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钓鱼?陷阱!
自从楚河到了特务科,他鲁明就没一天顺利过。特别是付家店那件事而后,连行动队的差事都插不上手,谁看到他,都窃窃私语,像看一个小丑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毕竟苦其心志劳其体肤……鲁明觉得,这是一场试炼,一切的蜚语流言,斗不过是发迹前的低谷,是黎明前的黑暗。
现在好了。这件事砸出去,那就是叛国通敌,铁板钉钉。就算楚河手里有前田签的处决令又怎样?人是放走的。所有的证据都在这只箱子里。
不到五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门被推开。
两个宪兵站在门口,立正,侧身。
一个中士模样的宪兵歪头看了鲁明一眼。
“鲁副队长,前田司令官请你过去。”
鲁明的心里猛跳了一下。
来了。
前田司令官亲自召见,这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这证明什么?证明司令官重视!
他抓起皮箱,跟着宪兵往走廊尽头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
前田的办公室在三楼西头,最里面,原来白厅长那间。
门口站着两个宪兵,挎着南部手枪。鲁明跟着中士走过去的时候,两个卫兵的眼神扫了他一下,面无表情地让开了路。
门开了。
鲁明迈进去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住了。
前田健次郎坐在办公桌后面,和机场送行时的军礼服不同,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
原野站在桌侧,背靠窗台,双手抱在胸前。
而办公室左边的角落里,靠着窗边的那把椅子上——楚河坐在那儿。
翘着二郎腿,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指缝中,夹着一支烟,显然他已经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
鲁明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那种从脊椎底部窜上来的凉意再度袭来,这是付家店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
楚河的目光扫过来,淡淡的微笑。
但只是一瞬。
鲁明咬住后槽牙,把那半步退回来的腿重新迈了出去。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手里有东西。铁证如山的东西。
他挺直了腰板,目光从楚河脸上移开,仿佛没有看到他一般。
“坐。”前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鲁明放下皮箱,端端正正坐下来。
“鲁副队长,原野课长刚才跟我讲了大概。”前田的中文还是那个调子,咬字重,每个词之间有细微的停顿。“你再详细说一遍。”
鲁明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这一次比在原野面前讲得更细。他从时间说起——那天早晨几点看到楚河带人押犯人上车,押送车队的人员组成。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鲁明说,“按规矩,秘密处决应该由行动队派人押解。楚河用的全是他自己新招进来的那批特勤,行动队的人完全不知情。”
鲁明没喊“楚股长”,直接叫了“楚河”。说到这儿时,他特意扭头看了一眼。
楚河坐在那儿,脸上没有任何变化,饶有兴致地听他讲故事,继续抽着烟。
“死到临头。”鲁明心里冒出这四个字,把皮箱推到桌上,打开。
“在旧坑里找到了这件衣服。”他用两根手指拎起那件灰色上衣的领子,举在前田面前。“拘留室发的囚服。没有血迹,没有弹孔。人换了衣服走了。”
鲁明的声音越来越高。他转向楚河,把衣服往那个方向晃了晃。
“楚股长,你要不要向前田司令官和原野课长,好好解释一下?”
楚河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鲁明的眼神,让他产生一种错觉——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小丑,即将自己走进陷阱一般。
“没什么好解释的。”楚河开口了,“鲁队长,人是我放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鲁明愣了。
他没想到楚河会承认。这么干脆,这么大大方方,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你——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楚河,总觉得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他又看向前田和原野,后两人的表情沉的能滴出水来。明显是两人正压抑着巨大的怒火。这种情绪让鲁明心中稍安。
“我说,张海是我放的。”楚河重复了一遍,把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枪打在地上,人换了衣服,跟接应的人进了山。鲁副队长跟踪得很仔细,说的都对。”
鲁明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砰砰跳着。
他认了!他当着前田司令官的面认了!
鲁明猛地转向前田。“司令官阁下!您听到了!他自己承认的!这是叛国通敌!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
他的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这种人,就在特务科里面坐着!他每天经手多少情报?他接触多少机密?这些东西有多少已经泄露出去了?司令官,这个案子如果查下去——”
鲁明越讲越兴奋,声音从压低变成了正常音量,又从正常音量往上走。
但是——
有什么地方不对。
楚河还在笑。
他为什么还在笑?
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
鲁明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他突然注意到前田的脸。
下沉的嘴角,孕育的怒火,似乎不是朝着楚河。
是朝着他。
鲁明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升起来,像一条蛇,沿着脊柱往上爬。
他回头看了楚河一眼。
楚河承认得太轻松了。一个通敌的人,不会在上级面前这样承认。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怕。
除非——
“砰!”
前田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茶杯跳了一下,热水溅出来一点,洇在文件上。
鲁明的身体猛地一抖,整个人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再看前田的表情时,他的脸已经完全变了颜色!
“鲁副队长。”
前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好大的胆子!”这一声如平地惊雷,把鲁明吓得一个哆嗦。
“司——司令官——”
“居然敢窥窃关东军哈尔滨宪兵司令部绝密部署!”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鲁明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从后脑勺一直凉到脚底板。
“我——您——这是——”
前田站起来了。椅子被顶到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脸距离鲁明不到半米。
“你一个满洲国警察厅行动队的副队长,未经任何授权,擅自跟踪司令部秘密行动车队,擅自潜入保密刑场搜取证物,破坏宪兵司令部绝密部署的渗透计划!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鲁明的脑子嗡嗡作响。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但没有一个字能在脑子里组成有意义的句子。
渗透计划。
绝密部署。
他终于明白楚河为什么笑了。
不是楚河通敌。是——前田知道。前田从头到尾都知道。放张海,是前田批准的。是宪兵司令部的计划。
而他鲁明,把自己送进了笼子里。
“司令官!您听我解释!楚河……不,楚股长……他……不,我没有,我没有。”鲁明越发的语无伦次。
“闭嘴。”
前田按下了桌上的铜铃。铃声响了两下,清脆,刺耳。
办公室的门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同时被推开的。两个全副武装的宪兵走进来,立正,等命令。
前田直起身,整了整军服领口。用日语说了一段话。鲁明的日语水平不算好,但这几句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关押地下拘留室,单独看管。没有本司令官和原野课长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鲁明的腿软了。
“前田司令官!我冤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错了。楚股长,我错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磕在地板上。鼻涕和眼泪同时涌出来,声音变得又尖又碎。
楚河依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站都没站起来。两条腿交叠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嘴角那道笑纹始终挂着。
两个宪兵走过来。一个抓住鲁明的左胳膊,一个抓住右胳膊。
鲁明被从地上拖起来。他的腿不听使唤,脚尖在地板上拖出两道印子。皮箱还摊开着放在桌上,那件灰色囚服半挂在箱子边缘,一只空袖子垂到桌面下。
没有人碰那只箱子。
鲁明被拖到门口的时候,拼命回头。
“司令官!我跟了楚河半年了!他有问题!他一定有问题!”
前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接通。
前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用的是中文,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白厅长,我是前田。”说话客气,但却充满了威压:“我正式通知你一件事——鲁明,警察厅特务科行动队副队长,即日起解除一切职务。因涉嫌探听和泄露关东军哈尔滨宪兵司令部高度机密,已被逮捕。”
电话那头的白厅长说了句什么,鲁明没听到。
他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前田嘴里,和“泄露机密”这四个字绑在了一起。
走廊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宪兵架着他往楼梯口走。鲁明的脑子还在转,但越转越乱。他想不明白——又好像全都想明白了。这是一个陷阱!
今天上午,在机场送行的时候, 楚河回了一下头。
不经意地扫了他一眼。
当时鲁明以为那是普通的眼神。
现在他想起来——楚河的嘴角,好像,在笑?
这确实一个陷阱。
在去往刑场的路上时,楚河就已经知道被鲁明跟踪了。
他当即决定将计就计,一步步引鲁明上钩——就好像后世的“钓鱼”套路——先用168的团购优惠吸引去洗脚按摩,在短裙黑丝小姐姐的层层诱惑和加码之下,最终消费了2800……
等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陷阱时,早已经来不及了……
……
所以,那套囚衣,楚河才只是让人随便找个地方,一个显眼的地方草草埋了,而不是销毁,等着鲁明找到他。
而在回来的第一时间,他就通知了前田。
前田立刻补了一份秘密渗透计划的手续,日期是头一天,并且将后续的渗透和“渗透潜伏人员”转交给原野接手。
原野也很快收到了成效——楚河安排的渗透人员,代号“鼹鼠”,在三天后,鼹鼠发来了一份,关于一支先锋军出动的秘报,这一情报在上交关东军宪兵总部冈村宁次之后,很快得到了证实。
前田和原野,因而受到了关东军发来的嘉奖。
原本,这颗秘密安插的钉子,原野认为,可以吃很久的功劳,并且对楚河和前田表达了感谢。
结果,这一切,都被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给毁了!谁知道他还告诉了谁,又多少人了解了张海没有死的机密!“鼹鼠”危矣!
在鲁明开口的那一刻,原野就已经动了杀心。
原野叹着气离开前,像楚河表达了机密泄露的遗憾。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前田和楚河两人。
“楚先生,您看,鲁明怎么处理?”前田问。
“直接弄死吧。”楚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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