可以执行。”
山下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我不是问能不能执行。我是问，你觉得怎么样。”
冈村沉默了两秒。
“梅津阁下在华北做过同样的事。”
“对。”
“华北的游击队确实消停了一阵。”
“然后呢？”
冈村没有回答“然后”。
他只是把文件夹换了个手，对山下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走了。
从这一天开始，超过一万人关东军及满洲国军精锐，调动13辆九四式轻型坦克（豆战车），以及40门70毫米九二步兵炮开始出动。
关东军自九一八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部署落地，大军正在陆续朝着大雪山方向集结，誓要将新冒头的先锋军一举歼灭，斩草除根！
而与此同时，红警基地西侧，经过十二天的生产，第一辆T34中型坦克，下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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