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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一声叹息


第421章  一声叹息白仁轩深吸一口气,嗅了嗅,焦土和硫磺的腥臭中,确实能捕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饭香。

日军在吃饭。说明,短时间内不会再打。

白仁轩的目光落在手表上。

五点五十八分。

两分钟。

“庄副连长,还有什么事儿吗?炊事班早没了。我们可做不了饭了,”白仁轩苦笑:“吃点儿干粮,准备撤退吧。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庄兴海深吸了一口气。

“营长,我是来请命。”

白仁轩看着他。

“我知道六点要撤。”庄兴海说,“撤退得有人断后。咱们一走,他们会追,我们带着伤员,跑不了多远。”

白仁轩心里想过这个问题。

撤退和逃跑不一样。

不到两百个能站的人,还有一百多个躺着的伤员。伤员要抬,走的速度快不了。南坡那条石板小道,窄得只能两人并行。日军一旦发现守军撤了,会疯狂的从东西两翼包抄上来,在山脊追上来——

那就是溃败。几百人根本无法再组织有效反击,全得扔在山上。

必须有人留下来。留下来打,留下来拖,留下来死。

白仁轩想过自己留下来。但这样,整个撤退队伍就没有人指挥了。剩下这些人,新兵居多,没人能镇住场面。

他想过让某个连长留下。但所有的连长,现在只剩一个排长临时代理。

想了一个下午,没有答案。

现在庄兴海站在他面前。

“我带十五个人,够了。”庄兴海说。“全是老弟兄。机枪打得准。”

他偏了下头,朝后面努了努嘴。白仁轩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后面的壕沟里,十五个人已经蹲在那里了。

全是先锋军编过来的老兵,每个人面前都架着一挺枪。

六挺。四挺捷克式,一挺歪把子,一挺MG42。

庄兴海竖起一只手指。

“他们现在在吃饭,至少一个小时。我在拖住一个小时就够。天黑了他们也追不了远。到时候大部队能撤出去五公里以上,进了森林里,就安全了。”

白仁轩盯着他,十五个人要守一个小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相信我。日军不会再猛烈冲击的。我们能做到。”庄连长说这话时,脸上没有悲壮,也没有决绝。反而很平静。那种在靶场上校枪时随口聊天一般。

白仁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营长,下令吧!六点了就该走!”

白仁轩低头看了最后一眼表。

十八点零零分。

整。

他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什么,膝盖一软。阿青在旁边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一千多号人守了这破山,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二十五个半小时。

白仁轩的手攥住阿青的胳膊。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全是血丝,但清醒了。

“传令。”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守备集群全军撤退。伤员优先,所有能动的人架着伤员先走。南坡石板路,往磨盘岭方向森林里撤。机枪连……庄副连长……率部断后,狙击敌人!”

“是!保证完成任务!”庄副连长浑身是血的身体立正敬礼。

阿青转身就跑。

白仁轩面对庄兴海。

他伸出右手,重重地拍在他的左肩上。

肩膀被拍得一沉,随即稳稳站住了。

白仁轩知道,留下来断后,意味着死。

他想多说些什么——比如,谢谢你、对不起、我记住你了——但此刻,全堵在嗓子眼里。

说不出来。

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保重。”

庄兴海咧嘴笑了一下。

“营长,赶紧撤吧。别磨叽。”

白仁轩松了手,强忍住没回头。

撤退开始了。

一百八十三个能站的人,架着、背着、拖着一百一十七个伤员,从南坡那条石板小道上蜿蜒而下。

队伍拉得很长。

最前面的人已经拐过了第一个弯道,最后面的人还没离开山脊。有人拄着断了枪托的步枪当拐杖,一瘸一拐。有人把伤员绑在门板上,两个人抬着,走三步歇一步。

没有人说话。

连呻吟声都被刻意地压着。

白仁轩被阿青和另一个士兵架着,走在队伍中间。他的双腿还能动,但每走一步,腰间的伤口就扯开一次。血又开始往外渗,顺着裤管往下淌,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断续的深色印记。

他没有回头看黑虎山。

但他知道,身后那座山上,有十六个人,正平静地等待着等死亡的到来。

——

下午六点四十分。

高桥信一的四百人突击队吃完了饭。

四百人分成两路,从北坡和西侧同时发起冲锋。

炮兵把剩余的八十三发炮弹全部打了出去。弹幕从山脚往山脊延伸。

炮击结束后,步兵开始往上爬。

这一次,没有人跑。四百个日军弯着腰,端着刺刀,一步一步往上走。速度很慢,一边前进,一边寻找掩体,一边举枪,搜索着阵地上露头的人,平均每五分钟,只能推进十米。

但出奇的是,一直没有动静。

高桥举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二百米。

嘶——

MG42的撕布声从山脊线上炸开。

弹道从残破的壕壁缺口里倾泻而出。前排的日军倒下了两三个。后面的人立刻趴下不动,抬起手腕,举枪对射。

高桥的牙咬得咯吱响。又是它,又是这让人恐怖的撕布声。

另一侧的一挺捷克式也响了。

高桥没有犹豫。

“八嘎……压住火力点,掷弹筒,掷弹筒,给我打掉那挺机枪。”

高桥在望远镜里看到——一声爆炸后,一挺捷克式突然哑了。

六个火力点。

现在只剩两挺。

枪声没停。

撕布声断断续续。不像昨天那样连续不断了,变成了短促的点射。三发一停。三发一停。

省子弹。他们没子弹了。

带队的小队长立刻意识道,他举起军刀,“Saki  ike!”

夕阳把整个北坡染成了血色。

日军的人影在暮光中密密麻麻地从卧倒姿势起身,一边射击一边朝着山上冲锋。

五十米。

MG42又响了一梭子。

四十米。

又一梭子。

三十米。

停了。

再也没响。

高桥握着望远镜的手都在发抖。

第一批日军翻过了山脊。

然后是第二批。

终于要拿下了。

壕沟里的景象,让冲上来的日军士兵停住了脚步。

机枪手趴在机枪后面,手指还扣在扳机上,姿势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半张脸已经没了,剩下的半张脸上还睁着一只眼睛,瞳孔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血红的霞光。

弹药箱全部打开着。每一个都是空的。

子弹壳铺了一地,踩上去哗啦哗啦响。

壕沟尽头,还有两个人靠着土墙坐着。一个已经不动了,脑袋耷拉在胸前,手里还攥着一条空弹链。另一个——还活着。

活着的,是庄兴海。

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耷拉着,骨头断了,袖管里全是血,整条胳膊像根烂透的树枝一样挂在身侧。

右肩上也中了一发,军装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肉上,分不出布和肉的界线。他的面前摊着一挺MG42,枪膛打开着,弹链空空荡荡。

他在喘气。很粗很重的喘气。每喘一口,嘴角就冒出一个血泡。

三个日军端着刺刀围了上来。

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四步。刺刀尖对着他的喉咙,就要捅下去。

“不要打死他,抓活的!抓活的!”一个军曹冲了上来制止。

庄兴海抬起头。

他看了看围上来的日军。一个,两个,三个。后面还有更多的人正在翻进壕沟。

他咧了一下嘴。

然后日军看见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一直压在身下。这时候慢慢抽出来了。手指间夹着一颗手榴弹。盖子已经拧开了。拉火绳绕在他中指上,绕了两圈。

最近的那个日军瞳孔骤缩。他下意识地要用刺刀挑开手榴弹,但被庄兴海躲开,刀尖插进了胸膛两寸。

庄兴海没有给他第二步的机会。

他的右手猛地一抬。牙齿咬在拉火绳上,瞬间绷直。断了。

嘶——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壕沟里格外清晰。四秒延时。

围上来的三个日军同时扑向两侧。

庄兴海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地站了起来,扑在了刚刚捅他一刀的鬼子身上。

这名鬼子,能够感受到庄兴海胸膛的炙热,和硬梆梆的膈应,他惊恐地想要挣脱开,目光只能看到,眼前嘴角那个不知道是笑还是痛的弧度。

轰——

爆炸掀起的土浪从壕沟里喷出来,扬起三四米高。碎石和弹片嗖嗖地往四面八方飞射。

半个小时后,高桥站在这满是尸体的战壕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话。

“这座山上,没有活着的支那兵了。”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黑虎山上最后一声枪响,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山脊线上只剩下硝烟和沉默。

“传令。”高桥的嗓子哑了。“各大队立即通过黑虎山,向南展开。北路部队全面出击。”

他顿了一下。

“给师团部发报——黑虎山已于二十点五十分被帝国陆军攻占。守军全部被歼。先锋匪军作战意志极为顽强。我部伤亡……”

高桥的嘴停了两秒。

“如实报。”

通讯兵的电键滴滴答答地响起来。

十五公里外,白仁轩带着三百个活人,在黑暗中继续向南走。突然,白任轩顿住了脚步,他好像听到了身后传来闷响,很远。很沉。

像这座大山悠长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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